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某家茶樓的頂層包廂內，幾個年紀大小不一，或是面色兇狠或是樣貌和善的東方面孔，正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吞云吐霧，搞得整個房間內都有些煙霧繚繞。
    其中位于首座，頭發帶著些斑白的頭領此刻還在閉目養神，而其他幾人只是偶爾才會互相小聲交談幾句。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人給輕輕推開，然后一個眉角上隱隱能看到些許疤痕的中年男人朝里走了兩步，然后用格外平淡的聲音說道：“吳先生，天九到了。”
    “嗯。”隨著一聲略顯沉悶的回應，之前一直都在靠著椅背休憩的首領這才睜開了眼睛，又挺起身子伸手給自己重新添了杯熱茶，而在門口做完通傳的中年人隨即便退了出去。
    見自家的頂頭大佬終于清醒過來，旁邊已經枯坐許久的幾個人總算可以放開嗓子，開始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來。
    “明知道今天晚上有個重要的會議，可天九那小子居然還敢明目張膽的遲到……咱們哥幾個這回可不能輕饒了他啊！”
    “到底還是個年輕人，總是不把規矩放在眼里……”
    “別介，這點小事還要講規矩，恐怕就有點過了，聽說天九昨天晚上帶人在小鬼子那邊殺了一整個通宵，頂多也就是疲憊過度結果睡過了頭……呵呵，開會雖然重要，但今天也不是就非要急那個把鐘頭，您看我說的對嗎，吳先生？”
    “呵，馬叔，你就一直向著那小子吧，說的就好像昨天誰沒有到小鬼子那邊一樣，天九他有那個本事上牌桌嗎？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在外面傻坐著。”
    “在扭腰勢力頂多只有咱們一個堂口大小的小鬼子既然敢劃下道來，就說明人家提前做好了萬全準備……嘿嘿，昨天咱們這些老家伙帶去的人可是基本都現了眼，還是天九手底下的鬼手雄出馬，才算是給咱們保留了一絲顏面，所以今晚諸位還是積點口德為好啊。”
    “你這話說得，在牌桌上跟人較勁的明明是鬼手雄，關他天九什么事啊……”
    “好嘛，原來你完全不把自己的小弟放在心上，難怪你的人昨晚是第一個出局……”
    “嗨！你、我……我又不上桌打牌，在旁邊干著急能有個屁用啊！再說麻將那種東西，四個老千坐一起還是難免要看運氣，我的人也只是點背才燒雞被人給自摸出局，哪像你……”
    喝完一杯茶潤了潤喉嚨，重新提起精神來的吳先生，看著在自己面前已經分成了兩撥，差點就要吵急眼的手下，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勸解起來：
    “好了好了，昨天那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牌局而已，玩得又不算太大，大家何必為誰輸誰贏的小事傷了自家和氣……那些霓虹人不請白人不請黑人，專門給我們這些家伙遞請帖，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搞清楚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才對。”
    吳先生的話音剛落，天九威正好也急匆匆地闖了進來，然后他一邊轉身將房門捎上一邊抱拳給在座的諸位前輩致歉：“不好意思，小弟我睡過頭了——吳先生，我……”
    “好了，趕緊坐下吧。”吳先生對天九威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我這也就是在自家門口，不然恐怕來得會比你都遲呢……總之今天是自家人關起門來議事，些許小事大家就不要再提了。”
    這番的話自然立刻讓還打算借此敲打一下天九威的那幾個人偃旗息鼓，其實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不方便直接拿到臺面上來說罷了。
    比如昨晚吳先生就和另外兩個被請去的亞裔老大一起，跟霓虹人在扭腰的負責人東拉西扯了整整一個通宵，耗費的精神恐怕一點也不比牌桌上少，直到剛才都還在抓緊空余時間養神呢，可在座的有誰敢指責他在會議上公然睡覺嗎？
    別開玩笑了，哪怕全部人都已經到齊，也是老大什么時候醒會議什么時候開，只有想謀朝篡位的人才會拿“規矩”出來跟上面說事。
    而上位時間不長的天九威年紀小輩分又低，今天正好又在時間上出了點差錯，倒是挺適合被擺出來當成個靶子，讓那些認為自己昨天丟了面子的人好好平衡一下心理狀態。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行為也算是典型的“治不了洋人還治不了你”了……
    對幫派分子而言，如果貿然對著外人齜牙那很容易引起兩派紛爭，一旦搞不好就容易反噬自身，可在占著理時煞煞自家晚輩的威風……呵呵，反正天九威又不是那種明擺著會欺師滅祖的狠人。
    不過相比那些自知這輩子能當上堂主就已經算是做到了頭，而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老去后只能退位讓賢，眼下除了死死盯著自家那一畝三分地以外，就只能在面子上動動腦筋的老家伙，身為頂頭大佬的吳先生，更不愿意讓年輕有為的后輩跟自己離心離德。
    畢竟總是護著那些逐漸開始抱殘守缺的老家伙，只會讓所有堂口慢慢失了銳氣，而等到若干年之后，吳先生也不能指著一群在法律層面上都已經算是退休的老頭撐起整個幫派。
    別的不說，就霓虹那邊人口老齡化的趨勢已經越來越明顯了，雖然吳先生對這方面情況的了解也不算特別多，但是昨天那個稍微多喝了兩杯的霓虹幫派負責人，在不經意間就透露出，他們那邊組織成員的平均年齡如今變得越來越大了……
    “好了，現在開始聊正事。”已經有些警醒的吳先生說道，“大家應該也知道，霓虹人的主要勢力都在他們本土，過去在扭腰一向是不聲不響，但他們昨天的表現顯然有些反常，今天叫大家過來就是想交換一下情報和想法，提前做好應對的準備。”
    “小鬼子專門找我們過去打牌，無非就是想插手賭場的生意唄！”結果一個明顯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家伙立刻就叫嚷起來，“只是他們也不仔細想想，賭場里又不是只玩麻將，就算……”
    “咳咳！”那家伙身旁的人立刻在桌下踩了他一腳，“吳先生，我這邊的情報顯示，那幫霓虹人最近這段時間就非常不安生，他們撒出去了不少人，不過好像大部分都前往了白人的地盤。”
    關注過相關事宜的天九威立刻說道：“最近道上做洗衣粉買賣的幫派，可不怎么好過……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認為霓虹鬼子可能是想火中取栗撈上一筆。”
    “那跟我們又有個蛋的關系？”
    “想穩住后方？也不對啊，我們平日里又沒有理由跟他們起什么沖突……”
    “可能是想給外人做樣子看吧？”
    “怎么說？”
    “他們明擺著是想撈過界，怕被人針對，所以臨時拉攏咱們過去做做擋箭牌唄。”
    “……草！我就知道小鬼子請客肯定沒安什么好心！吳先生，要不我們干脆提前收拾他們的一頓？”
    “你扯什么淡呢，人家前腳剛客客氣氣請完客，咱們轉身就過去砸人場子？回頭外人會怎么看待我們？”
    “小鬼子這特么不是在算計我們嗎？我找他們麻煩怎么了？”
    “那特么不是猜測嗎？現在我們又沒有真憑實據，你炸什么毛啊……吳先生，今天早上我們才剛從小鬼子那邊離開，有些事情還來不及細查，我認為還是得多花點時間去摸摸底。”
    “對，特別是小鬼子在外面插手的事情，我們還是盡快搞清楚為好，這樣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些什么。”
    “……就是毒蝎的那點破事唄，這個事情我正好知道。”
    這時坐在吳先生右手邊，已經沉默了許久的馬叔突然說道，“你們別那么看著我……吳先生，咱們的規矩我都懂，所以我只有瘋了才會去沾洗衣粉的買賣——你們也知道，我的生意大都需要跟洋人接觸，正好能額外聽到一些風聲罷了。”
    吳先生自然愿意相信早年一起在道上打拼起來的兄弟，所以他立刻點了點頭：“那就詳細說說吧，老馬，我們這些常年待在唐人街做買賣的老家伙，看起來還真變得有些遲鈍了，對扭腰道上的行情都……不過毒蝎的名號這兩年里我倒是經常聽到，他們好像還挺風光？”
    然后那個之前還幫天九威說過話的馬叔，直接掐滅了手中的煙頭：“已經風光不起來了，他們現在甚至連蝎子頭都已經沒有了……聽說好像是惹到了不該惹的人，結果整個幫派都被人家死死按著打，被廢了上百號人生意做不下去不說，后來連老大的命都給賠上了。”
    “刺殺？斬首行動？不對啊，這么大的事情，就算我們只是窩在唐人街里，應該也能聽到一點風聲啊？”桌上立刻就有人變得不淡定了，畢竟老大的生死有時甚至能決定一個幫派的存亡，在道上混的人對這類消息往往都非常敏感。
    “不，據說應該是自殺。”
    “應該是？這又是幾個意思？”
    “從條子那邊傳出來的風聲有限，總之那個家伙大概是由于整個幫派都處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所以開始用自家的貨給自己減壓了。”
    “……草，洗衣粉販子還真是喪心病狂，這是連自己都不放過啊……”
    “然后他好像是因為用藥過度，結果直接就把自己給玩死了。”
    “我特么……好歹他也是一個賣洗衣粉的幫派老大，居然連藥物用量都搞不清楚？這特么跟開窯子的初哥，把自己直接沖死在床上有什么區別？”
    “……你還真特么是個人才，聽起來還好像也沒有什么區別。”馬叔瞪了那個一直幫自己捧哏的家伙一眼，“反正這件事情我們作為外人也只能將就聽聽了，畢竟也沒有誰有本事能混進扭腰警局去弄到相關的尸檢報告……”
    看著桌上其他幾個已經有點面面相覷的伙計，馬叔又補充道：“不過在我看來，那個毒蝎的頭頭，更可能是被人用洗衣粉干掉的，畢竟他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嗎？用藥過度把自己玩死？呵呵……”
    “所以，分崩離析的毒蝎可能跟小鬼子有關系？”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說道，“老馬，你能搞清楚那邊的具體時間嗎？”
    馬叔直接瞪了一眼過去：“能從洋人那里聽到點風聲就不錯了，我跟那幫洗衣粉販子又不熟，鬼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開始歇業的——你也別想太多，那幫小鬼子在美帝能有多大本事？我可不信他們能搞定那種程度的幫派，除非……”
    “除非那幫小鬼子里還藏著一大堆忍者或者陰陽師之類的玩意？哈哈，老馬，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居然還挺潮啊？”
    “去你的，你才潮呢，都快潮到發霉了……”轉頭啐了一口老馬轉而搖頭晃腦起來，“如果小鬼子手下真有那種詭譎人物，還用得著跟我們廢話嗎？他們早就該統一扭腰的黑道了吧……”
    這幾句近乎玩笑的猜測，立刻讓桌上充滿了歡聲笑語，吳先生也是搖著頭樂了好一會兒，才繼續招呼大家回到正題，總之從明面上來看，目前好像也就只有毒蝎引起的動蕩，能跟霓虹人近日的異動聯系到一起，而需要他們關心的無非就是其中細節。
    而那些小日子過得不錯的本子，到底是真的像天九威猜測那樣，只是想趁著扭腰的洗衣粉行情大亂從中間撈上一筆，還是他們背地里其實真的跟毒蝎有什么深入聯系，光靠猜肯定是搞不清楚的，所以接下來吳先生自然就要開始安排自己手下的堂主，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去搜集任何有關的線索。
    不過讓這一桌子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們關起門來侃侃而談的時候，有一個常人難以察覺，但看起來確實粉雕玉琢的大眼睛小娃娃，早就跟在天九威身后走進了這個房間，把這里發生的所有對話，都到了下面的街道上。
    “林老爺子，您真的不想進茶樓里坐坐？”窩在車里給人作陪的鬼手雄一手搭著車窗正在抽煙，“這可是我們頂頭大老板名下的店吶，里面有不少好東西可以蹭蹭呢……”
    “不用，畢竟我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外人，跟著你們過來長長見識，就已經是心滿意足啦，如果再進入白吃白喝……呵呵，不合適，不合適。”到了晚上武文鋒自然不能在外面久留，所以這回林老頭還是獨自跟上來的。
    而霓虹人和洗衣粉，這對上了年紀的林老頭來說，可不是什么容易接受的玩意兒……至于被偶然提及的忍者和陰陽師？可就別開玩笑了，別說小鬼子那邊了，現在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到多少成建制的傳承了。
    不過零零碎碎的特殊情況嘛……
    正笑瞇瞇跟鬼手雄閑聊的林老頭雙眼微動，難不成自家徒弟的恩人勞墨，碰上的就是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