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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這是莉莉·詹姆斯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十年前，奈德還住在新澤西州鄉下，幼年喪母的他從小和父親相依為命。

父親擁有一塊占地幾千畝的小農場，因為很少雇傭工人，父親經常得親自去操控那些大型機械，整日在農場里工作，因此他陪伴在奈德身邊的時間很少，但奈德能體諒父親從不抱怨。

奈德患有天生性的肥胖癥，這讓他在小朋友中深受排擠，每個人都叫他“怪胎”，他因此倍感自卑，沒有伙伴的他把父親牛棚里的奶牛當作朋友，對它們述說著自己的心事和夢想。

是的，奈德一直有一個很偉大的夢想，那就是成為一名醫生，牙科醫生。

到了上中學的年紀，父親把奈德送到鎮子上的寄宿學校，奈德很苦惱，他仍然融入不到同齡人中去，每個同學都嘲笑他，拿他取樂。

好在奈德很聽話，學習成績也不錯，這讓老師們對他沒有太多反感，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因為奈德太胖了，胖得連抱住自己的肚子都做不到，每每奈德領取自己的成績單，老師嘴里說著夸獎他的話，身體卻下意識后傾的動作騙不了奈德。

奈德很難過，可還得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因為父親告誡他必須得讀書，如果連老師也討厭他，他還怎能在學校里待下去？

每周周末放學的時候，是奈德最幸福的時刻，父親會來學校接他回家度過周末，他又可以找自己的奶牛朋友說話了，他又可以放心地在牧場上打滾不用擔心有人偷偷來踢他，雖然這樣做會沾上一身泥混雜牛羊的糞便，招來父親的責罵，但罵就罵了，多一句少一句又如何，他至少很快樂。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奈德上高中，那是一個明媚的周五，父親和往常一樣開著小卡車來接奈德，與平常不同的是，父親略顯疲態的臉上多了些興奮，奈德很多年沒見父親興奮過了，不，應該說他出生來就沒見過，無論農場是豐收還是歉收，父親永遠是滿臉疲憊的神色。

沒等奈德開口問，父親終于沒忍住告訴了他，家里來了客人，讓奈德要懂禮貌，不要嚇到了人家。奈德趕緊點頭答應，父親說的客人，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客人。

進了家門，奈德發現以往亂糟糟的客廳變得異常的干凈整潔，父親喝光后隨手丟掉的空酒瓶也不見蹤影，鞋柜里的鞋子擺放地整整齊齊，在最下方的柜格多出來兩雙女式靴子。

廚房里，女人正在不停地忙碌，女孩給她打著下手，父親說，那是他的繼母和姐姐，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繼母和姐姐是哥倫比亞人，繼母溫柔得體，是顧家的女人，奈德明白為什么父親那么高興了。

姐姐也很溫柔，不太愛說話。她年紀大奈德三歲，卻成熟得不像十八九歲的女孩。她并不嫌棄肥胖的奈德，第一次上餐桌的時候大方地坐在奈德旁邊，長這么大奈德頭一次和同齡的女生靠這么近，這令奈德倍感拘束臉也紅透，飯還沒吃完，他便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間躲了起來。

奈德趴在床上，用枕頭捂著頭，炙熱的呼吸染滿絨被。

他也曾偷偷喜歡過一個女孩，那是初中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金發的喬希，所有男生都喜歡她，給她寫情書為她爭風吃醋。奈德不敢這么做，只好遠遠看著她，倘若某天喬希能跟他說句話，就已是可想而不可求的夢。

八年級畢業離校那天，他的書不小心掉在喬希桌腳，當他彎腰去拾的時候，他的夢成真了，

“你干什么，離我遠點！”

書也沒撿起，奈德落荒而逃，他什么也不要了，一個勁往校門跑，逃離那些肆意的笑聲，可跑再遠，他也不能擺脫。

他不應該離喬希那么近，書掉了就應該等教室只剩他一人的時候再去撿，再多的辱罵也是他活該。

反正他就是怪胎，又有什么不能習慣的呢？被人群疏離理所當然。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和圈養的豬很像，沒人愿意接近臭烘烘的豬，如果某天有人接近它的時候，就是它該被端上餐桌的日子。

所以當有人靠近奈德時，他只會像豬一樣往角落里躲藏。

門被人推開，奈德連忙爬起，小麥色肌膚的姐姐坐在奈德床邊，奈德蜷縮成一團，不敢看她。

奈德腳踝邊多了什么毛絨絨的東西。那是一只Furbies，紫色的菲比精靈【1】，正呆呆地看著奈德。

“奈德，我是莉莉，你的姐姐，不要害怕，我們是家人，現在開始姐姐會照顧你的。”

奈德緊閉十五年的心門被莉莉敲響，門縫里溢出陽光，黑暗里的奈德想要拉開門卻又害怕，習慣于黑夜的他有些恐懼。

“好啦，這么大的人還和小孩子一樣害羞，你應該是勇敢的男子漢，對么奈德？”

奈德輕顫的身體平復，忽然像睡著的貓般安靜。姐姐探手撫摸著他的頭，聲線輕柔溫暖。

那扇門開了，沐浴在陽光里的天使正朝他招手。

……

“蛇”是葉勝的言靈能力，也是葉勝的幫手。平時它們棲息在葉勝的思維深處休眠，唯有葉勝能喚醒他們。

在科學的解釋里，“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而在龍類的理解中，它們是被葉勝降服的奴仆。

如成千上萬的斥候，為葉勝探索著房間內的情況。

葉勝的意識隨著“蛇”進入房間的每個縫隙，餐桌，茶幾，沙發，灶臺，衛生間，臥室……葉勝睜開眼睛，眼底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

他以“蛇”的眼睛觀察著這座兩居室，房間在他眼里由無數細微的管道組成，管道交匯又分開，延伸到房間外的夜空，他的“蛇”在管道中穿行，所到之處彌漫著灰色的霧。

亞紀手中的探測儀時時反饋著葉勝的身體狀況，溫度計顯示葉勝的身體在變冷，心跳速度迅速地下降到每分鐘三十次，血液溫度也降低，這是葉勝最虛弱的時候，可她除了檢測葉勝的生命體征，就只能用夜視狙擊鏡觀察空蕩蕩的房間，在熱成像中，房間里沒有活著的生物，她不能出聲詢問關心葉勝的狀態，否則會造成葉勝神經訊號出現波動。

熱成像不顯示，不代表房間里面沒東西。科技只是輔助工具，能直面龍類的，最后只有屠龍的勇士和他手里握著的寶刀。

葉勝一哆嗦，瞳孔中的淡金色消失，心跳頻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變得溫暖起來。所有的“蛇”重新回到他腦海中休眠。

“蛇”告訴他，房間里沒有他找的東西，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有結果了？”亞紀通過耳機問。

“‘蛇’探查出房間里有兩具尸體，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是我在樓下看到的紅裙女人，她應該就是目標的姐姐，男性尸體基本符合目標特征。沒有活物，里面應該安全，我準備進入了。”

葉勝抽出西裝腋下的伯萊塔M92F，拉閂上膛。

“小心行事，我隨時在你身邊。”亞紀說。

“收到，長官。”

葉勝背靠著門，一手持槍一手緩緩推門，房門吱嘎作響。

戰術手電筒照亮彌漫在空氣中的粉塵，葉勝并未聞到想象中的惡臭和劣質香水味。

也是，有些人再落魄也會盡力把住的地方布置得溫馨，畢竟那是唯一的家。

窗邊的地毯上破碎的玻璃渣子反著光，冷風從窗口的破洞卷進房間，泛黃的窗簾隨風亂舞，滿屋都是呼嘯的風聲。

葉勝保持著戰術姿勢觀察著四周，槍口跟隨手電的光探尋。餐盤里殘留著一些蔬菜沙拉，電視機無聲地播放著《辛普森一家》，白布覆蓋著狹小的沙發，屋里某處的流水嘩嘩地沖刷著。

確認安全后，葉勝繼續向屋內的臥室尋去。

水聲是從衛生間里傳出的，葉勝打量一圈沒有發現異常，出衛生間門時擰緊了水龍頭。

衛生間邊上緊鄰著兩間臥室，和“蛇”的觀察相同。第一間臥室被人上了鎖，里面是沒人的。葉勝緊握著手槍走近第二間臥室。

房門敞開，寒風一個勁往里灌。墻上掛著推拉的小窗，女人趴在男人的腹部，倒在床上，殷紅色的床單一半是素白。書桌上書籍整齊歸納，唯獨有一本被倒放在桌角，那是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

女人未換去一身紅裙，赤腳的腿拖在地毯上，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創傷口，鮮血卻在她的裙邊滴落，浸入深色地毯。

葉勝單手持槍，把女人從男人身上翻下，滾到床單素白一邊，她小麥膚色的臉看著靜謐安詳，像是睡著了般。

葉勝冒出冷汗，這不合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亞紀擊中目標的彈道痕跡是在客廳，尸體怎么會出現在臥室？

莫非目標中彈后拖著受傷身體爬回臥室，頗具儀式感地把女人放在自己身上？但那男性尸體早已死去多時，身下的血跡都開始凝結，女人身上的血倒還滴著。

可房間里只有這姐弟兩人，出現兩具尸體符合情報內容，除非還有第三個人……

“葉勝，小心！”耳機里傳來亞紀的呼喊。

陡升的氣壓從天而降，葉勝在床沿猛蹬一腳，利用慣性往門口栽去，重物狠狠沖擊在他剛才的位置。

葉勝沒有猶豫，起身的同時迅速扣動扳機，子彈卻在那重物身上濺起火花，像是擊中塊高強度的鋼板。那重物緩緩抬起頭，碩大瞳孔中散發的金芒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

葉勝明白了為什么他進門來就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原來是這鬼東西在天花板上一直跟著自己，它有某種方式能降低自己的生命體征，甚至停止血液流動心臟停止跳動，怪不得亞紀沒有發現它，可它又是如何躲過“蛇”的眼睛的？

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葉勝緊盯著眼前的東西沒有輕舉妄動，子彈都奈何不了它，葉勝也沒有更好能對付它的方法。

他并非戰斗性專員，對面樓頂的亞紀戰力都比他更強，本來這也只是一次探查工作，誰能想到發生了如此異變？

對面那人渾身肌肉橫扎，稚氣未褪的臉上爬滿了細小的鱗片，手臂關節處的骨骼變異，凸起血淋淋的骨刺，手指里生出鋒利的骨爪。他才是葉勝的目標，奈德·詹姆斯，而非床上那血液流干的胖男人。

大概那人對同樣亮起黃金瞳的葉勝也有幾分忌憚，沒有悍然出手，說明他的神智還未完全喪失。

沒得到葉勝回復的亞紀必然已在趕過來的途中，眼下穩住這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身死事小，眼前之人逃走事大，葉勝決定和他談談看能不能拖住他，

“奈德·詹姆斯？這是你的名字對么？”

“滾出去，我不會說第二次。”奈德的聲帶發生了畸變，聲音嘶啞地警告。

“你要考慮清楚，你的行為已經觸動了某些規則，不管造成你現在這樣的原因是什么，不要再錯下去。”葉勝咬著牙，毫不退讓地與奈德對視。

“去你媽的規則，給老子死！”

奈德莫名地被葉勝的話激怒，黃金瞳中滿是暴戾，揮舞著利爪向葉勝撲去。

他的體型并沒有多么龐大，異化后的身體也不過堪比健壯點的成年人，但那撲擊的姿態像是一截脫軌的疾馳列車，以無可匹敵的氣勢想要將葉勝碾壓！

在看見奈德沖鋒威勢的瞬間，葉勝果斷地拋棄了試圖與他攀談的想法和執行部的部分規定，現在是生死存亡之際，不能再墨守成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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