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莫道窮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很久都沒有出來,任吳秋心在外面一遍一遍叫他出來也當作沒聽見。莫道窮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兩鬢的頭發(fā)已經微微透出灰白,額頭眼角也爬上了細紋,眼睛里那原本和年紀不相符的天真已經消失,留下的是經過歲月洗練后的淡淡滄桑。莫道窮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明明在四十不惑的年紀,莫道窮還是什么也不太明白的。現(xiàn)在也不過是知天命罷了,他卻有一種已經從心所欲的錯覺。
想起凌云,七年的時間并沒有在他外表上留下多少痕跡。也是,那小子從來都比他的年紀來得沉穩(wěn),或者說,老氣橫秋。這個詞原本不是貶義,但是現(xiàn)在莫道窮覺得實在太不好聽,好像在諷刺凌云一樣,也好像在間接諷刺要為凌云的老成負很大一部分責任的自己。
那笑起來微微下垂的眼角一點也沒有變啊。變的是那雙漆黑的瞳仁,好像真的變成了烏黑的顏色,一點光都沒有。
吳秋心在外面叫莫道窮出去吃飯,他這才發(fā)現(xiàn)居然已經是傍晚了。打開窗簾讓夕陽斜斜的照進來,明明已經入秋了的,莫道窮卻意外的覺得有幾分溫暖。
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凌云的生日。
莫道窮一下子站起來,覺得自己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但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么事。在房間里團團轉了好幾圈,莫道窮在茶幾旁停下來,拿起上面的一個相框。
很復古的樣子,黑色的,布滿了洛可可風格的S形線條,柔化了鐵質原本過于冷硬的感覺。相框里是莫道窮和吳秋心的合影,莫道窮笑得勉強,吳秋心笑得燦爛。莫道窮抖著手打開相框,從那張合影后面抽出一張挺厚的紙,放在手心摩挲。
很普通的復印紙,但是上面貼著兩張照片,都只有一半。一半是莫道窮,一半是凌云。凌云的那一張是證件照,他不茍言笑的樣子有點滑稽。
莫道窮和凌云甚至連一張合影都沒有,凌云這一張照片還是莫道窮從他遺留下的工作證上撕下來的。
當初吳秋心把這個相框送給莫道窮的時候,說,把你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放進去吧。莫道窮卻一直讓它空著。他最喜歡的照片還沒來得及拍呢。直到吳秋心擅自放進那張合影,莫道窮才帶著些許不甘的心理拼出這么一張合照藏在底下。
只是偷偷的思念一下,沒什么不可以吧。當時莫道窮是這么想的。
莫道窮把照片又看一遍,小心放進口袋,打開門。
意外的看到,小行就站在客廳里,研究著窗臺上的一盆花。花盆是吳秋心挑的,但是里面種的花卻是莫道窮堅持選的,藍紫色并不怎么好看的小花。
勿忘我。
“……小行?你怎么在這里?”莫道窮訥訥問道。
小行轉過臉,很委屈的樣子:“爸爸和爺爺一句話不說就走了,干爹還有季爺爺都說有事也走了,小行一個人沒有地方去就只好跟吳姐姐來這里。結果爺爺也不理我。”
莫道窮看看吳秋心,對方一臉無奈的樣子。他抓抓頭,走過去和小行一起看那盆花:“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今天就先住在爺爺家里吧。小行……喜歡這盆花?”
小行偏偏腦袋:“還好。爸爸很喜歡,家里一直都有插,所以覺得很親切啦。爺爺,這種花叫什么名字?爸爸一直都不說。”
莫道窮神情復雜的看著那些不怎么起眼的小花,聽了很久才回答:“……勿忘我。這種花叫勿忘我。”
小行偷偷的笑了。
莫道窮沒有看到小行唇角一閃而過的笑意,依舊死死的盯著那幾朵小花,忽然想起來剛剛覺得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了。莫道窮因為自己此刻的想法而不禁微微戰(zhàn)栗起來,很難說到底是恐懼還是興奮。
莫道窮把手伸進衣袋里捏緊那張照片,忽然說:“小行,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吧?”
小行抬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嗯!”
莫道窮一手拉起小行就往外面走,路過餐廳門口恰好遇見吳秋心端著湯盆走出來,莫道窮丟下一句“今天不在家里吃飯”就帶著小行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