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事件落下帷幕，我心中石頭總算落地，翌日又像往常一樣，認認真真替死人化妝。
上午十點鐘，我處理好第二具尸體，清潔一下化妝工具，脫下手套和口罩，蹲在門口點燃香煙。
不曾抽完一根香煙，隱約聽到有點響動，我還來不及回頭張望，一只手掌拍在肩上，平白無故嚇我一跳。
轉頭見是周健全，我的確有點生氣：“老周，不要亂拍肩膀，當心嚇死別人。”
周健全咧嘴一笑，彎腰蹲在我的旁邊：“事情做完了吧！過來幫我一下！”
“你的幫手呢？”
“一個輪休回家，一個外出沒回。”周健全搖了搖頭，眼里露出疲勞神色。
最近幾天尸體較多，時而運來化妝室，時而送去火化間，全靠周健全獨自支撐，足以想象他很辛苦。
停尸房有兩名幫手，在我看來很不合格，除了想著吃喝玩樂，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面，相當于來湊熱鬧的。
曾經許多時刻，有人奉勸周健全，叫他向領導反應，最好開除兩個幫手，但他始終沒打小報告，還是獨自扛起沉重的擔子。
“老周啊！繼續這樣下去，你會躺在停尸房的，應該找個有用的幫手。”
“你這小子真不厚道，不僅是在拆別人的臺，而且還在咒我快死，不就請你搭把手，干嘛說東道西的？”周健全推了我一下，堅持做個老好人。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老周同志，請你認真想一想，我到殯儀館一個多月，幫助停尸房抬過多少尸體？至于你這個老好人，以及那兩個混蛋幫手，就連冰棍都舍不得請我吃，居然還敢說是我不厚道。”
“就你厚道！快點幫忙抬尸體，下班請你吃冰棍。”周健全連哄帶騙拉我起來，笑瞇瞇將我推進停尸房。
偌大一間停尸房，光線明亮卻很嚇人，中間擺放一張停尸床，上面躺著新鮮的男尸，如果沒有尸布蓋住，又將平添陰森氣息。
“是誰送過來的？”我湊近周健全耳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公安局！”
聽到敏感的字眼，我馬上打起精神，靠近尸體仔細觀察。
這是一個胖子，年齡約莫四十多歲，身高大約一米七，體重足有兩百斤。他脖頸有條顯明的溝痕，像被細小的繩子勒過，一條舌頭耷拉嘴外，兩只眼珠瞪著上空，看來像是意外致死。
我謹慎掀開尸布，見到胖子的肚皮用針縫過，知道他被法醫做過尸檢。
假如我的猜測沒錯，胖子絕對是被勒死的。
關于意外致死的人，通常都是很不甘心，必定匯聚大量怨氣，很有可能化身為鬼。
我簡單思考一會兒，順其自然放下尸布，直勾勾盯住周健全：“等我給他化妝的時候，你要過來幫我的忙。”
“沒問題。”站在周健全的立場看來，肯定覺得胖子很費精力，以我的體力無法給他穿上壽衣，所以沒有思考太多。
“放在幾號冷藏柜？”
“七號。”
進入停尸房的大門，對面就是尸體冷藏柜，這種冷藏柜分為三層，從左到右按照順序排列，以便區分柜中是否停放尸體。
七號冷藏柜對準大門，并且又在最下面一層，利于放下肥胖的尸體。
周健全推動停尸床，謹小慎微走了過去，彎腰拉出七號冷藏柜，隨即給我遞個眼色，示意將尸體放進去。
我和周健全逮住尸體，一鼓作氣抬了起來，朝著七號冷藏柜移動。
“我回來了！”林勇走進停尸房，毫不避諱的大吼大叫。
我和周健全瞟了他一眼，竭盡全力抬起尸體，朝著七號冷藏柜緩慢移動。
“這人是個胖子吧！看來需要我幫忙了！”
林勇驚嘆一聲，蹦蹦跳跳跑了過來，還沒靠攏就已伸出雙手。
“哎喲！”
由于林勇太過興奮，沒有注意光滑的地面，眼看就要接近尸體，稍不留心摔了一跤，不偏不倚倒向尸體。
我覺得雙手一沉，只見林勇倒了下去，連同尸體跌落地上。
意識到自己壓住尸體，林勇變得大驚失色，慌里慌張站起身來，不慎踩到旁邊的尸布，突然又是滑倒在地，仿佛惡狗搶屎一樣，重重壓在尸體上面，嘴巴恰好碰到對方臉龐，明顯送出輕輕一吻。
見到笨得可憐的幫手，周健全忍不住撲哧一笑，連忙伸手攙扶林勇。
突如其來的變故很搞笑，但我牢牢閉上嘴巴，沉默不語佇立旁邊。
林勇忐忑不安站直身子，先用手掌擦了擦嘴唇，然后呸呸呸的吐出口水。
“你做什么？”周健全突然推開林勇，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
林勇再次擦了擦嘴唇，露出驚訝而又迷惑的表情：“沒做什么呀！”
“你忘了殯儀館的禁忌嗎？無論任何情況下，不能對準死人吐口水。”
死人同樣是人，據說懂得禮義廉恥，如果對準死人吐口水，那就代表痛恨唾棄，可能引起死人不滿。
“我沒吐口水，只是……”林勇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察覺氣氛不大對勁，我只好做個和事佬：“好了，不要多話，把他抬進冷藏柜。”
正當我伸出雙手，忽然聽到林勇叫嚷：“主要都是因為你，如果你會抬尸體，不就沒有這次意外。”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怒氣，昂首挺胸盯住林勇：“你在責怪我嗎？”
“本來就是你的責任！”分明知道我已生氣，林勇還要強詞奪理，充分證明沒有腦子。
我無法控制心頭的怒火，抬手指著林勇的鼻子：“你到殯儀館工作，主要就是運送尸體，然而經常都在偷懶，累得老周夠嗆的。我來停尸房抬尸體，分明是在幫你的忙，你不僅沒有感謝的話，反而還在推卸責任，簡直就是白眼狼。”
“你說誰是白眼狼？”林勇生氣了，狠狠瞪著我。
“吆喝！你還來勁了是吧！我說你是白眼狼，如果不服氣過來揍我。”
“你算哪顆蔥哪顆蒜，別以為我不敢揍你。”林勇居然毫無顧慮，伸出手掌推了我一把。
“你個白眼狼……”我再也忍無可忍，頃刻之間抬起右手，肆無忌憚送出一巴掌。
“不要動粗，不要動粗。”
周健全認識到情況不妙，趕緊伸手把我擋住，又用屁股頂了頂林勇，示意他不要靠攏。
林勇見我準備動手，心里自然不會好受，壓根不管周健全，伸出右手向我拍下。
站在我的立場看來，林勇不會針鋒相對，固然沒有提高防備，隨即卻被打了一巴掌。
我忽然怒不可遏，使勁推開周健全，如狼似虎撲向林勇。
林勇好吃懶做，身體看似強壯，不料收到兩個耳光，左搖右晃退了出去，險些再次栽倒在地。
聽到兩聲嘹亮的脆響，周健全慌忙跑了過來，毫不猶豫把我抱住：“陳果兄弟，大家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千萬不要傷了和氣。”
“這個混蛋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工作沒有完成，反而還在怨天尤人，如果再不好好教訓，遲早都會弄出大事。”
“或許小林心情不好，別再和他斤斤計較。”
“是我斤斤計較嗎？是這混蛋欺人太甚，假如我不揍他一頓，確實難解心頭的氣。”當前我是怒發沖冠，壓根無法冷靜下來，扯開嗓門兒大喊大叫，有種不饒人的氣勢。
林勇按住紅腫的臉龐，呲牙咧嘴吐出口水，眼含恨意瞪著前方。
“你看這個混蛋，又在停尸房吐口水，根本就不尊重死者。”
周健全逮住我的雙臂，使出渾身解數搖晃幾次：“陳果兄弟，你就別再鬧了，當心吵到過世的人。”
“是這混蛋逼我鬧的！”
“你再叫我混蛋，當心我弄死你。”林勇又被激努，抬手指著我的臉，慢騰騰的走上前來。
“來吧！過來弄死我！如果你不弄死我，你是千百個爹養大的。”
林勇怒形于色，張大嘴巴咆哮著：“陳果，你太過分了。”
“你們在做什么？全部給我出來！”
眼看林勇就要動手，門口傳來洪亮的話聲，活生生嚇了我們一跳。
曾詠站在門外，目光掃過我們身上，毫不客氣的說道：“林勇，陳果，你們太不像話了，敢在停尸房鬧事，馬上跟我去人事部。”
曾詠隸屬的部門不是人事部，按理不該過問員工間的糾紛，可是她在殯儀館地位較高，就連龍少辰都要謙讓三分，批評我們完全不用征求意見。
我和林勇垂下腦袋，怒氣沖沖走出停尸房，隨同曾詠來到人事部。
我和林勇交待一下事情經過，又經周健全補充說明，人事經理算是掌握詳情，然后沉下臉龐罵了一通，毫不留情做出相關懲罰。
我和林勇各打五十大板，除了認真寫出保證書，保證永遠不再犯錯，還要扣除四百塊錢工資。
離開人事部的時候，我和林勇撞在一起，他卻故意退讓一旁，靜靜等我走出房門。
我的心里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回頭看去，只見林勇滿臉怒氣，眼神顯得異常嚇人。
這是痛恨的眼神，更是仇恨的眼神，昭示我倆結下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