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是剛蘇醒沒多久,精神狀態(tài)還沒養(yǎng)好,從家到公司短短40多分鐘的路程,杭楊就在后座上昏昏沉沉。
杭修途把車停進地下停車場,回頭瞥了半睡半醒的杭楊一眼,眉頭一點點鎖起來:“到了。”
“哥,到了是嗎?”杭楊揉著發(fā)紅的眼睛,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帶著點嗚咽。他有些慌張地打開不自覺蜷成一團的身體,在后座上端端正正坐好?;蛟S是因為睡意未褪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的……柔軟,像一個剛墜地沒多久的哺乳動物幼崽。
“打起精神,”杭修途聲音低下去,“你要這副樣子去跟自己的老東家談判嗎?”
杭楊愣了一下,有點無措地整理衣服,但看起來更慌張可憐了:“哥,對不起——”
“算了?!焙夹尥久鏌o表情地回過頭,拉起手剎下了車。
他打開后側的車門:“我要去和秦律做最后的確認,你調整好狀態(tài),自己先上去隨便聊聊吧,我們隨后就到。”
“好,哥辛苦了!你慢……”
杭修途沖杭楊點點頭就匆匆走了。
“……慢走。”杭楊愣愣看著杭修途離開的背影,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
杭修途。
俊美、富有、家世一流、學歷極高、在本職工作方面實力強勁;身為國民度非常高的全民偶像,為人卻極其低調,不喜歡排場,別說隨行保鏢,他甚至沒有專人司機;除此之外,他嚴于律己甚至到苛刻的地步,喜愛讀書和自我充實……
這是一個——除了沉默寡言之外堪稱完美的男人,甚至“沉默”這個特質也詭異地融入了他獨有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目不轉睛。
——但又望而卻步。
杭楊訕訕收回手,原本的好心情有點兒不自主地低落了下去。
他搖搖頭,把負面情緒全打包在一起丟出去,打理好心情后下了車。
古盛只是家中小型娛樂公司,在這棟寫字樓上只占兩層。
這家公司雖說以辦選秀節(jié)目聞名,旗下坐擁了大批唱跳選秀出道的偶像,但說實話,現(xiàn)今的娛樂圈提供給這些年輕人的舞臺太少太少了……他們出道的時候,在舞臺上揮灑汗水,高唱夢想,但大部分人自己都是懵懂的,既不知道未來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演藝生涯最高光就是出道那場選秀本身。
公司既沒有足夠的資源,時代也沒有給他們足夠的生存空間,等選秀一結束,他們糊得比消散的煙花還快。
THEone曾經是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中很幸運的,但隨著杭楊的意外,這份不容易的“幸運”也隨之碎得干干凈凈,自己的兩個年輕人走上了無數前輩的老路:沒有實力、沒有舞臺,聽從公司安排去演低成本偶像劇,靠著稀松二五眼的演技圈一波塊錢,等更年輕更好看的愛豆出道,再干干脆脆地糊掉。
杭楊前一世其實認識古盛的大老板,也認識原主那位姓王的經紀人。說到底娛樂圈是個“圈”,上一世自己曾在他們家劣質的自制偶像劇里演惡毒男配。
掙錢嘛!不磕磣。
至于那部劇力捧的男主角……
“杭楊!”一只手突然緊緊拽住杭楊的手腕,痛得他整個人麻了半邊身體,差點兒喊出來。
杭楊咬牙切齒抬起頭,想看看這是哪家的瘋狗忘了栓鏈子,誰知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真的是想曹操曹操到,這就是那部劣質偶像劇力捧的男主——肖哲燁。
世界真的是個微妙的圓,戲劇性的場面太多,以至于杭楊時常懷疑老天爺是不是在玩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半是迷茫半是警惕地看向肖哲燁:“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肖哲燁看到他抬起的臉,渾身一震,像是從一場夢里突然驚醒,慌張松開了杭楊的手。
他張開嘴,半天才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喑啞的音節(jié):“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的精干女性從后面匆匆趕過來“哲燁!你怎么回——”
目光落在杭楊臉上的一剎那,女人的眼神一緊,聲音也冷下來,把不歡迎的態(tài)度表露得明明白白:“你在這兒做什么?!?br />
“不好意思,”杭楊揉揉手腕,“出車禍以后腦子一直不太好使,忘了王哥辦公室在哪,麻煩您指下?”
女人冷著臉往指向走廊盡頭:“最里面,右手側。”
“多謝?!焙紬钜膊唤橐馑龖B(tài)度,笑著點點頭,轉身走了。
身后,肖哲燁還看著他背影出神。
“誒,哲燁!看什么呢?”女人拍拍肖哲燁的胳膊,聲音里滿是不屑,“那小孩兒跟公司有糾紛,據說啊,今天上午跟王哥大吵一架,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吞的熊心豹子膽?!?br /> 肖哲燁喃喃自語,聲音越說越小:“我總覺得他看著像一個故人……”
“你說什么?”
“沒什么,”肖哲燁整理了一下衣領,迅速拋下剛剛的失態(tài),“我們走。”
*
杭楊進王立辦公室的時候,劉函和簡星正坐在里面,見杭楊進了門,兩人同時低下頭,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一言不發(fā)。
但王立完全沒察覺到兩人的異樣。一見杭楊推門進來,他桌子“砰”一拍,一對比眼睛存在感還強的大黑眉豎起,當場來了個下馬威:“杭楊,你他媽早上發(fā)什么瘋!現(xiàn)在、立刻!給我一個解釋,不然就收拾東西給老子滾蛋!”
旁邊,劉函和簡星齊刷刷捂住臉。
王立又是“砰”一巴掌甩桌子上,這是不是沖杭楊,是沖劉函跟簡星:“你倆犯什么神經病?屁用沒有還在這兒神神道道!都他媽滾出去!”
這倆人簡直求之不得,“噌噌”一個比一個起來得快,忙不迭地奔門口去了,看得王立一臉莫名其妙,看著倆人的背影嘀嘀咕咕:“什么東西……”
杭楊微微挑了挑眉: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態(tài),這兩人并沒有把杭修途跟自己的關系告訴王立。
他面不改色看王立,不卑不亢:“就是電話里的意思,王哥,咱們好聚好散吧?!?br />
“好聚好散,好聚好散?”王立重復了一遍,看杭楊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神經病,調門越來越高,路過辦公室的人都忍不住往門里瞟,“杭楊,車禍是不是把你腦子給撞壞了?你他媽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自己簽的合同怎么寫的!”王立從桌子里抽出合同往桌子上一摔,囂張得很,“違約金500萬!500萬!錢呢?拿出來???”
杭楊嘴角微微抽搐:“……王哥,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公司先違了約?!?br /> 他大步走過去,翻開合同:“‘合同期限內,甲方需保障乙方最低限度生活所需薪資’,王哥,咱們10年的約,我躺著的半年里還在這10年內吧?怎么,我可一個子都沒沒從公司手里拿到?”
王立眼神顫了顫,應該是驚訝面前這個繡花草包怎么躺了半年突然變機靈了,但他迅速定下神,渾身上下赤裸裸寫著四個大字——“有恃無恐”。
王立囂張地仰起頭拿鼻孔看人:“就算是公司先違約又怎樣?”
杭楊眉心微微一動,沒接話。
只見王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有本事你告?。俊?br />
“你只管告嘛,你一個小個體和天娛對著打擂,不錯,有骨氣,”王立笑得讓人想一口啐他臉上,“但壓根不用等訴訟結果,光是打官司的過程就能拖死你這么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兒?!?br /> 無、依、無、靠——要是劉函和簡星還坐在這兒,估計得把嘴里的水噴出來。
“再說,你高中一畢業(yè)就出道了,你會什么???啊?沒學歷沒文化,出了娛樂圈你屁都不是!”王立冷笑一聲。
咆哮了半天,王立清清嗓子:“在床上躺了半年,以前的積蓄也花的差不多了吧?”
看樣子他終于打完了棒子,決定“大發(fā)慈悲”施舍杭楊一個糖棗。王立聲音柔和下來,跟哄小孩兒一樣:“杭楊啊,你已經這么大了,理智點,何必跟公司置氣呢?最后吃虧的還是你自己呀?!?br /> “知道咱們公司新捧出來的肖哲燁嗎?”王立循循善誘,“最近紅得很,微博粉絲都已經破千萬了!我跟你說啊,咱們公司造星能力已經系統(tǒng)化了,就憑你的硬件條件,你王哥打包票,將來你一定比肖哲燁火!”
一言不發(fā)許久的杭楊終于抬起頭,他嘴角微微上勾,沖王立露出了一個經典的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