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br> 與張良對弈的老者虛斂手袖,手中白子沒有著急下放棋盤,抬眼疑惑地看著張良。</br> 圍棋的勝負,最終是比誰占的地盤大。</br> 從圍空角度來說,角部最適合圍空,其次是邊,而中央是很難圍空的地方。</br> 所以下棋開局的時候,要先占角,再占邊,盡量不要往中間走棋,中間最易被圍。</br> “天元。”</br> 張良笑著肯定。</br> 老者將右手食指,無名指間所夾白子丟回棋罐中。</br> “停一手。”老者言道。</br> 圍棋規則,停一手便是此次棄子不下,讓對方繼續下棋。</br> 張良眼泛詫異,沒有拾子動作,向老者投以疑惑的眼神。</br> 這是何意?</br> “你先告訴老夫下在天元何意,老夫再與你說這停手何意。”</br> 張良右手食指在棋盤上,以秦國廢除的韓文寫了一個“韓”字,棋盤如韓地。</br> “張家自韓出晉開始,便與韓同生,至今已有二百余年,這是先生永遠無法做到的事。”</br> 圍棋棋盤方位對稱,只有天元獨樹一幟。</br> “嬴成蟜遣先生入韓,要不興刀兵占我韓地。我先占天元,無論先生下一子要落何處。我只需對照,便能不敗。想來先生已看出張良要下仿棋,故不落子破之。”</br> 圍棋如果一直下模仿棋必輸無疑,但在韓地張家如此行事,以二百年經營先手,想敗都難。</br> 老者輕笑搖頭。</br> 原來是這么回事。</br> 張良也笑,但沒搖頭。</br> 以商人之身而成秦相,果不簡單。</br> “老夫不落子,是你下在天元出乎老夫意料,老夫也要讓你猜不到。”</br> 張良笑容一僵。</br> 你是呂不韋,不是三歲稚童,幼稚不幼稚?</br> “老夫本以為是普通的一盤對弈,怎知你存了那么多想法?你想的太多了。”</br> “先生為一局普通對弈便敢只身入我張家?不怕良拿下先生乎?”</br> 站在呂不韋身后,做仆從打扮的魯勾踐心里重復著“只身”兩字,有受到冒犯的感覺。</br> “汝未入府而得智者二字,二十余歲能拒老夫于外,可當奇貨二字。新鄭見你之險,比邯鄲見先王如何?”</br> 聽到被呂不韋說成奇貨,被比貨物,張良沒有覺得受到冒犯,反而有些受寵若驚。</br> 上一個被當成奇貨的,是滅亡周朝的秦莊襄王。</br> 張良雙手平舉道謝。</br> “先生謬贊。小子能拒先生是占了張家先輩二百年之功,先生奇貨可居,方是本事。今見先生,方知氣魄二字如何寫得。”</br> 停頓了一下,高聲喊道:“來人!”</br> 自有仆從入得屋中,聽從吩咐。</br> “散去刀斧手。”張良吩咐。</br> “唯。”仆從領命。</br> 門外有一陣故意弄出來的稀稀疏疏聲,表明刀斧手都走了。</br> “良冒犯了。”張良致歉。</br> “無妨。”</br> 呂不韋表現得云淡風輕,沒有對刀斧手流露一絲懼怕,這更讓張良對呂不韋膽魄有了敬意。</br> 無所畏懼的呂不韋往后坐了坐,距離魯勾踐又近了一些。</br> 重拾一白子,呂不韋置放在棋盤東南一角,輕笑道:“你張家經營韓地二百年不假,我呂氏商會時間卻也不短。”</br> 呂氏商會早在呂不韋阿父之時,已是在各國都有分號的大商會。</br> 到得呂不韋之手,呂不韋先是傾盡呂氏商會之資,扶持為質子的嬴異人成為秦莊襄王。</br> 后以秦國相邦之職反哺呂氏商會,呂氏商會更進一步,成為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商會。</br> 及至蘄年宮兵變,風傳呂不韋浮誅。表面上呂氏商會一夜間盡數崩塌,于天下除名。</br> 實際上嬴成蟜將呂氏商會改名換姓,分割成數個商會,以這些商會盡斂天下之財。</br> 這些商會若是合兵,重組為呂氏商會,天下將出現一個從未有過,涉及方方面面的巨型商會。</br> 嬴成蟜為拿下韓地,于韓地起了呂氏商會牌子,抽調各地商會精英入駐。</br> 呂不韋未入韓地,呂氏商會已在韓地站穩腳跟。</br> 呂不韋要以匯聚整個天下最會賺錢商人的青春版呂氏商會,自張家手中奪過韓地。</br> “呂氏商會能如此龐大,確實出乎良的意料,出乎天下所有人的意料。”</br> 張良在西北角擺上一枚黑子,與呂不韋東南角的白子正好對立,赫然是模仿棋。</br> “先生請。”</br> 那便請先生用呂氏商會奪我韓地罷,你要以商戰,良便應商戰。</br> 呂不韋執白子落在東北角。</br> “飛鴿傳信。”</br> 初入韓地,呂不韋用飛鴿傳信取代了奔馬傳信,大大提升了信息交互的速度。</br> 在最短時間內得知了韓地各個城池動向,做好細微調控,所發指令永遠先張良一步。</br> 張良執黑子落在對應西南角。</br> “良亦有紙。”</br> 未過不久,張良召集的眾多匠人以偶得綠紙為藍本,量產出紙。</br> 自此之后,張良亦能在新鄭一地,對韓地各大城池有了身臨其境的指揮調度。</br> 呂不韋,張良,在指揮方面,重新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br> 呂不韋手執白子三枚,盡數落在正中心黑子的天元位置。</br> “老夫可以三倍價格收鐵,此棋你卻是模仿不得。”</br> 說著話,呂不韋又下兩枚白子。</br> “五倍收鐵。”</br> 停頓片刻,呂不韋再下五枚白子。</br> “十倍收鐵。”</br> 抬頭看著輕笑。</br> “時至此時,事至今日,已成定局,大勢不可逆。”</br> 韓地呂氏商會,背后供應者是嬴成蟜,財力供應是天下前十大商會。</br> 呂氏商會財大氣粗,先以三倍價格收鐵,后以五倍價格收鐵,最后以十倍價格收鐵。市面上有多少鐵,就吃多少鐵。</br> 張良未下子,看著棋盤新上的十枚白子。</br> “仿棋不是以己之短,仿敵之長。此十子若良硬仿之,此刻已是輸矣。”</br> 張良不知道呂氏商會到底有多少錢,但他知道張家有多少錢。</br> 要張家以三倍,五倍,十倍價格收鐵,以張家財力短期可以,長期不行。</br> 呂氏商會只有財力,張家在韓地有勢力又有財力。</br> 拼錢這種事,張良沒興趣,他不會以己之短攻敵之長。</br> 若張家從最開始呂氏商會三倍收鐵,跟到現在十倍收鐵,張家已經無了。</br> “良愚鈍,實是不知先生所說的大勢在哪。”張良抓起一把黑子丟在棋盤上,繼續道:“韓地之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br> 棋盤上,黑子嘩啦嘩啦摔落作響,似乎是在嘲笑呂不韋的無謂之舉。</br> 韓國是戰國時期的鐵礦集中地,史書記載:天下良弓勁弩皆自韓出,天下寶劍韓為重。</br> 想要通過購置壟斷一個必需品來打破當地市場確實可行,但前提是這個必需品真的可以被壟斷。</br> 在韓地想要通過購置鐵來打破市場,是不可能的,除非能把韓地所有鐵礦都占了,讓鐵不再產出才可以。</br> 待棋子落實,張良將這眾多黑子全部圈到白子旁邊,包圍白子。</br> “倒是良這邊已成大勢,先生要不要聽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