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兒，你跟凌二到底是怎么回事？”主座的男人一身甲胄，吹胡子瞪眼地盯著下座一身寬袖長袍懶洋洋窩在椅子上的少女。說實話，褚青其實是不樂意見到這個討債鬼的。夫人懷她的時候大出血，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身體虧虛的很，就算這些年他想盡辦法給她進補，依舊沒什么起色。他不待見女兒，可耐不住夫人護著，這討債鬼這些年沒少干些荒唐事，他想要教訓都被夫人攔下。“夫君，楚兒還是個孩子呢……”想到夫人的話，褚大將軍額角青筋亂跳，孩子！呸的孩子！都十六了還好意思稱為孩子？老子十六的時候就上陣殺敵，過兩年就娶妻生了這討債鬼了！
“行了爹，你小點聲，我昨晚沒睡，頭疼的很。”褚楚按著太陽穴，又往椅子里窩了窩，昨天跟著姐妹們在清風樓浪了一夜沒睡，現在還要在這聽老頭子啰嗦，煩死了。
“坐沒坐相！坐好！老子問你，你跟凌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楚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按了按脖子，凌二啊…平日里斯斯文文也就算了，在床上還穩穩吞吞的，沒意思…不過這次倒是讓她刮目相看了，只是說了不喜歡他，就敢在她家門口尋死，倒是有幾分烈性。“他要尋死是他的事，又不是我掐著他脖子往石柱子上撞的，關我什么事。對了爹，門口的石柱子好像被撞掉了些渣渣，記得去凌王府要錢啊。”
“要你個頭要！”氣不過的褚大將軍隨手把桌上的茶杯砸向底下的不孝女，“凌王府好歹也是宗室，這事必須要給人家一個交代！明日我就去凌王府下定。”
“交代？交代個蛋蛋！他想不開是他的事，憑毛要老子娶回來？”本來還窩的好好的褚楚像是炸毛的貓，瞬間跳起來跟她老子據理力爭，“撞一撞就要娶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個不孝女跟誰老子老子呢！早點娶夫壓壓你的性子，這事就這么定了！”褚大將軍說罷就拂袖而去，得去跟夫人好好商量，凌二怎么著也算是王府公子，又因為自家的不孝女遭了那么大的罪，正夫之位也算是補償了。
褚楚目送自家老頭子怒氣沖沖離開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門口，方才慢條斯理地窩回椅子里。“褚天，把老頭子要給我娶夫的消息給那幾家傳過去，嗯…就說我也是父命難為，誰讓凌二差點撞死在我家門口呢！”
褚楚的算盤打的極好，后續也如她所愿地那樣展開。一天之內，先后有四位大家公子在鎮國將軍府觸柱而傷，一時間引得京都眾人議論紛紛。
“我的楚楚啊，你可真是不得了，這下子褚大將軍可不敢去凌王府下定了，正夫就那么一個位置，給了誰都是得罪了另幾家，高！真是高！”瑜王府的世女玉淮懷里摟著清風樓的頭牌，笑的前仰后合，“給我們姐妹們說說，這四位公子哪個滋味更好？”
褚楚含笑地喝下了她遞來的酒，“酒香甘醇，好酒！”瞇著眼好似在回味酒香，又好似在回味她口中的“滋味”。
“姐妹們看看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死樣子！”
一時間，包間里嬉笑怒罵熱鬧非凡。
“公子，府里傳來消息，將軍和夫人已上門向四位公子下定，請您早些回府商議迎親事宜。”
嬉鬧聲停了，絲竹聲停了，陪笑的男子們自覺地離席跪坐在恩客身后，大氣也不敢透。玉淮首先回過神，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褚楚的臉色，“楚楚？”
“沒事，姐妹們玩的開心，這單記我賬上。”
褚楚起身離開，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暗暗叫苦，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早知道還不如聽老頭子的聘了凌二，大不了就當是個擺設…
“我的兒，快來看看娘給你準備的聘禮。”褚夫人出身清河楚家，嫁妝豐厚，褚大將軍這些年攢的家底也厚，倒是真收拾出了四套差不多的聘禮。“我的兒長大了，長的這樣好，難怪那些男兒非你不嫁。”
大周男女平等，女子可入仕可襲爵，自然也可娶夫，但正夫和側夫也是有區別的。“不知爹娘為我聘了哪家公子為正夫？”
正夫？褚大將軍瞄了眼自家夫人瞬間消失的笑臉，暗暗打了個寒顫。“夫人，我還有軍務要處理。”
“嗯，你去吧，楚兒的事有我。”褚夫人低頭看著蹲在她腳邊抬頭乖巧看著她的褚楚，“跟娘來。”
書桌上，四張紅色帖整整齊齊地擺放。褚楚一愣，都是紅色的…“楚兒，這是娘為你定下的側夫。”身后傳來褚夫人平穩的聲線，“讓這些不要臉面的東西入府，委屈你了。”
褚楚沒想到她娘會這么說，愣了半天也沒緩過神。大周聘正妻正夫下的必是金帖，寓意情比金堅。她娘竟然沒有給她聘正夫？只是側夫那幾家竟然都同意了？
“楚兒若是喜歡他們，養著當個玩意討好你也就是了。這人進了府，要怎么處置，還不是我們褚家說了算？省的我兒為了他們擔了無情無義之名。”褚夫人愛憐地摸了摸褚楚的黑發，“楚兒是娘的寶貝，娘怎么舍得你不快活呢？”
“娘！就知道娘最寵我了！”轉身投進褚夫人的懷抱，蹭著撒嬌，“娘最好了。”
“好了好了…”褚夫人的臉上終于又帶了笑，“楚兒娶了側夫也是大人了，以后也該好好上進才是。”
“嗯！都聽娘的！”余光瞥到桌上的紅帖，暗暗勾了勾唇，不是都想進我褚家的門么…
褚家是一派母慈女孝，另外四家卻不太平。
“宇兒，你是要疼死為娘的啊！”凌王府里，美艷的女子看著半靠在床頭的少年不住地抹眼淚。兒子怎么就那么想不開，寧可做小也要進褚家門，做小哪有那么容易的？等那褚家的小混蛋娶了正夫哪還有自家孩兒的位置！“那姓褚的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藥，讓你尋死覓活地非她不可？”
“母妃，你別說她，是孩兒不孝。”少年虛弱地呼了口氣，眼里卻沒了前幾日的死志，“就算是側夫，孩兒也是歡喜的。”
凌王妃看著滿臉喜意的少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這世道雖說男女平等，可實際卻對男兒多有不公。成親前男女的差別還不明顯，可成親后卻天差地別。首先，女子嫁人后，稱呼男子為“夫君”，在外遇見夫君只需屈膝行禮，男子嫁人后，稱呼女子為“妻主”，在外遇見妻主，不論成親前男子的地位有多高，必須行跪禮，妻主不讓起身，就得一直跪著。前幾年有皇子下嫁理郡王家的小姐，也不知怎么惹著那位小姐了，竟是被罰跪在鬧市街口，幾個時辰也不讓人起身，聽說那位皇子的膝蓋自此之后一遇陰雨天便犯疼，著實受罪。其次，女子嫁人后依舊能與自家夫君保持平等關系，可保留財產，若過不下去了皆可提出和離；而男子嫁人后，一切都歸妻主，過不下去就只能指望妻主休了自己，不然就算是被折磨死，也不能離開。可以說，女子娶夫就能對娶來的男子有絕對的處置權，就說那下嫁的皇子吧，雖然是正夫，可在府里，挨打罰跪都算是輕的了，據她的手帕交說，好幾次去郡王府都能聽到皇子沉著嗓子求饒的聲音，畢竟嫁過去了，陛下也管不到臣子的家事，那皇子被折磨了幾年就去了。正夫都如此艱難，更何況是側夫？而且身為側夫，除了要受妻主制約，對正夫也要絕對服從，遇見正夫要避讓，若是側夫受寵惹得正夫不滿，略施薄懲也是常有的事。
這些她都跟兒子說過，可有什么用呢？她的兒子就是一根筋，非要吊死在姓褚的那棵樹上！
“母妃，孩兒累了，想歇一會兒。”
“那你好好休息，養好身子才是正事。”
相似的一幕在另外幾家上演，家長們顯而易見的擔憂，公子們隱秘的喜悅，這一夜，估計也就褚楚睡的安穩。
“媳婦兒，我們這么做是不是對那幾家的公子不太公平？怎么也該給楚兒聘個正夫……”
“正夫？”褚夫人冷笑著踢開蹲在地上替她捶腿的男人，“讓他們進家門就不錯了！行了，忙了一天，我要睡了。”
吶吶地伺候著夫人上床安寢，知道夫人的心情不好，褚將軍也不敢多言，努力把高大的身體蜷縮在床尾，卻還是挨了幾腳。討好地將褚夫人有些冰冷的腳捂在肚子上，總算是安撫好了夫人。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氣，腦海中卻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曾經的過往。
褚夫人楚明珠是世家大族清河楚家的長房嫡出次女，身為天之驕女的楚明珠本可以娶夫，然而為了楚家的穩定，她決定嫁人，而下嫁的人選就是當時名聲不顯，在軍中做校尉的褚青。褚青暗戀了楚明珠很多年，也曾幻想過嫁入楚家，卻從未想過能有娶回明珠的殊榮。
“我嫁人有三個條件，只要你答應，我們隨時可以成親。第一，我明為嫁人實則娶夫，你必須簽下契書，而我能給你的保證是此生唯你一人。第二，我只想要一個孩子，無論男女，名楚。第三，若有一日我要和離，你不得阻攔。”
褚青欣然應允，在一個月后，他迎娶了楚家明珠，羨煞旁人。成親之后，他憑著楚家的扶持和自身的拼搏一路青云直上成為大將軍。在外他風光無二，可若是惹了楚明珠不快，就如同普通人家的正夫一般，該受的罰一點都不會少。當年他大勝回京，陛下大喜，除了封他為大將軍之外還當朝問起了他的家事，想要賜下兩個美妾，嚇的他當場下跪推辭。回府后，他老老實實地向夫人坦白。當時褚夫人沒有發作，等吃完飯回了院子，指了指一旁的石子路，一句話都沒說就回了房。褚青跪了一夜，夫人不讓起，他連動都不敢動，第二天雙膝腫得跟饅頭似的，又被夫人喚進房里結結實實地挨了頓板子。每日下朝回府，先跪足兩個時辰才準回房，回房后還有各種懲罰，雖是疼的緊，但褚青更怕的是楚明珠會提出和離。只要不和離，怎么折騰他都行，反正他皮粗肉糙的…
這次他想要褚楚迎娶凌二為正夫惹惱了楚明珠，好在褚楚大了，夫人也會給他留幾分面子，罰他都是在房里。不著痕跡地揉了揉微腫的屁股，希望明天夫人能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