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怨你。”
“真的嗎?”
徐景容的聲音越來越低,趙明月忍不住鼻頭一酸,握住他染血的雙手說道:“是真的,我曾被她帶入幻境,她的一切喜怒哀樂我都能感覺到,她沒有怨你,她只是不想與你為敵,只是怕你知道她本來的面目。”
徐景容粲然一笑,臉上的傷痕也隨著肌肉扯動彎出一個駭人的弧度。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你們不要怪他,他不知道的,他……”
徐景容顫抖著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叫站在丈外目瞪口呆的人過來,可話還未說完,手臂就失去了支撐它的力量,猛然垂了下來。
趙明月順著他手臂的方向厲聲喊那人過來,徐若谷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整個人呆滯的愣在原地。
“我叫你過來,你聽不見嗎?”趙明月的聲音逐漸凌厲,見徐若谷還是不為所動,起身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人扯了過來。
徐若谷呆呆的看著眼前毫無生機的人,腦海里不斷浮現出二人往日相處時的畫面。
對于這位整日里戴著面具的西席先生,他初時只是好奇,總是想盡辦法偷看他面具下的面容,可任他使盡渾身解數,那人都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說上一句“在下生來面目可憎,不敢驚嚇公子。”
他不信,像他那樣溫潤儒雅的人,怎會面目可憎呢。于是,他趁著夜色偷偷潛入徐景容房間,躲在床底,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總算是看清了那人的容顏,沒有清秀的眉目,也沒有刀削斧刻般的五官,他的那張臉甚至比戲文里的厲鬼還要駭人。他登時就被嚇得叫出了聲,徐景容急忙戴好面具,將他從床底抱了出來,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心里很害怕,但被他抱著的時候他還是覺得無比安心。
徐景容告訴他臉上的傷痕是因為他做錯了事,那是上天對他的懲罰,他當時年紀尚淺,根本就不懂他說的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點頭,作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來,那天他是怎么說的呢?他說:“先生別怕,清安會保護先生的,上天也不可以欺負先生。”
后來,他長大了,也很少見到這位曾經陪伴他成長的西席先生了,陸鳴總說先生在忙,可他不明白,他到底在忙什么,他不是教書先生嗎?不好好教書,一天天跑出去做什么?
直到那天,他在悠然居親眼看見他那位溫潤儒雅的西席先生指揮一群紅色的小蟲子活活吸干了一名客商,他在府中見過那名客商,陸鳴當時說那是他的一位朋友,可他既然是陸鳴的朋友,徐景容又為何要殺死他,用的還是如此兇殘的手段。
那次之后他便經常偷偷跟著徐景容,不想卻發現陸鳴吩咐徐景容去殺了前幾日寫文章暗諷他的人,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和老師竟然在背地里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一開始的時候,他也常常跟在陸鳴身邊勸說他,可又有什么用呢,不過是多挨幾個耳光罷了,索性他也不管了。
他開始跟著鎮上幾個鄉紳子弟出入酒肆青樓、勾欄賭坊,為所欲為,反正也沒有人管。
誰知徐景容卻看不下去了,那天他正在萬花閣里與幾名好友斗酒,不想卻被人當眾打了一個耳光,還罵他整日里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他氣得登時就要上前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沒想到拳頭還未觸到那人,就被他反剪了胳膊從萬花閣拎了出去。
被扔到水池里的時候,他倒是沒有多憤怒,更多的是委屈,陸鳴得知此事也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句:“徐先生也是為你好,你日后也該多收斂收斂。”
他一怒之下離家出走,還沒走多遠就遇上了一伙強盜,幸好有小六帶著侍衛趕來,原本他游山玩水,好不自在,誰知前幾日陸鳴突然派人將他強行帶了回來,陸鳴對他的態度也變了,變得更加親昵,他也暗下決心改掉那些臭毛病,好好替父分憂,誰知那天他卻看見小六的尸體從陸鳴的房間抬了出來。
“明日就是他徐景容的死期!”
冰冷的聲音響起,他不明白為何陸鳴要置徐景容于死地,陸鳴卻告訴他徐景容是一直潛伏在他身邊的一條毒蛇,隨時準備好了咬他一口,所以他們二人只能活一個。
那天陸鳴出去后便沒有再回來,他被關在廂房里,等他們其中一個人回來。
看到徐景容帶著趙明月等人來到這里,他便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回不來了。
于是,他用那把徐景容曾經送給他防身的匕首扎進了他的腹部。
他明明可以扎他的心口的,對于殺父仇人,他為何還要手下留情,他明白自己其實是不希望他死的,所以他很痛苦。
徐景容還是死了,他早就中了毒,還被自己刺了一刀,怎么可能活呢?
趙明月將他拉到徐景容面前,告訴他徐景容才是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叫做戚瑤琴,他們的故事是那么的曲折離奇。
他只覺好笑,怎么會有這種事,自己叫了十幾年的父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壞蛋,而自己的西席先生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親生母親更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
“徐若谷,無論你信與不信,徐景容才是你真正的父親。”
“你閉嘴!”
幾乎是嘶吼著,徐若谷憤怒的聲音帶了幾分顫抖,他雙腿一軟,直直跪下,嘴里還不停重復著:“我叫陸清安,不叫徐若谷……”
陸鳴跑了,徐景容死了,戚瑤琴也死了,這世上與他有聯系的人全都不在了,趙明月本還氣憤他刺傷徐景容,但看他現在歇斯底里的樣子,忍不住蹲下身去安慰他。
三人駕著馬車將徐景容的尸體運到翠屏山安葬,徐若谷跟在后面一言不發,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張破敗的容顏被土壤覆蓋。
“給他上柱香吧!”梁辰將三根點燃的香火遞到他手中,徐若谷呆呆地接過香,對著新墳叩了三個響頭,又起身拜了三拜,也不管身后三人便獨自下了山。
“你父親他很愛你!”梁辰雙手搭到嘴邊高聲喊道。
下山的人動作頓了頓,又很快提步往山下走去。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什么?”
“我說我們該上路了。”韓昀息拉起韁繩,翻身上馬,趙明月和梁辰也緊隨其后,追了上去。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韓昀息停頓一瞬,接著說道:“徐景容他,的確是一個好父親。”
“等等!”
樹上一道血紅色的痕跡吸引了韓昀息的注意力,他翻身下馬,從趙明月手中接過匕首,仔細將那塊樹皮削了下來。
他指腹摩挲摩挲半晌,又用手扇著嗅了嗅上面的氣味,恍然大悟。
“怎么了?”
梁辰與趙明月湊過頭去查看那塊樹皮,都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在意。
韓昀息喃喃道:“錯了!錯了!”
“什么錯了?”
“戚瑤琴她沒有殺那些嬰兒,她是用她的血液來澆灌這些樹木,將其制成嬰兒模樣。”
有書記載,木屬修者可以自身血液為祭,召喚樹靈,修為高深者可制其為偶,形同生人。
當年她眼睜睜看著徐若谷被那妖道所害,同樣是為人父母,徐景容能為了孩子忍辱偷生,她又怎會為了一己之私殘殺那些無辜的嬰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