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的第二天，作為一個新來的實習(xí)生, 林西也得投入工作中去了。
    說是工作, 實際上就是打雜, 沏茶倒水掃地買咖啡、整理資料什么的。事情瑣碎，但是大家對她也沒有過多刁難, 倒是還算照顧。
    早上十點多，給大家買完咖啡回來, 林西累得灌了兩杯水。補完水，拿著自己的杯子往里走了兩步，她突然發(fā)現(xiàn), 和她同期進來的江續(xù)，居然在格子間里有了一個獨立的位置。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十分震驚也十分羨慕。
    躡手躡腳摸了過去，站在江續(xù)身后, 林西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發(fā)現(xiàn)他正在電腦上翻譯一份英文文件。他每讀完一句話, 思索一會兒，修長的手指就會開始在電腦的鍵盤上敲擊，微屈的骨節(jié)紋理不深，力度合宜, 鍵盤的聲音機械有規(guī)律。
    林西來了, 江續(xù)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盯著屏幕，只是低聲問了一句：“我的呢？”他在說咖啡。
    林西撇了撇嘴：“都是實習(xí)生，憑什么我還得給你買咖啡？”
    江續(xù)停下了手中的活，倨傲回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電腦屏幕：“那你來翻，我去買咖啡。”
    林西不爽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忍不住啐他：“我告訴你，你少得意，我以后也會被安排在有用的崗位的！”
    江續(xù)抿了抿唇，保存了一下文件，隨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臨走前，他嘆息著拍了拍林西的肩膀：“好好鍛煉身體，未來一個月，買咖啡、整理資料和掃地，也很辛苦。”
    林西：“……”
    江續(xù)起身準備去倒水，一路向茶水間走去。林西對他的態(tài)度很不爽，也跟在他身后。兩人剛走出兩步，就聽見部門經(jīng)理拍手的聲音。
    林西一抬頭，竟然在部門經(jīng)理身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蘇悅雯。
    一段時間不見，她依舊保持著齊耳的短發(fā)，發(fā)量適中，這個發(fā)型看久了還挺適合她。邊分的劉海，露出了她飽滿的額頭和秀挺的鼻子，看上去更顯五官精致。一身白色大衣，氣質(zhì)好似仙女一樣。
    部門經(jīng)理領(lǐng)著她，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這是蘇悅雯，也是實習(xí)生，從今天開始成為大家的同事，大家掌聲歡迎一下。”
    “……”
    蘇悅雯一出現(xiàn)，部門里那些在工作中萎靡不振的男生都活了過來，屁顛屁顛地圍了過來，其中以裴玨町最為激動。這種盛況，和林西入職的時候，只有裴玨町一個人習(xí)慣性搭訕一下的狀況對比，真是殘忍極了。
    對于蘇悅雯到來，江續(xù)似乎不意外，也不感興趣。他倒完水又從林西身邊走過，林西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問他：“蘇悅雯怎么也來了？”
    江續(xù)一臉事不關(guān)己的表情：“你應(yīng)該去問她。”
    林西訕訕地：“我這不是八卦一下嘛……”
    之后林西都在持續(xù)打雜，而蘇悅雯則是在眾多“志愿者”的帶領(lǐng)下參觀公司，這個人帶一路，那個人介紹一段，真是眾星捧月。
    美麗的事物到哪里都是眾人追逐的對象，不論是東西還是人。
    作為一個跟妝師，林西是很了解這一點的。她學(xué)化妝，成為一名跟妝師，更多的是想讓女孩子因為變美而自信。每一個客人在她的描繪之下，對著鏡子羞澀而甜美地笑出來的那一刻，就是她感到最有成就感，最幸福的一刻。
    這想法是不是有點傻？
    午休過后，很多人到茶水間倒水。大家都在忙碌，沒人給林西安排工作了，林西看茶水間亂了，主動開始收拾。
    她剛把飲水機旁邊擦干凈，還在洗抹布。也沒人進茶水間，她倒是放松。水聲嘩啦，她輕輕跟著水聲哼了起來。
    “看樣子，你挺開心？”
    身后突然傳來熟悉的女聲，林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蘇悅雯。
    “參觀完了？”
    蘇悅雯隨手找了張椅子，坐在茶水間，和林西聊了起來：“你怎么會在這？”
    林西不想回答，反問道：“那你呢？”
    “江續(xù)在這，我就來了。”
    林西想想，這么久，江續(xù)一丁點表示都沒有，她還能這么追隨，可真厲害。
    不知道為什么，蘇悅雯也好，單曉也罷，以前知道了她們對江續(xù)的心思，林西只是在心里祝福，希望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只要都別再來煩她就行。現(xiàn)在的她卻不是這種心情了，尤其聽到蘇悅雯在她面前大喇喇承認對江續(xù)的心思，她心里竟有點點不爽。
    發(fā)現(xiàn)自己有這個想法，她不禁在心里對自己說：你這想法很危險啊，少女。
    “林西，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對你有點不爽。”蘇悅雯的聲音很甜美，柔美的手扣了扣桌子：“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一邊說不喜歡他，一邊時時刻刻在他周圍，這樣真的讓人不喜歡。”
    “我沒有……那是……”
    “不用解釋。”蘇悅雯的表情淡淡的：“不論原因，我看到的結(jié)果就是這樣。嘴里說著不喜歡，卻有意無意地勾引著，這種行為，我不想用貶義詞來形容。”
    蘇悅雯的話刺耳極了，林西越聽越不爽。明明她就不是這么想的，也沒有這么做。包括她到這公司來，這不都是被林明宇給害了嗎？
    這讓林西也忍不住生出幾分反骨，倔強地說：“以前不喜歡，現(xiàn)在就不能喜歡了嗎？”
    蘇悅雯抿唇，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西一眼：“所以，你喜歡他？”
    “我……”林西看著蘇悅雯那表情，更加不爽，立刻挺直了背脊，爭了一口氣說：“我就是喜歡，我就要勾引他，你有什么不爽，你就把他勾走啊！”
    蘇悅雯聽林西這么說，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很好，我喜歡坦坦蕩蕩的競爭。誰輸誰贏，至少主動權(quán)在自己手上。”
    “真是巧了，我也是喜歡掌握主動權(quán)的人！”
    ……
    和蘇悅雯大放厥詞之后，林西還是有些后悔的。
    下班之后，部門老大突然說要聚餐，歡迎實習(xí)生們。林西倒是覺得大家完全是沖著蘇悅雯來的，林西昨天就入職了，怎么不聚餐？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往公司附近的小酒樓走去，一路有說有笑，氣氛倒是很和諧。
    林西裹著大衣，走在隊伍的最后。
    一個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耳邊有很多聲音，卻覺得那些聲音，都好像越來越遠了一樣。
    林西走著走著，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
    “到了。”江續(xù)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西一看眼前小酒樓的招牌，才緩過神來，趕緊跟著走了進去。
    先進去的人走選好了座位，蘇悅雯被男同事們圍住了，林西看了一眼桌上的分配情況，經(jīng)過深思熟慮，正準備走到里面，去挨著部門一個大姐坐，還沒動，大衣的腰帶就被人從身后拉住了。
    “嘭、”不等林西反應(yīng)，江續(xù)已經(jīng)將她按到了他身邊的椅子上。
    林西差點摔倒，被嚇了一跳，手還掃到了桌上的瓷質(zhì)餐具。好在大家氣氛熱絡(luò)，說話聲音很大，倒是沒注意林西這邊的狀況。
    只有坐在對角線的蘇悅雯，視線有意無意望向林西這邊。
    說是聚餐，實際上就是灌酒大會。幾巡過后，大家更加放浪形骸。部門里幾個活躍的同事端著酒杯轉(zhuǎn)到林西和江續(xù)的方向，邊打著酒嗝，邊豪爽地說著：“來，我敬你們一杯！”
    見有人敬酒過來了，林西趕緊舉著酒杯也站了起來，她一起來，江續(xù)自然也起來了。
    此時此刻，她和江續(xù)一高一矮佇立在那，舉著酒杯，畫面看著倒像婚禮上新人敬酒似的。
    那個同事一來，后面又跟來了幾個同事。
    江續(xù)看了看眾人手里的酒杯，語氣淡淡地說：“她是女孩，又不會喝酒，我來代吧。”
    話音一落，酒過幾巡，早已喝激動的眾人立刻起哄起來：“代酒三倍！”
    耳邊全是大家起哄鬧騰的聲音，林西也有些尷尬，她的余光能看到蘇悅雯的眼神有些不爽，也等不得那個敬酒的同事再說話，直接一口就把酒給悶了。
    新人，又是實習(xí)的，拿喬未免不合適，讓江續(xù)代酒更不合適，她不想成為蘇悅雯說的那樣的女孩。
    所以之后來敬酒的，她都來者不拒。
    她喝得越爽快，來灌酒的人就越多，林西也不記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精下肚，又從肚中沖入腦袋，越喝越暈，到最后，聚餐是怎么結(jié)束的，她都不記得了。
    部門里許久沒有聚餐了，大家都有點趁機玩?zhèn)€夠本的意思。新來的林西，蘇悅雯，江續(xù)都被灌了很多酒。
    林西和蘇悅雯不勝酒力，沒多久就醉了，至于江續(xù)，車輪戰(zhàn)也沒有把他喝倒，整個人像個灌不滿的酒壺，倒是干翻了一群人。
    聚會結(jié)束，醉倒在桌上的有好幾個，女生都被還算清醒的男同事送回家了。
    蘇悅雯這邊，雖然好幾個男同事自告奮勇，但是都被江續(xù)以同學(xué)身份阻止了。他把蘇悅雯的手機拿出來，翻出她家里的電話，讓她家人來接。
    大家陸陸續(xù)續(xù)離開，江續(xù)扶著醉倒的林西，一起在小酒樓里蘇悅雯的家人來。直到蘇悅雯的家人把她接走，江續(xù)才扶著林西回家。
    林西已經(jīng)徹底醉得神志不清，酒品也是夠爛。也不知道從哪里撿來一個易拉罐，當(dāng)話筒用，喝醉了就開始放聲高歌。
    林西喝醉后，身上出了一些汗，有些燥熱，不長不短的頭發(fā)因為汗有些濡濕，發(fā)質(zhì)的關(guān)系，濡濕以后更加卷了，看著有種洋娃娃的稚嫩感。
    江續(xù)見她四處亂竄，怕她感冒，用圍巾將她脖子漏風(fēng)處全圍了起來。江續(xù)一靠近，林西就拉他合唱。
    林西墊著腳，扯著江續(xù)的大衣領(lǐng)子，噴著滿嘴的酒氣，笑瞇瞇地說：“一起唱啊！one two three，都給我嗨起來！臺下的觀眾朋友！讓我看見你們的雙手！”
    江續(xù)被她的胡鬧逗笑，一個爆栗敲在她的額頭上：“哪里有觀眾？”
    林西喝醉了，也不知道疼，一直手舞足蹈，憋著美聲一樣的醇厚聲音，“深情”演唱著春晚必點曲目《難忘今宵》。
    江續(xù)怕林西再亂跑有什么危險，強行把她背了起來，不讓她跑。
    她大約也是有點累了，一被背起來，就不再掙扎了，只是繼續(xù)在江續(xù)耳邊唱著歌。
    荒腔走板五音不全，完全是穿耳魔音。一曲唱完，她終于嗨累了，手上還圈著江續(xù)的脖子，人卻是稀里糊涂的。
    “你是誰啊？”林西迷迷糊糊地問。
    江續(xù)背著林西，跟著月光的指引，路過一棵棵已經(jīng)枯頹的樹木，一步一步走著。不論她怎么胡鬧，江續(xù)始終是耐心十足的樣子。
    明知道她醉了，江續(xù)還是認真回答她：“江續(xù)。”
    “江續(xù)是誰啊？”林西遲鈍地想了很久，突然激動地說：“江續(xù)啊！我想起來了！林明宇的室友！頂討厭的那個男的！”
    聽到這里，江續(xù)的腳步頓了頓。
    他想要往后看，稍稍一移，臉側(cè)就擦到了林西的臉頰，她的臉頰很燙，呼吸軟軟的，觸到江續(xù)耳朵前面一點，那塊最脆弱的皮膚上，讓他不由身體一緊。
    他趕緊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路，走得緩慢。
    “為什么討厭他？”
    林西越來越醉，說話斷斷續(xù)續(xù)地：“因為……他老是……耍我……還有……不顧我的意志……很霸道……明知道我想找男朋友……卻一直搗亂……害我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都一個人過……”
    “有那么討厭他嗎？”江續(xù)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試探，那不是他會用的語氣。
    “他可是那樣整過我啊，當(dāng)然討厭！”林西說著說著，突然激動了起來：“哈哈哈你知道嗎？我最近想到報復(fù)他的辦法了！我發(fā)了個帖子，別人教我，要我先追上他，然后狂甩，然后再追，再甩！徹底摧毀他的意志！”林西突然抓了抓江續(xù)的衣領(lǐng)，說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成功了，我要好好羞辱他，讓他知道這種被人摧毀掉自信是什么感覺，我要他叫我女王大人，還要抱著我的大腿唱‘征服’！哈哈哈哈！”
    江續(xù)聽到這里，眉毛挑了挑，繼續(xù)和林西對話：“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額……”林西頓了頓聲，回答道：“因為喜歡我？好假的理由。”說到這里，林西也困惑了起來：“他那么優(yōu)秀，我這么平凡。他要是一時興起怎么辦？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了，我愛他愛得無法自拔了，他卻不愛我了，那我多慘？”
    明知道林西是醉的，江續(xù)卻忍不住認真和她對話了起來：“為什么會這么想？”
    “因為單身太久了，因為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林西說著說著，聲音中竟然帶了幾分哭腔：“不知道談戀愛是什么樣子，好怕自己會做不好。我很笨，久了被嫌棄怎么辦？我又粗神經(jīng)，如果不夠解風(fēng)情怎么辦？我不會撒嬌，要是被別的搖曳賤貨比下去了怎么辦？我愛吃醋，最后被討厭了怎么辦？如果一段感情最后的結(jié)果是沒有結(jié)果，那我寧可一個人這樣下去。不談戀愛，至少不會受傷吧？”
    林西突然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說：“其實我一點都不堅強，我是個特別怕失敗的人。”
    “不試試，怎么知道會失敗還是成功？”
    林西越來越困，已經(jīng)完全聽不見江續(xù)在說什么，只是自顧自地說著：“為什么要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呢？為什么喜歡我呢？我什么優(yōu)點都沒有啊……”
    月朗風(fēng)清，樹影婆娑，街上車流來來去去，車笛陣陣，卻奇異地讓人覺得心緒平靜。
    遠離了白日的喧囂，只是靜靜感受著這蒼茫大地的深遠。
    江續(xù)背著林西一步步走著。耳邊是她平穩(wěn)的呼吸，空氣中仿佛是她身上的酒氣，夾雜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讓江續(xù)覺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為什么喜歡你？”江續(xù)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問自答起來。“因為有一天，我知道你喜歡我，我竟然覺得自己那樣高興。”他的聲音百轉(zhuǎn)流長，帶著幾分懷念：“如果不是一場誤會，多好？”
    江續(xù)輕嘆了一口氣：“傻丫頭，方法都有了，怎么還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