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其實原本沒想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口的。他的原定計劃是,讓自己的情感一點一滴慢慢滲進莫道窮生活的方方面面之后,當莫道窮已經習慣自己的付出從而生出依賴之心之后再表白,表白的時候要有清風明月水色湖光,最好有一叢花樹應個景。到那個時候,就算莫道窮一時還接受不了,只要自己適當的以退為進,想必最終能夠抱得美人歸。
但是現在的情況是,一個不識趣的男人忽然發瘋,引得兩人煩躁不安之下忽然的就把喜歡說出了口,四下里別說是清風明月,就連剛才明明還很亮堂的夕陽也閃進了厚厚的云層。客廳里沒開燈,很暗,連就在對面的人臉也看不清。也幸虧如此,否則凌云覺得自己也許會因為害怕面對莫道窮而奪路而逃。
害怕?害怕。
這就是害怕。這種情緒凌云已經好多年沒有經歷過了,自從發現孤兒院的老師其實不敢把自己往死里打之后就沒再怕過了。就算每次的大發作都像在鬼門關轉一圈他也沒怕過,或者說,那時候分不出這個心思去害怕。
但是現在凌云是真的害怕。他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在最不適合的時候用最不適合的方式表達了自己也許在莫道窮看來是最不適合的感情。他很害怕,怕莫道窮會用厭惡的眼神看自己,就像多年前頭一對有意收養自己的夫婦看見自己發作的全過程之后的那種眼神,好像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是多余一樣。
從來自認情商還算不壞的凌云,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問題。后悔,尾隨害怕的情緒而來。這倒是凌云陌生的。
莫道窮沒有用那種讓凌云害怕的眼神看他,確切的說,莫道窮在聽到那句喜歡之后根本沒有看他。兩人都在盡力躲避對方的眼神。其實這完全沒必要,因為兩人的眼根本都沒離開過自己的腳尖。
莫道窮忽然轉身,就在凌云以為他要走向自己的時候一側身從他身邊快步走過,一頭沖出門外。
凌云甚至不敢回頭,看他急于避開自己的背影。
莫道窮其實不是想避開他,只是一時半會兒的還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心情來面對這個法律上的兒子而已,所以他就用了人類面對難以解決的問題時最常用的方法,逃避。
莫道窮的家在十一樓。他其實喜歡頂樓的,清靜。但是這幢大樓偏偏是十二層的,這個數字總會讓莫道窮想起那一地的紅紅白白,所以退而求其次,買了十一樓。莫道窮連電梯也沒坐,一路順著樓梯就跑了下來,一圈一圈,轉的他頭昏腦脹,差點一頭栽進地下車庫里。
外面天氣很陰,呼呼的開始刮風。莫道窮頂著風一通跑,從來沒鍛煉過的肺很快就呼哧作響,然后就是好像用粗砂紙打磨一樣的痛。莫道窮不得不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北國的風刮起來真的是張牙舞爪,卷著滿天的沙塵朝著人兜頭就撲下來。莫道窮好不容易喘勻了,豎起身子發現自己跑了那么久其實也不過是跑到了自家小區的后門口。后門沒有前門氣派,而且有不少小攤販在做生意,旁邊就有個賣烤雞脖子的,莫道窮以前吃過,兩塊錢一根,味道還說得過去。一個客人捏著兩張紙幣要遞給小販,忽然一陣風帶著地上的黃沙黑土瓜子殼刮過,給鐵架上吱吱冒油的雞脖子上了一層料。那客人的手僵了一秒鐘,果斷的收回去,轉身就走。
莫道窮看著小販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臉,沒心沒肺的大笑起來,被旁邊一溜兒的小販投以白眼。
莫道窮摸摸鼻子,順便吐出剛剛張嘴吃進的一口沙子,晃晃悠悠的向外面走去。
人行道上有一個老乞丐,莫道窮走過去看著他,卻不給錢。那乞丐也沒拿正眼瞧他,兀自頂著風沙進行著自己的事業。這個乞丐很有意思,別人都是跪在地上說爺爺奶奶行行好,他不,雖然有時候也跪著,但是從來不說那些乞丐的職業用語,而是操著他沒人聽得懂的陜西腔慷慨陳詞,雖然聽不懂內容,但是那抑揚頓挫手舞足蹈的派頭讓人誤以為他是在進行一場演講。而且有時還會拿畫筆作畫,嫦娥奔月或是鵲橋相會,雖然水平大概也就達到初中生美術課的要求,但是這么一來就更彰顯出與普通乞丐的不同。
他總是拿斜眼看人,這種狂放不羈的姿態只有兩種人會有,天才,或是瘋子。
莫道窮私下以為,這個老乞丐應該屬于前者,因為他很懂人心,搞不好比莫道窮自己更懂。他的與眾不同無論一開始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其所帶來的經濟效益十分明顯,這個老乞丐面前的搪瓷缸里總是會有在別的乞丐碗里看不到的大票子。
大概在面對這位跪著的演說家面前,人們也不好意思用一毛兩毛的來侮辱他瘋狂的藝術吧。
莫道窮看著他忽然很有些羨慕。這么無憂無慮,就算瘋狂又如何。正嘆著氣,雨忽然就兜頭澆了下來。莫道窮這才發現剛剛圍著老乞丐的路人已經走得干干凈凈,連老乞丐本人都沒了蹤影。莫道窮回頭,看到他老人家已經移駕到后門的屋檐下去進行他的演講了。
莫道窮苦笑著抬頭望天。雨很急,打得他睜不開眼睛。現在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認為他比那個老乞丐更像一個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