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古迎來了甘霖,是一場數載難見的暴雨。慢慢黃沙被濺起,卷起,又重重地、重重地落下。一群又一群人跑出土房,在黃沙上,暴雨中,狂喊著,亂叫著,瘋跳著。
“哇哇哇……”突兀地。一陣嬰兒啼哭聲異常響亮。然而,興奮中的絕大數人似乎未曾聽到,唯有一對牽手歡呼的年輕夫婦停了下來。
……
春風十里在下古是不可能存在的,然而紅妝十里卻卻并非不可能。紅妝十里出現后的第二天,貧瘠的荒蕪之地之上出現了浩浩蕩蕩,蜿蜒數里的迎親隊伍,宛如一條紅色游龍穿越沙漠。
這是劉家女兒出嫁,所嫁之人乃瀚州首富之二兒子——祁連風。下古之人沒有不知道的,也沒有人是不恭喜劉家的。
淚落黃沙,濕了又干,劉湘祎終于告別父母,蓋上紅蓋頭,出門,登上了喜慶華麗的花轎。
“起轎!”
歡快喜慶的嗩吶聲響徹沙漠,高頭大馬上的新郎意氣風發,天地約莫只剩下洋洋喜氣。
為人不知的是,瀚州首富的二少爺異常癡傻,外面白馬之上的男人是祁連家已婚的大少爺。這件事只有龔家、劉湘祎知道,也只能有他們知道。
喜轎之內,紅布之下,女子姣好容顏之上情淚不斷,卻只能低低啜泣。她知道她不是劉家夫婦的親生女兒,無意中知曉的。但劉家夫婦并不知曉此事。
祁連家之人尋到了她,癡傻兒子的沖喜新娘,亦是她尋到了途徑,報恩的方法。
這是她的選擇,她無悔,但終會悲!
“怎么回事?”
“啊……”
……
轎子突然劇烈地搖晃,外面也一陣混亂。艱難地扶著車廂壁,劉湘祎掀開轎簾朝外看去。還未看清外面情況,一陣狂風便向她襲來,她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
混亂之中,一聲鳳鳴將眾人吸引。只見適才還是狂風卷著新娘西行將去,如今竟已為一渾身金黃,泛著火光的大鳥背著那紅衣女子,在喜轎上空盤旋。
“是鳳神!”有人驚呼。
一眾人忙不迭跪下,敬仰神靈。
又一聲鳳鳴,鳳鳥凌空而上,轉瞬間消失。然而,紅衣女子于空中躺著,蓋頭未曾落下,仍如鳳鳥未消失之前。
風仍吹動著,但卻越發輕柔,最后,好似春風渡關到了沙漠。隨即,新娘也緩緩落下。至轎前,似有一雙手抱住了劉湘祎,輕輕地將其送入轎中。
風離去了,來得奇怪,去得亦怪。
一群人猶豫一番,三三兩兩站了起來,七言八語,比風未來前,更加熱鬧。
喜轎之中,劉湘祎一動不動,原是早已暈了過去。不過,蓋頭之下,勾有金粉的眼角竟有泛著光的一滴,欲落不落,那是害怕的眼淚……
劉湘祎嫁往祁連家途中,風神降世,天降祥瑞。此事被傳得沸沸揚揚。
然未料,當日,新娘新郎雙雙陷入昏迷,任大夫作為,兩人皆紋絲不動,最后甚至沒了呼吸。祁連家陷入悲痛。本以為是祥瑞喜事,卻成了凄慘冥婚,實在是一個沉痛打擊!
一夜之間,張羅好的紅布紅燈籠全部被撤下,祁連家隨處可見白。布是白的,燈籠是白的,衣服亦是白的,唯有黑木棺材中平躺著的兩人著紅衣,異常詭異。
悲傷縈繞著祁連府兩日,終是到了封棺之日。
一排又一排的人垂頭抽泣著,好不傷心。祁連夫人扶著棺材,盯著棺中男子俊美地容顏,上氣不接下氣,卻無淚,只因淚已流干。
“夫人,封棺時候到了。”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人猶豫著,終是轉過頭,準備離開棺木。突然間,她停了下來,“風兒叫我了,風兒叫我娘親了。風兒還未死……”
哪有什么聲音?眾人以為夫人思子過度,瘋了!
“夫人!”祁連漠怒斥一聲,拉住了自己的夫人。
伴隨著祁連夫人的竭斯底里的喊叫,棺蓋緩緩合上。正當工人準備釘釘,棺材中卻有了動靜,嚇得眾人慌忙遠離棺材,驚呼亂叫。
合上的棺材蓋飛起,落到棺材一側,重重地,似乎是砸在祁連家所有人心上。
“父親,母親!”棺材中傳來聲音,是祁連風的,但又不像,因為更加聲音清冷,沒有絲毫癡傻。
祁連夫人驚喜,而祁連漠和其他人一樣當場僵住。
一陣動靜,棺材裂了,鋪在地上,棺板未碎。身著衣服的男子緩緩起身,輕輕抱住身旁女子,站了起來。
在場之人除了祁連夫人,沒有不想逃離的人,然而似乎有一種隱形的力量卻將他們按在原地,不得動彈。
“放心,我沒死。我的新娘亦未死!”祁連風惜字如金。音落,便抱著新娘大步離去,竟是沒有一絲猶豫。
……
剛睜開眼,一張俊美的臉映入劉湘祎眼簾。一時間,她癡迷了。然而時間不長,她意識到她已為人婦,心頭竟是有些苦澀。
看到一個男人睡于她身側,她沒有尖叫,而是緩緩起身,想要悄悄離去。然而,一腳剛跨到床的另一側,一聲“娘子”響起,劉湘祎被嚇得當即跌坐下去。
“娘子,壓著風風腿了……”委屈的聲音剛落下,男子便坐起身來。他眉毛蹙起,嘴巴癟著,別提多可愛了。
然,這酥酥的聲音已弄得劉湘祎渾身不舒服,更別提這嬌憨的男子模樣。本以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卻沒想到這人是她的傻子相公。
男子的腿動了動,應是想要示意不舒服。劉湘祎被這動作給驚到,竟是像見了鬼般,滾下了床。或是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她坐在地上,神色復雜地看向男子。
“娘子,風風不是故意的。”抱歉的話硬是被祁連風說出了幽怨的意味。
劉湘祎嘴角抽了抽。這美男確定是祁連風,那個癡傻的二公子?表里實在不一。
“娘子……”又是幽怨地一喚。
劉湘祎忍住心頭的不適,溫柔回道:“好好好……”
雖然是個傻子,但生成此番模樣,有家財不止萬貫,倒也不賴……
祁連家二公子和新夫人死而復生,成為了瀚州人家常便后的談資。有人說鳳神保佑,有人說庸醫誤人……各有各的說法。
劉家夫婦終是趕到了祁連家,卻是見到女兒正在哄一個男子吃飯的場景,當即夫妻兩人哭了起來。一是慶幸女兒還活著,二是為女兒嫁了一個傻子而悲。
劉湘祎花了一整天安慰夫妻兩人,祁連夫人亦是在一旁相陪,對了,還有一個不愿離開娘子的傻子。在送父母離開時,劉湘祎本以為此事就此解決。然而,終是沒料到,劉湘祎母親扇了祁連風一巴掌,猝不及防,“不許欺負我女兒!”
祁連風依舊傻笑著,似乎被打之人不是他,“好!”語氣堅定得不像一個傻子說出的話。
祁連夫人沒有生氣,卻是和氣笑著,“親家真是疼愛湘祎!風兒記住今天說的話了?”
“自然!”
……
“祁連風,你是不是一直在裝傻?”回到屋中之后,劉湘祎質問仍在傻笑的男子。
“娘子終于發現了!”竟是沒有狡辯。而前一秒尚傻呼呼的相公,如今成了邪笑著的魅惑美男。
“你……”劉湘祎眼睛不停眨著,有些無措。不知該喜美男不是傻子,還是氣自己被人當傻子玩得團團轉。
“湘祎,”祁連風長臂一伸,將還在糾結的劉湘祎撈了過去,抱在了懷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劉湘祎還未來得及開口,周身已光芒萬丈,而抱著她的男子也不見,只有一金色的鳥環繞著她。
“你……”
“鳳兮鳳兮回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凰兮凰兮從我兮,得托孳尾永為妃。”
……
霞光萬道,云海涌動,鳳與凰交頸而飛,鳳鳴陣陣,凰羽熠熠。忽然,遠方火光沖天,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二鳥。鳳仰天嘶鳴一聲,騰飛而起,甩落凰,雙翼撲向烈焰,“凰,別了……”
烈火熊熊燃燒,鳳神陣陣哀鳴,不是因為痛,而是喚著凰,美麗羽毛落盡,落下九天的凰。鳳欲救凰,烈火卻如困住了他……
這是一場劫,神鳥一族皆有的劫。鳳浴火重生了,而凰卻落下了九天。
……
“鳳……”
“凰……”
皓月當空,銀白光輝灑滿了沙漠。白夜中,鳳鳥翱翔,一片片金色羽毛落下,落于女子周圍,緩緩地,一朵一朵火紅色的花出現,綻放。
“瀚海中的鳳凰花,為你而開!”
鳳鳥緩緩飛下,托起女子,朝半空飛去。
沙漠中,花朵越來越多,一棵棵火紅的樹拔地而起,月光下,燦爛如晚霞,卻朦朧得不似真。
……
“你好傻!”劉湘祎看著懷中虛弱的男子,失了神,喃喃自語,“我想見春風十里,可,我更愛你……”
“為伊所愿,散盡修為,何嘗不可?”祁連風坐起身,抱住了女子,“齊歡于九天,共老于人間,未嘗不美?”
這話好不讓人動心,然劉湘祎聽見竟是癡癡地笑,仿佛真正的傻子是她。這時,一朵火紅的花落了下來,輕柔地砸在了女子青絲上,同時,溫柔的吻亦落了下來,到了她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