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吊燈停了,憑借墻上幽藍的應急光源,艾麗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套在身上,動作有條不紊。靠椅上搭著白色背心和牛仔短褲,她從不把工作服帶出夜店的大門。
同事們已經打卡下班,往常擁擠的房間顯得有些空曠,安靜的空氣很干凈,聽不見污言穢語,艾麗的心情輕松不少,酒也醒了幾分。
她還有時間抽支煙。一腳踢走地上的劣質短裙,艾麗看著指間明亮的火苗,煙卷一點一點地被火焰蠶食,最終燃燒的都是歲月。
艾麗天藍色的眸子空靈清澈,心思忽然飄得很遠很遠。
每個夜店女孩口中的自己,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有些是父母離異家里有一群還在上學的弟弟妹妹,有些是從小輟學又遇人不淑,甚至有人說自己身患罕見病需要掙錢買昂貴的天價藥。
不管她們口中的自己是否真實存在,懂行的人或許會失聲發笑,但這更像是一種刻板的偽裝,如果沒有慈善的外衣,客人如何能同情心泛濫,心甘情愿為她們花錢呢?
艾麗沒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也沒有虐她千百回的前任,更未得什么不治之癥,但她的確很小就輟學闖蕩,其他女孩還在父母膝下承歡嬌寵的年華,她就已經學會了用外貌和察言觀色養活自己。
她能在男人叢中游刃有余,并從不動心,多情又永遠理性。聽著那些來自肺腑的甜言蜜語,她會裝作受寵若驚感而凄切,然后讓客人再為她點一瓶香檳。不是說愛我么?那就拿出誠意吧。連幾千美元都舍不得花,還妄想什么共赴巫山?干!
帶過她的領班都說她天生就該干營銷,簡直是為夜店而生。以前和她共事過的人都叫她夜店女王。
她也覺得自己蠻有天賦的,銷冠能拿到手軟,無論在哪個店上班最佳員工一定是她。
二十二歲之前,艾麗每日痛飲狂歌,人生之路順風順水,照這樣下去待到色衰珠黃,她就可以退休了,在德克薩斯鄉下買一棟兩層的小樓,那是她的家鄉,有令她夢牽魂繞的原野。小樓不需要太大,夠她一人獨居就行,再養條阿拉斯加,或許整天澆花聽歌,在夕陽下跳著獨屬自己的舞蹈。
可惜生活如同一罐彩虹糖,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的滋味。
艾麗裹上披肩,拉開門,白花花的燈光微微刺痛,她有些不適應地瞇著眼。五顏六色的彩燈不見蹤影,日光燈照亮整個大廳,成桶的自來水被灌倒在地,保潔員正在清理污水和玻璃渣。
換上豹紋連衣裙的黑人大媽正訓斥著幾個沒精打采的姑娘,看見艾麗她瞬間喜笑顏開,顛著步子樂呵呵地朝艾麗走來,嘴里忙不迭地說,
“艾麗!我親愛的艾麗!寶貝!你真的太棒了!我一定要為你做上一張香噴噴的披薩餅!當然還有我最拿手的火雞。”
艾麗靈巧躲過大媽的擁抱,她實在受不了那張熏人的大嘴,“也就幾瓶伏特加和果盤的提成而已,怎么把你樂成這模樣?”
嚴格來說,今晚她并沒有掙錢。她實在是不好意思主動向那桌的客人索取小費,那是維克多的朋友,人也蠻好,特別是那兩個女孩,讓一向自詡貌美的她竟生出了些挫敗感。
當然這也怨不得凱撒,明眼人都看得懂艾麗和周子桓的關系不同尋常,難道他要給S級的女人沖業績么?豈不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什么果盤伏特加?”黑人大媽伸著脖子,直愣愣地看著高她一頭的艾麗,“客人給你打賞了三萬美元你不知道么?三萬啊!那些小騷蹄子一個月也掙不了這么多,你說我能不樂么?”
艾麗有些失神,輕聲問,“哪個客人?”
“那位黑發的小帥哥啊!你看,我告訴過你小男孩的錢最好騙,這不就是么?還不會對你動手動腳的,不過那小帥哥是真的一表人才,長得也像男明星,萬一被揩油還挺賺呢!”
黑人大媽怒其不爭地白了艾麗一眼,好像恨不得和艾麗互換身體,主動趕著去倒貼年少多金的帥氣男孩。
艾麗根本沒聽見黑人大媽所說的后半句,心霎時跌倒谷底,仿若羽翼未豐的雛鳥失足巢籠,狠狠跌落深淵。在你心里,我依然是用錢便可以打發的女人么?哪怕再親自見我一面也不愿意么?
她游離般地“哦”了聲,“很晚了,我先回家了。明天見。”
“路上小心啊,最近不太平,注意安全!”
艾麗沒有回頭,哪怕是在脫衣舞俱樂部工作,她仍有屬于自己的驕傲,或許那驕傲一文不值,但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沮喪失魂的神情,像是失去水晶鞋后的灰姑娘留給眾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是維克多,姐姐能陪我喝一杯么?”
那個稀疏的雨夜,十五歲的豪門少主說著懇求的話,瞬間把艾麗作祟的小心思擊得粉碎。
為什么會這么難過呢?明明那只是她曾經的顧客而已,就算有什么感情存在,也應該在彼此離開夜店的大門后,重新變成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明明她該是理智到脫俗的女人,居然會奢望愚蠢的愛情。明明是她想利用那個男孩騙他為自己花錢,為什么最后她卻輸得一無所有?
也許這是每個灰姑娘的劫數,只有午夜前她才是明媚高貴的公主,鐘聲一響,王子依舊是那個王子,會有其他的公主替代灰姑娘的位置,而灰姑娘依然會回到泥濘里掙扎。可再見到王子的時候,灰姑娘為什么會依舊傲然的仰起臉蛋,一如當初舞會時那樣?
不,灰姑娘還曾踩著水晶鞋與王子共舞,而她只有那點可笑的自尊,強裝無所謂地說,“你不會以為我會用真名吧?”
艾麗用肩撞開夜店的大門,夜風卷起她保暖的披肩,寒冷瞬間驅散了她僅存的酒意,還沒到失魂落魄的時候,她還有一段很長很長的夜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