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4日,深夜,驟雨初歇
明明傍晚還有陽光刺破云層,此刻卻能清晰感受到空氣中濕冷的寒意。
廣闊的碼頭海風嘶吼,現在本該是港口最忙碌的時候,上百米高的超級起重機拖拽著集裝箱,裝運到萬噸貨輪上,滿載的巨輪鳴笛啟航,乘風破浪,跨過汪洋向世界各地輸送,順帶掠奪回人工費實惠的廉價商品。
然而那樣的輝煌早在十年前便消逝在歲月的長河中,年吞吐量達上億噸的現代化港口接過歷史的任命,新舊交替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如今的35號碼頭只堆積著一些空蕩的廢棄集裝箱,成為一處破舊的停車場,大西洋的夜吞噬了它,只剩停車場管理員的崗燈在風中寂寥。
與大海咫尺之遙又遠離城區,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使35號碼頭化為滋生罪惡的溫床,它的管轄者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海神,更不是紐約警署。
碼頭深處的小型倉庫燈火通明,被綁成一團的守夜人蜷縮在倉庫鐵門邊瑟瑟發抖,嘴邊留著一絲干涸的血痕。
倉庫的主人是一位年老的富商,他從這間倉庫開始發家,幾十年耕耘于航運事業累計的財富本該能讓他安度晚年,可富商的人生就像是35號碼頭的現實寫照,金融危機讓他的財富嚴重縮水,龐大的商業帝國一夜傾覆。銀行查封了他的公司,昔日的合作伙伴作鳥獸散,如今老人躺著重癥監護室時日無多,膝下的子女卻互相撕破臉皮,爭奪著老人的隱形資產,沒人在乎他們的父親和這座象征著家族最大的精神財富的破舊倉庫。
守夜人是老人的遠方侄子,很多年前投奔老人后一直留在富商身邊做事,倒也算得上是兢兢業業。在老人病重后,他自知沒有資格和富商的親身子女爭遺產,一如既往陪在老人身邊。侄子的不離不棄打動了老富商,老人昏迷前吊著氧氣告訴侄子要守護好35號碼頭的倉庫,等他百年后,倉庫的一切都會由侄子繼承。
侄子打開倉庫大門,眼前的場景令他欣喜若狂,上百個木箱堆積在倉庫中央,里面全是出自大師之手的名畫和雕塑,拿到拍賣會上大概能拍出上億的天價。精明的富商或許早已料到自己晚年凄慘,于是鋪了這么一條后路。如今守夜人接手了這批天價藝術品,只待富商升天,他和他的孩子幾代人都能衣食無憂了。
用過簡易的便當后,守夜人回到倉庫二樓的辦公室,跟隨著MJ的音樂做飯后健身操,雀躍憧憬著未來美好的生活,一輛重型叉車忽然破開厚重的鐵門,帶著毫不減速的狠厲將上億美金化為烏有,守夜人拍打著鐵欄桿歇斯底里,心如死灰。
霰彈槍在手的西裝悍匪們占據了從倉庫一樓到二樓每一個隱蔽的角落,隨后一輛豪華轎車駛進倉庫,花襯衫黑風衣的男人一腳踹在守夜人臉上,大聲怒喝,怎么辦事的?趕緊把這坨哭兮兮的肥肉給老子綁起來,別讓老大看見,事成后澆成水泥沉海!
守夜人雙目無神,任由西裝大漢將自己五花大綁,死死盯著那一堆破碎的木箱,根本沒聽見花襯衫男人對他的審判。
原屬守夜人的辦公室里,那張有些上年頭的木桌已經易主,一雙張牙舞爪的鱷魚皮鞋搭在桌面,穿著白襯衫的中年人披著一件黑色燕尾服,領口打著紅色的領結,梳著腦門錚亮的大背頭,猶丨太丨人專屬的面孔上留著兩撇八字胡,活脫脫一副馬蘭·白蘭度的造型。
中年人戴著金框無度數的平底眼鏡,倒為他添上了些書生氣,他最近正在追求一位哈佛的女大學生,對方的父親是德高望重的教授,他正絞盡腦子把自己打造得像文化人。
房間里充斥著滴滴答答的音樂,男人抓著手機玩貪吃蛇,沒玩多久便把自己繞進死胡同,摩托羅拉立刻響起“GAME OVER”的怪叫。
辛辛苦苦吃豆豆升級的小蛇,一不留神便會撞上自己的尾(yi)巴,就像是大部分人作繭自縛的人生寫照,人生失敗也就罷了,游戲還失敗,可見做這游戲的公司用心是有多么險惡。
但男人倒也不惱,夾起一只粗大的雪茄,將手瀟灑地舉在半空。
空氣安靜了得有半分鐘,男人夾著雪茄像是夾著一根可笑的臘腸,他身后站著的小弟絲毫沒有上前為他點煙的意思。
按理說如此沒眼色的小弟早該被沉海了,能在男人手下活過一天都得挑是男人心情好的那天,但男人罕見的未動殺意,只是悻悻地自力更生地點燃雪茄。因為準確來講身后的兩個男人并不算他的小弟。
這段時間的紐約有些不太平,莫名其妙暴死很多人,他的一位小弟也慘遭暴斃,他打點關系去探查小弟的死因,卻被與他來往密切的警局高層回避了,那位分局局長只是含糊其辭地說這案子由更高級的部門接手了,警察管不了。
江湖上傳言午夜的城區游蕩著嗜血的狼人,白天藏在人群中尋找獵物,月黑風高的時候便入室吃人,飽餐后還要將獵物的殘骸分尸。男人是正兒八經的純血猶丨太人,猶丨太教不信耶穌,也不相信《圣經》中所說的那些妖魔鬼怪,信仰的只有一位全知全能的上帝,從男人祖父那一代他們家族便遠渡重洋來到紐約經營黑手黨,到男人這兒已經成了布魯克林的地下話事人,手上沾過的人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連上帝都沒懲罰他的信徒,哪能論到你一個狼人來興風作浪?
雖說不信傳言,但男人還是怕了,他一路走來血雨腥風,樹敵太多罪孽太深,關鍵是他惜命啊,萬一倒霉被那個殺人的神經病盯上咋辦?
于是他花高價從一家頗有信譽實力的安保公司招募來兩個保鏢,這家公司服務的對象都是華爾街的大佬,男人相信那群畏死、整天花錢保命的老頭的眼光不會差,可沒想到那家安保公司派來的保鏢令他大跌眼鏡,一個塊頭還算不錯但長得比明星還帥,另一個就是黑發白凈的留學生!他一時拿不準到底誰保護誰。
一個模特,一個小白臉,你給老子說這叫專業的保鏢?
不過領教了兩人恐怖非人的身手,他幾十名貼身小弟加一塊也不夠人家打甚至還被弄殘了倆后,男人放下了貨不對板的質疑,心里安全感爆棚,走路又帶起了風。
他如今左青龍,右白虎,就算狼人來了也只有歇菜的份兒!
不過話說回來,這倆人專業是專業,臉上永遠都掛著嗜人的面癱,好像在說“敢靠近一步就死”,氣場比退役的特種部隊還強,可就是這眼力見太差,好歹他也是老板啊不要面子的么?
但所謂專業的人就該干專業的事,他請的是保命的底牌,又不是端茶倒水的丫鬟仆人,狗腿子他多的是,小命可只有這一條。
男人叼著雪茄,吞云吐霧,反而更加心安,信心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