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姬仰著脖子露出雪白的脖頸，嘶喊著要嬴成蟜殺死她的話語，玄鳥殿中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br> 一直看趙姬不順眼，在嬴氏一族起到定海神針作用的叔祖父看到趙姬的模樣，有些不是滋味。</br> 再怎么說，趙姬也是大秦太后，一國太后就像是個瘋?cè)艘话悖瑢嵲谑翘^丟臉，丟秦國的臉。</br> 他想要勸說嬴成蟜殺人不過頭點地，口中的上下牙齒剛剛分離，就重新合并在一起。</br> 算了罷，娃兒有分寸。</br> 被暗衛(wèi)制住的楚妃身旁坐著其子嬴將閭，耳聽此聲，眼見此景，眉目中掠過一絲警色。</br> 不像演的……</br> 三公子嬴將閭被制住時手里拿了一個剝了一半的橘子，現(xiàn)在很想完整剝開吃掉。</br> 看了看嚴(yán)肅，緊張的場面，又放棄了內(nèi)心所想，想著這場鬧劇什么時候完事，還沒吃飽呢。</br> 他絲毫不擔(dān)心他的大母趙姬出什么事，也對倒在高臺上的始皇帝不擔(dān)心。</br> 小饕餮認(rèn)為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的阿父，叔父聯(lián)合起來做的一場戲，他才不相信嬴成蟜真的會殺始皇帝。</br> “蟜兒。”</br> 站起來的十?dāng)?shù)人中，看上去最為年輕的老人輕聲喚道。</br> “伯父。”</br> 嬴成蟜轉(zhuǎn)身應(yīng)聲，順手將架在趙姬脖子上的寶劍取了下去。</br> “到此為止罷。”年輕老人言道。</br> 其名嬴傒，封號渭陽君。</br> 是秦莊襄王的大兄，秦孝文王的長子。</br> 如果不是因為嬴成蟜，秦昭襄王連封三代秦王。</br> 按照常理，秦孝文王死后，繼承秦王之位的就該是長子嬴傒。</br> “太后已然后悔了，往后時日，應(yīng)不會如此作為。再有下次，便是你能忍，我們。”</br> 渭陽君嬴傒停頓片刻，左右轉(zhuǎn)頭看了看身周老人們，老人們紛紛頷首。</br> 這才肅容道:“我們也不會讓你忍。”</br> 嬴成蟜回頭看了看依舊喊著尋死的趙姬，重新轉(zhuǎn)回頭看著身前一眾老人。</br> “依各位叔父，伯父，叔大父，伯大父，叔祖父的意思是……”</br> “我秦國歷代太后權(quán)柄過大，不利朝政穩(wěn)定。即刻削其攝政之能事，復(fù)歸王權(quán)所有。”嬴傒義正辭嚴(yán)道。</br> 叔祖父踏前幾步，走到趙姬面前，嬴成蟜恭謹(jǐn)?shù)馗诤竺妗?lt;/br> “太后，你愿意否？”</br> “梟我首！斬我頭！”趙姬嘶聲喊著。</br> 始皇帝的身死，讓她沒有了念想，沒有了動力。</br> 什么權(quán)勢，榮華，富貴，這一切都要人活著才能擁有。</br> 此刻的趙姬完全喪失了理智，對于原本在乎的權(quán)力完全不再有意。</br> 嬴成蟜看著趙姬眼中濃濃的恨意，和深深的悔意，低著頭澹澹一笑。</br> 啪～</br> 叔祖父一巴掌拍在趙姬臉上，給嬴成蟜嚇了一跳。</br> 叔祖父你打她作甚？臺本上哪有這一出，你一個群眾演員不要給自己加戲好不！</br> 扭頭看向高臺，能看到皇后阿房懷中抱著始皇帝，在那里掉眼淚。</br> 皇兄，這你都不起來？</br> 趙姬臉被抽得偏向一邊，口中有鮮血被抽了出去。</br> 這不是老人手勁太大，而是趙姬原本口中就有這些鮮血，是剛才用力咬牙導(dǎo)致的牙齦出血。</br> 趙姬話語聲被這一巴掌抽得暫停，但馬上就按下了播放鍵。</br> 她勐然扭頭，用那雙有著深仇大恨的眼神死死盯著叔祖父。</br> 咬著牙道:“是你們害死了政兒，你們都是這豎子的幫兇！無論政兒做的多么好，你們都視若無睹！你們眼中只有這豎子，從來就沒有政兒！你們都該死！”</br> 那洶涌澎拜的恨意，傾盡五湖四海之水也無法沖刷干凈。</br> 啪～</br> 叔祖父毫不顧忌趙姬臉面，又一巴掌抽了過去。</br> 嬴成蟜瞄著趙姬被打的臉，又瞄高臺方向，內(nèi)心小聲滴咕。</br> 叔祖父你悠著點，這戲是我導(dǎo)的，你這么演我到時沒法向皇兄交待……</br> “華陽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若不是知道娃兒無意王位，若不是看在你是陛下生母份上，我今日親斬你！”</br> 叔祖父剛才一時之間，被突變的事態(tài)沖昏頭腦。此刻經(jīng)嬴傒這么一說，智商重新占領(lǐng)高地。</br> 娃兒要想為王，早便是了，定是兩兄弟作的一出好戲，想來是為了讓這女人不得再妨礙娃兒做事。</br> 打這女人，我做可以，娃兒做了不美，順便削其權(quán)柄可矣。</br> 與秦昭襄王為一輩的叔祖父，就連上一任強勢太后華陽太后在他面前也是個小輩。</br> 趙姬這個太后身份能壓得住許多人，但不包括叔祖父。</br> “呸！”</br> 趙姬吐了一口唾沫。</br> 紅色唾沫落到同是紅色的丹墀上，幾乎看不出來。</br> “無恥！”</br> 趙姬冷笑。</br> “事已至此，還要說這豎子無意王位，嬴氏一族真是丟盡了顏面！”</br> 似乎是被這兩巴掌扇去了幾分癲狂，扇出了幾分智商。</br> 趙姬頂著臉上兩個巴掌印，扭頭看向高臺。</br> 如果這是一場做戲，那么以她對政兒了解，此刻嬴政早就站起來了，在她挨了第一巴掌的時候就站起來了。</br> 但那邊沒有人站起。</br> “是阿母的錯。”趙姬眼中恨意漸消，為悔意所填充，慘笑著道:“我不該帶你出邯鄲，不該讓你爭王位。不該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欲殺這豎子，致今日慘事。”</br> 要嬴政無論如何不得相讓王位，除非嬴成蟜從其尸體上踏過去的趙姬。</br> 在生命最后時刻，終是對所做所為生起悔恨之心。</br> “放手。”</br> 她扭頭對制住她的蓋聶道，紅腫的臉上有著兩道淚痕，看上去實在不怎么美觀。</br> 她想尋死。</br> 蓋聶看到趙姬眼中死意，不顧嬴成蟜警示目光，松開雙手。</br> 一向注重禮儀，美觀，氣度的趙姬不顧鳳冠落地，不顧摻雜著銀絲的長發(fā)狼狽地扭曲在一起。</br> 脫困的第一時間沒有整理儀表，而是豁然抓向蓋聶腰間佩劍，一把將劍圣腰間佩劍抽了出來。</br> 察～</br> 長劍出鞘。</br> “蓋聶！”</br> 嬴成蟜不善叫道。</br> 你他喵的是劍圣，你能讓她把你劍奪去？你他喵的還敢再離譜一點嗎？</br> 蓋聶用實際行動告訴嬴成蟜，他能。</br> 劍圣大人無動于衷，就好像趙姬所作所為實在太快，快到以快劍著稱的他都沒反應(yīng)過來似的。</br> 直到趙姬把長劍擱放在脖頸之上，猶如失了魂魄的目光，麻木地掃視了身周圍著的一圈老人后。</br> 空洞地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br> 說完象征性一句話，雙手用力就要抹了脖子的時候。</br> 蓋聶還是沒反應(yīng)過來，蓋大俠今日反射弧臨時加長了許多。</br> 嬴成蟜輕嘆一聲，就要上去奪劍，他不能讓趙姬就這么死去。</br> 這口氣沒嘆完，叔祖父已是率先動了腳，一個高抬腿就踢飛了趙姬手中寶劍，又一個正踹把趙姬踹倒在地。</br> 指著趙姬腦袋怒聲呵斥:“想死可以，別擾了我興致，滾出去死！”</br> 趙姬委頓在地，對叔祖父的話沒有表現(xiàn)，麻木地爬著去摸掉落在地上的寶劍。</br> 哀莫大于心死。</br> 叔祖父微微抬頭，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眼沒什么動靜的高臺。</br> 又微微扭頭看了眼嬴成蟜，眼中滿是疑問，警惕。</br> 無聲發(fā)問:你這豎子不會真把陛下殺了罷？</br> 嬴成蟜微微搖頭，湊近一步小聲言道:“做的戲，讓趙太后消停點。”</br> 叔祖父看著一寸寸往前爬著去摸劍的趙姬，嘴角抽搐。</br> 這倆豎子是真狠啊，這份上還不滿足，以后我要是反對他倆不會對我也這樣罷。</br> 內(nèi)心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的老人壓著聲音，有些怒意地道:“兩個不孝子！”</br> 嬴成蟜也嘴角抽搐，略有怒意地小聲道:“要不是叔祖父扇了太后兩巴掌，事不至此。”</br> 你打巴掌打的那么起勁，現(xiàn)在說我不孝，我做什么了？</br> 我把寶劍架趙姬脖子上那么久，連一絲劃痕都沒有！</br> 叔祖父氣不打一處來，磨著老牙恨聲道:“你這豎子別不識好歹，老夫是為了幫你。”</br> “伯父才是幫我。”嬴成蟜回頭瞄一眼嬴傒，對叔祖父鄙夷道:“同樣是猜出來，叔祖父你做事怎么思慮這么不周全。”</br> 叔祖父想動手打人了，今日剛打了太后，他不介意再打一個長安君。</br> 沙沙～</br> 趙姬身上穿的蟬紗，與丹墀的摩擦音一直未停，就像是蠶寶寶啃食桑葉。</br> 雖然慢，但終有啃完的時候。</br> “莫贅言了！”叔祖父擰緊眉頭，盯著趙姬快速和嬴成蟜道:“何時為止？”</br> 你們兩個豎子總不會真要逼死太后，蠟祭之夜讓太后血染玄鳥殿才罷休，站出來說這是做戲罷？</br> “早該止了。”m.</br> 嬴成蟜回道。</br> “嗯？”</br> 老人瞪大眼睛，發(fā)出質(zhì)疑。</br> 早該止了你讓事情演變到這一步？</br> 嬴成蟜以目示意，讓叔祖父往高臺上看，道:“說好了讓陛下止。”</br> 有些郁悶，有些狐疑。</br> “太后言說‘砍我頭，梟我首’時，陛下就應(yīng)出面了。言說此次是鬧劇，為了慶祝蠟祭。”</br> 今日玄鳥殿這場驚變，本就是嬴成蟜和始皇帝兩人商量好的。</br> 被始皇帝看破不想上班的嬴成蟜，不再需要偽裝，就想抓緊把趙姬這個太后給處理掉。</br> 他倒不是怕趙姬做什么，無論如何趙姬對他都構(gòu)不成威脅。</br> 傳說中的越女都送出來被他親親抱抱啃啃摸摸了。他就不信，趙姬手下還有比越女大的牌，有的話女或收男必殺。</br> 他一是怕他手下這些門客對趙姬做什么。</br> 一個蠢蠢欲動，總搞小動作的蓋聶就讓嬴成蟜有些頭疼了，不嗜殺的人起殺心比那些殺人狂魔還不好勸。</br> 他二是怕為了對付他，趙姬摻和進那些世家貴族，耽誤他變法。</br> 到時候殺了對不起始皇帝，沒法和始皇帝交待，不殺難以展示新規(guī)則威嚴(yán)，變法難以功成。</br> 是以才有今日這場鬧劇，目的是為了讓趙姬直觀認(rèn)識到，嬴成蟜有隨時掀桌子的能力，逼急了真會對始皇帝動殺心，謀朝篡位。</br> 之前趙姬一直肆無忌憚針對嬴成蟜，一是看準(zhǔn)嬴成蟜重感情不會對始皇帝動手，二是以為在咸陽始皇帝穩(wěn)壓嬴成蟜。</br> 蠟祭這場鬧劇是為了讓她知道，她看準(zhǔn)的，她以為的，不一定為真。</br> 第一次是鬧劇，是做戲，第二次那可就不一定了。</br> 這場鬧劇的結(jié)束，兄弟倆是定在趙姬意識到嬴成蟜不好惹，有悔意就結(jié)束，由始皇帝出面來結(jié)束。</br> 嬴成蟜寫的劇本中，完全沒有把趙姬寫的多慘。</br> 什么被扇嘴巴子，在地上爬著取劍，沒有，一概沒有。</br> 他覺得這么寫大概率始皇帝會揮舞著秦王劍高呼“朕活噼了你”，從多人鬧劇變成雙人鬧劇。</br> 他也沒料到叔祖父戲精上身，一個群眾演員非要搶主角戲份，把鬧劇引向了荒唐，且無法收場的地步。</br> “呵，呵呵，好啊，好啊。”叔祖父笑得咬牙切齒，“你們兩個豎子就是這么慶祝蠟祭？”</br> 一國太后在地上像個蛆蟲一樣爬著尋死，這就是你倆的慶祝！</br> “不是我們倆，是叔祖父你。你扇的巴掌，你踹的人。”</br> 嬴成蟜堅決不背這個鍋。</br> 沙沙～</br> 摩擦聲還在響。</br> 趙姬距離寶劍越來越近，就只有三爬距離。</br> 寶劍主人蓋聶，蓋大俠緩慢的低下頭，一張面癱臉正對著空空如也的劍鞘。</br> 他的反射弧剛剛走到知道劍丟了的那一段。</br> “行了！”叔祖父打斷嬴成蟜，以目示意嬴成蟜看趙姬，道:“再不終止，她又要自殺了，你趕緊！”</br> “這時候我站出來說是鬧劇我不是找罵？叔祖父你是我親叔祖父乎？”嬴成蟜差點沒控制住音量。</br> 一國太后差點被逼著自殺，這時候嬴成蟜站出來說誤會誤會，我鬧著玩的。</br> 這種操蛋事就是自詡為豎子，愿意當(dāng)豎子的嬴成蟜都覺得太豎子了，不愿為。</br> “蠢！”叔祖父恨鐵不成鋼，道:“你過去叫陛下啊，那是陛下親阿母，母子哪有隔夜仇。陛下又不是兄長，趙太后也不是宣太后。”</br> 叔祖父口中的兄長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生母是宣太后。</br> 秦昭襄王在宣太后晚年與爭奪朝政權(quán)柄，勝出，囚宣太后于宮室中。</br> 宣太后不甘，絕食而死。</br> 嬴成蟜點點頭，幾個縱身起落就來到高臺之上，落在始皇帝身邊。</br> 他之前之所以不來叫，是因為高臺是王地，不被始皇帝叫而上是僭越。</br> 在有人的時候，嬴成蟜一直很維護始皇帝形象。</br> 剛一落下。</br> 躺在哭哭啼啼的阿房懷中，緊閉雙目的始皇帝就勐然睜開雙眼。</br> 其目清明，沒有一點迷茫。</br> 張開嘴，沒有聲，始皇帝嘴皮子動了兩下，就一頭栽倒繼續(xù)睡去。</br> 嬴成蟜嘴角抽搐。</br> 嬴政你坑弟弟是不是！</br> 始皇帝的口型很簡單，就三個字——朕不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