藍玉會死嗎?
朱懷不確定。
但朱懷能確定的是,他不想讓藍玉死。
藍玉和常茂等人對自己很好,但朱懷不會因為如此,就信任他們。
之所以不想看到藍玉等淮西武將隕落,完全是處于對大明初期這段歷史的惋惜。
淮西武將被朱元璋全部誅殺,也意味著大明武將體系徹底開始衰落。朱元璋頓了頓,看著朱懷,漫不經心的道:“為什么這么問”
朱懷道:“老爺子你這么聰慧一人,就不要拿我當小孩了,我是大人了。”朱元璋嗤笑:“放屁!你才多大。”“十七了,馬上十八歲生辰了。”朱元璋笑道:“那也是屁大的孩子!”
在老人眼中都這樣,莫說朱懷現在十七八歲,就朱標三十四了,在朱元璋眼中也是孩子。朱懷沒糾結這事,開門見山的道:“如果……我說如果。”“嗯,你說,咱聽著呢,不要強調,有啥說啥。”朱元璋微笑道。
朱懷點頭,對面前的老頭,他是絕對信任。
“洪武老爺子年紀大了,倘若哪天走了,那后輩這些子嗣中,最大可能的便是將皇位留給朱允炆。”“以藍玉為首的淮西武將集團,和朱允炆的關系很微妙,未必會支持朱允炆。”“那么以洪武老爺子那性子,任何威脅他朱家江山的存在,他可能都會動刀。”“老爺子你和洪武皇帝走的近,所以我才有此一問。”
朱元璋怔怔看著朱懷,心噗通的跳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悸的感覺。
他突然有些懼怕眼前這被他稱呼為孩子的小家伙。
這種心思,恐怕藍玉自己都不敢想!
畢竟藍玉等人功勞太大,他們怎么敢想咱會對他們動手
不錯!幾個月前,朱元璋不是沒考慮過這事,他甚至已經秘密讓錦衣衛指揮使開始收集藍玉等人的證據,準備找借口動刀了。
這件事,除了他朱元璋本人和錦衣衛指揮使,不可能存在第二個人知道。
然而現在,眼前這小家伙提出來了,一針見血,如同刀剜在朱元璋胸口一般,那么的精準!
他們該感謝你出現的這么及時,如果大孫你晚點出來,現在可能看到的就是藍玉等人的墳墓了!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
朱懷撓撓頭:“老爺子你這笑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你說的這事,或許有可能,但所有都基于一個前提。”“啥前提?”朱懷不解。
朱元璋道:“你自己不是說了嗎?”我說啥了
朱懷眼神有些迷茫,片刻后,陡然瞪大眼睛:“老爺子你意思……皇位未必會給朱允炆!”嘶!
朱懷倒吸涼氣。“這怎么可能?”
朱元璋道:“為啥不可能?又為啥一定要給朱允炆?”朱懷脫口道:“難倒洪武老爺子傾向于在兒子中選角”朱元璋:“”
“這話題確實敏感了。”朱懷撓撓頭,直當老爺子有些為難,便道:“其實我并不關心誰繼位,我只是單純不想看到這些保家衛國,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的武將隕落,這很可惜
“你該關心的。”朱元璋低聲喃喃。
你不關心皇位繼承,誰還有資格關心啊?朱懷道:“啥?”
朱元璋搖搖頭,然后道:“大孫,你說錯了。”啊?
朱懷撓撓頭,“說錯啥了”
朱元璋道:“當你帶入皇帝角色,你該明白,任何人的生死,都不應該以可惜和不可惜來衡量。”
“李善長、胡惟庸,哪一個不是開國功勛?哪一個不是治世能臣?為什么要殺,還要殺的那么徹底?”朱懷道:“因為威脅了皇權,動搖了皇位,私下結黨成風,不將國法放在眼里。”
朱元璋笑著點頭:“說得對,他們都能死,藍玉為什么不能大明不缺武將,死了藍玉還能再造出一個藍玉。”朱懷心驚肉跳:“也就是說洪武老爺子其實還是會殺藍玉?在您老看來。”朱元璋搖頭:“現在暫時應該不會啦。”朱懷不解:“為啥”
朱元璋笑著道:“因為你啊。”
朱懷翻了白眼:“莫鬧,說正事吶!”
呵,咱這不是正事可不就是因為你,所以藍玉暫時才不會死。
似乎想起什么,朱元璋對朱懷道:“不過你可以提點提點藍玉注意下,他私下和那些武將干的兼并土地事,皇帝眼睛還不瞎,要是他們跳的太狠了,惹惱了百姓,皇帝可不管他是不是開國功勛!”
朱懷有些心悸。
錦衣衛的強大,似乎遠遠超過自己的想象,這個應天府,在天子眼皮子低下,真是一點秘密沒有!
天子放他們活著,不是因為這些事沒發現,而是念著恩情,懶得和他們計較罷了。
“為啥是我?為啥要我提點?”朱懷還是有些難以理解。朱元璋輕輕敲了敲朱懷的腦袋:“我的笨大孫!”
“你去提點他們,他們當然要感激你!難倒你還希望他們憎恨你不成?”
朱元璋目光有些深邃:“這些人利用好了,是你的助力,可以幫著你解決不少煩惱。”接下來的話,他沒說:可要是利用不好,則會威脅到你的統治!
娃子!白臉你來唱,紅臉交給爺爺!
爺爺得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大明正統!他們若存在妄想掌控你的心思,想擁你登位之后架空你的權柄,那咱……就提前替你動這個刀!
咱現在教你的一切,也是為了讓你能更好的掌控住朝堂上這一群群老狐貍!
在你沒完全有能力掌控他們之前,咱不會讓你受到一點(bdee)危險!
不要讓老頭子失望,老頭子時間不多了!
朱懷聽到老爺子這話里話外的意思,知道藍玉等人暫時還是安全的,心里也略微放松了點。
朱元璋道:“藍玉這些人,和咱一樣,都是泥腿子長起來的,可有些人成長之后,懂得收斂,有些人卻以功倨傲。”
“藍玉是這種人的典型,他孤傲,他自大,他有本事,但用人不是有本事的就要重用,他改不了,咱就用刀斧教他改!”朱元璋此時的霸氣,一覽無余!
朱懷心顫了顫。
在封建社會,真的只有一種權力至高無上,那就是皇權!
任何人都不能踐踏和覬覦!
爺孫聊著的時候,天色漸晚。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時候也停了下來,空氣彌漫著一股雨后霉味。朱元璋看著天色,道:“不早了,咱要回去了。”朱懷還在深思,反應過來之后道:“我送你。”朱元璋漫不經心的道:“跟咱一起去。”“啊?”朱懷有些反應不過來。
朱元璋道:“啊什么啊不是一直想去皇宮轉轉,這個點了,皇宮外郭也沒人當值,進去看看便是。”朱懷一喜:“真的啊?”
“熊樣,走罷!”朱元璋背著手,朱懷趕緊去攙扶朱元璋,兩人踏步朝皇城而去。
皇城分內外郭。
以午門分割。
午門內,則是大明皇帝辦公和朝臣上朝朝拜的地方。
午門外,則是外郭,是六部、二十四監等衙門辦公的地方。
皇城和皇宮,在任何朝代都屬于兩種概念。
此時的皇城外郭燈火通透,各辦公衙門卻已經熄燈,群臣早已下值回府。
朱懷隨著老爺子一路暢通的抵達皇城武定門。
望著那巍峨莊嚴的皇城宮門,朱懷心生澎湃和敬畏。
他心跳有些加速,第一次進到這象征權力中樞的大明皇城,沒有人心里不激蕩。
朱元璋看著臉色通紅雙拳緊握的朱懷,也沒說什么,繼續朝前帶路。
宮內守門的侍衛早就被錦衣衛知會好,所以朱元璋也就做樣子拿個牌子給守門兵士看看。
朱懷默不作聲的跟著朱元璋,步履沉重,心生豪邁。
穿過幽深的門洞,入眼處便是偌大空曠的廣場,廣場兩側的朝房則是通往各衙門辦公的道路。
道路顯得十分狹長。
但又穿越兩道宮門后,忽然看到一片極開闊的平臺,白石欄子,雕龍望柱。
“這是即將到來的洪武二十五年殿試舉辦的地方。”朱元璋介紹。
朱懷點點頭。
朱元璋繼續呆著他朝前走去,走了很久,才在西方長廊上看到鱗次櫛比的衙門公房。
“走吧。”朱元璋帶著朱懷進入殿閣公房。
殿閣沒具體的隸屬,單獨一個小值廬。
屋內十分寬敞,空無一人。
朱元璋點了燈火,屋內頓時明亮起來。
案牘上堆著許多奏疏,這些奏疏都沒有送去皇宮給朱元璋批閱。
朱元璋熟稔的走到案牘前,對朱懷道:“搬個椅子,來咱旁邊看。”
朱懷點頭,剛準備去搬椅子,想了想,又去沏好一壺茶,先放在朱元璋旁邊,這才去搬椅子走過來。
朱元璋默默看著朱懷的一舉一動,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這個時候方寸還沒亂,咱這次只是帶你見見世面,日后你還要見比這更大世面!
男人嘛,遇到任何事都不該慌亂!娃子表現的不錯,咱很滿意!
朱元璋笑著問朱懷道:“啥感覺?”
朱懷道:“和做賊一樣……老爺子,你說要被發現,咱這是不是違法亂紀啊”朱元璋哈哈大笑:“屁!這里又不是皇宮。”“明個起早點,誰還能看到不成”朱懷點頭:“噢,好的!”
應天府某處宅院。
傅友文的府邸內的燈剛剛熄滅。“老爺……”傅夫人脆聲說著。
傅友文一把將其推開:“莫和老夫玩這些事!老夫明天要早點去值廬!馬上年底了,賬不盤好,睡不安心。”傅夫人一臉幽怨:“你就抱著你的賬簿吧,看看能不能給你造出幾個孩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