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水聲回響,像是奔騰的千軍萬馬。
水流并不急促,只是瞧不見盡頭的拱形通道由混凝土構成,那些潺涌的聲音無力地沖擊著壁墻,結實隔音的壁墻如密閉的結界,冷酷拒絕著想要逃離的聲波,無處宣泄的聲音彼此糾葛,摻進喧囂的風聲,向著風口側通道涌去。
一雙樹膠底板的黑靴無聲地踏在維修過道上,黑色身影迅速疾行。
前方霎時亮起刺眼的燈光,亮堂堂的光影四下搖晃。黑影停下腳步,狹窄的空間無處可逃。
黑影慢慢蜷縮起身軀,輕巧地沒入齊膝的水流。
亮光越來越近,來者是兩位維修工,他們手中的電筒隨意地晃來晃去,用語調奇怪的葡萄牙語互相攀談著。
黑影緊貼著檢修過道一側,水流漫過他的胸膛,電筒的強光并非發現他。
身法矯健的黑影正是老唐,他從海邊的污水排放口進入了這段下水道,懸空排放口的上方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布魯克林大橋,通明的車流在鋼鐵大橋上來往,橋架頂端舉著璀璨星河。
本來他是有些糾結抗拒的,但一番內心的天人交戰,最終看在錢的份上他忍了。況且入海口的水流在經過污水處理廠的時候被凈化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隔著防護口罩他并未聞到那些不好的味道,只有一些微微的腥味順入他的鼻腔。
維修工逐步遠去,直到燈光微不可見,老唐麻利地上岸,跺了跺腳,殘留的水珠沿著光滑的衣面滴落。
經過凈化的污水算得上清澈,至少沒有肉眼可循的污穢,但仍是深沉的黑色,偏黃的緊急燈不足以照亮密閉幽暗的通道,通道一半的空間藏于陰影。
老唐總想著水面下會不會藏著什么怪物,紐約的下水道傳說可謂是深入人心,由此衍生的小說電影層出不窮,甚至不久前NBC報道出下水道有鱷魚存在,拋開報道的真實性不論,老唐自認自己的身板大概不夠那鱷魚賽牙縫的。
陰冷的氣流抨擊在老唐身上,好在緊身絕緣衣保溫效果不錯,否則這濕冷的環境得把他的四肢關節折磨瘋。
他身上這套緊身黑衣是雇主提供的,形似蛙人部隊的作戰服,衣服不足五毫米的厚度起碼由六層材料組成。雖然不知道這是些什么材料,但憑這緊身衣的精細做工,就一定能在黑市上賣個好價錢。
彌漫著些許異味的壓抑空間,莫名傳來些奇怪的聲響,“呼”、“呼”、“呼呼”,似某種生物的低語。
老唐忽然有點眼前發黑,好像身體本能地排斥著眼下的環境。
媽的,果然白撿的錢不是那么好拿的。
老唐心中唾罵一聲,有些后悔接下這看起來輕而易舉的任務。雇主的要求很簡單,老唐只需要按著他規定的路線,在紐約下水道溜達一圈,便能獲得十萬美金。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便宜老唐不可能不撿。
但老唐不是莽夫,他敢撿這種便宜的底氣,來源于他無比的自信。在以往的任務過程中,再是玄乎的環境哪怕上千年的古墓,他依舊能閑庭信步,如入無人之境。
老唐認為這或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是幫助蜘蛛俠無數次死里逃生的“彼得—激靈”。因此他把自己的這種的天賦稱為“Ronald Tingle”。
因為這天賦的存在,他撈了不少的馬內,賺得盆滿缽滿。
但現在他的“Tingle”好像失靈了。老唐狠狠掐了把大腿,疼痛令他清醒不少,仔細一聽,那隱晦的低語好似不曾出現。
陰暗潮濕的下水道,滾滾流水聲異常瘆人,恐懼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一刻也不敢回頭,一個勁快步向前。
子不語怪力亂神……南無阿彌陀佛……眾神之父賜予我視野……
老唐小聲念叨著各路箴言,試圖驅散內心的不安。他從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但他現在只有向神明求助。
老唐跑得越快,那聲音再次出現,在黑暗里跟隨的聲響也更緊,似乎異常急促。
“呼呼呼”“呼呼呼呼”……
尼瑪大爺的,能不能別搞哥們心態了!幻聽,這一定是幻聽!
不知道跑了多久,通道忽然變得開闊不少,通道內側的應急燈光也變得明亮。通道兩側的間距明顯在增加,老唐頭上的橢圓的弧頂越來越高。
來自三處的污水在前方匯流,集中涌向老唐身后,如同縮小版的十字路口。老唐停在路口,莫名的聲音又一次尋不見,耳邊只剩水聲洶涌。
他強提口氣,忽然回頭一望。應急燈,空無一人的通道,污水潺潺,并無任何異常。
老唐松了口氣,大概真的是心理作用。莫非是幽暗恐懼癥在作祟么?不應該啊……他拿出那張雇主提供的簡易圖紙,順著圖中箭頭的方向看去,那是通道左側的分岔口。
老唐再次對照一番,看清標識的方向后,才貼著墻面,矯健地跨過污水,跳到左側分支的過道上。他方向感不太靈光,說白了有點路癡,對于看地圖這種事他向來慎之又慎。
走了百來米的路程,檢修過道在前方中斷,通道窄小了一倍不止,通道的建筑材料也不再是混凝土,變成間隙分明的石磚。
前面的應該是十九世紀建成的下水道,老唐看過紐約排污系統的相關資料,新舊交替相承的通道并不少見。
石磚通道兩側自然不會有應急燈光,老唐定了定神,打開耳郭上佩戴的感應光源。
石磚上滋生著密密麻麻的青苔藻衣,綠油油的顏色卻令人反胃。
為了錢,忍了,最后一次。
老唐強忍惡心,好在污水僅僅漫過半截小腿,水中行走并不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