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即將結束的時候,蘇沐秋忽然告訴我,他遇到寧萱了。
這個暌違多年的名字再一次在我耳畔響起時,卻輕而易舉地重新勾起了我內心深處的嫉妒與傷心。我抬起頭,發愣地看著他燦爛的笑容。我扯了扯嘴角,想要跟他一樣勾起一個故人重逢的笑容,可是我卻沒能成功,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陣子,電視里正日夜不休地播放著陳曉陳妍希版本的《神雕俠侶》。正巧那幾天播到十六年約滿,神雕大俠楊過和小龍女終于在絕情谷底重逢的橋段。我忽然發現,蘇沐秋和寧萱姐姐實在是適合《神雕俠侶》這個天殘地缺的故事:寧萱姐姐和小龍女一樣,莫名遭到不明不白的侮辱;而蘇沐秋也恰似楊過,被逐出孤兒院,斷臂求生。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那白白受過楊過恩惠的郭襄——甚至我還不如郭襄呢,我是程英,是陸無雙,是公孫綠萼,是被楊過所誤終生的許多面容模糊的女子中的一個。我就算一路逐光追隨著他,也不過落得一個妹妹的身份,只能用一生來書寫一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真正的女主角,總是要歷經磨難后才會施施然重新歸來。
“寧萱姐姐……她還好嗎?她在做什么?”我被自己的聯想傷透了心,開口問他時,聲音中帶了點不屬于我的沙啞。
“她挺好的,現在在花鳥城的一家花店里干活,住得離我們很近。今天正好輪到她休息,才讓我在超市里碰上了。她邀請我們明天去她店里坐坐,請我們喝茶。一起去嗎?”
我很想去——不如說,我很想陪著蘇沐秋去,而不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寧萱。但是,好巧不巧,第二天我正好有一樁生意要做,顧客是特地從金華趕來的,不能推脫。沐橙第二天也要去高中參加分班考試,不能同往。于是,蘇沐秋只得孤身前往。
我的心中像是被人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我扭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右上角的天氣圖標,最后一次試圖阻止他:“天氣預報說明天要下大雨呢,你別去了吧。”
蘇沐秋確實猶豫了一下。但是,最終,他還是撓著頭說:“我今天答應了寧萱姐……也沒跟她留聯系方式,突然放她鴿子好像不太好。我先自己去一趟吧,下次再和你們一起。”
我后來時時會想:如果我好好跟著爺爺學藝,在那天用易經或塔羅算上一卦,是否就能占卜到大兇之兆,及時地阻攔蘇沐秋?又或者,如果我能夠對自己也對他更有信心一些,在那天皺起眉頭、擠出眼淚,和他鬧上一鬧,不允許他拋下我和沐橙獨自前往花鳥城,那么是否他就能夠躲開那天的厄運?再或者,我狠下心來,拒絕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陪伴蘇沐秋一起走上那條街道,是否能夠及時地推開他,或者替他擋下那致命的一擊?
但是,這一切的可能都沒有發生,我白白地錯失了所有本可以拯救蘇沐秋的機會。那天晚上,我失了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卻僅僅是因為傷感他和寧萱姐姐可能存在的關系。
這一夜對于蘇沐秋來說似乎也是輾轉難眠的。我轉過身,望向門外,能看見客廳里的電腦仍亮著光,間或有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噠噠噠噠,擊打在了我的靈魂之上。
第二天,我被蘇沐秋的開門聲驚醒。他收起傘,一身雨氣地進了門,水珠還在不斷地順著傘尖往下淌。我揉著眼睛,沒精打采地翻身下床,卻見他也面露倦容,看來昨夜確實沒有睡好。
“剛送沐橙去學校?”
“嗯,外面雨還挺大。你什么時候出門?我送你。”
于是,我匆匆地洗漱完畢,和蘇沐秋一起出了門。他將我送到餐吧門口,見我收傘進了店,才遙遙地朝我揮了揮手,轉過身,撐著他的那把紅傘,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我在餐吧門口抬眼,望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心中灑滿了寂寥。
餐吧當時正在放周杰倫的《晴天》。這個我們喜歡的歌手正無比應景地唱道:“刮風這天,我試著握過你手。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
他去見寧萱姐姐了。
我心懷芥蒂地,灰心喪氣地,心灰意冷地關上了門。大門嘭地一聲在我的面前闔上,敲響了我們所有人青春的喪鐘。
我仍然記得那天那個從金華趕來的顧客。她已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而她英年早逝的丈夫年輕得令人心碎。老婆婆用她皸裂的手緊握住我,渾濁的淚水滴滴答答打落在她腕間的碧玉鐲子上。我聽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復:“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如果當初我能救下他,我就不會那么后悔……”
在之后的七年時間里,那位老嫗的話時時重響在我的耳畔。反反復復,如同纏身夢魘,又仿佛是一句可怖的讖語。
2015年成為了我記憶中最冷的一個夏天。
我在狂風暴雨中奔跑,盛夏殘存的暑氣被這場幾年不遇的暴雨驅散一空。碩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擊打著世界,仿佛上天也有無法宣泄的勃然怒火。冰冷的雨水仿佛要劃破我的皮膚,我遍體鱗傷地撲倒在地,任憑手中的傘脫離我的控制,跌跌撞撞地被風席卷著吹遠。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無數幽藍的死魂走過我的身畔。或許蘇沐秋也被裹挾在這其中。我透過眼前的雨霧試圖去辨認他,但是他們沒有等我,只是渾而不覺地走遠了。
在漫天冰雨之中,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和蘇沐秋在水月洞天里共度的那個夜晚。我眨巴著眼睛,近乎沒心沒肺地問他,什么是“天人永隔”?
我垂下了頭,任憑溫熱的淚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變得冰寒刺骨。
——這便是天人永隔。
蘇沐秋沒有等到沐橙,沒有等到葉修,也沒有等到我。在那個十年一遇的暴雨天,他平安地將沐橙送去了學校,平安地將我送到了餐吧。可是,他卻并沒有讓他自己平安地歸來。
他在從花鳥城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車禍,永遠停留在了十八歲。
而他的魂魄卻也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們每個人都覺得天塌了,仿佛我們頭頂的蒼天驟然之間破了個大洞,再也沒有辦法填補。蘇沐秋的身軀死去了,蘇沐秋的魂魄消失了,于是世界也即將走向滅亡。
可是,沒有,世界沒有隨著蘇沐秋一起終結。暴風雨過去了,時間還在義無反顧地向前奔跑。日復一日,我們離蘇沐秋曾經存在過的時間越來越遠。
葉修在抽完了手邊最后一包煙后,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煙灰,重新拿起一葉之秋的賬號卡出了門。沐橙有好多天不愿意吃飯不愿意說話,但是最后還是走出了房門,顫抖著捧過我遞給她的一碗熱粥。我在蘇沐秋的頭七那天收到了z大姍姍來遲的錄取通知書,捏著藍色封皮的通知書,想到當初自己滿心滿眼地為了蘇沐秋才考來了杭州,我只覺得自己的生命充滿譏諷。
但是,我卻還是拿著錄取書去報道了。我成了z大的大一新生,像所有普通的學生一樣撓著頭選課上課,與室友慢慢磨合生活習慣,與輔導員斗智斗勇,自愿或非自愿地參與各種有意義和無意義的校園活動。和普通的學生不一樣的是,我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盤下了一家店面,照著爺爺的囑咐布置一番,在周末到店里經營人鬼生意,努力地精進提高自己的通靈能力,努力地在這茫茫人海中徒勞無功地搜尋著蘇沐秋的一縷幽魂。大一就這么忙忙碌碌地過去了,然后是大二,大三和大四。時間徐徐流過我的生命,四年竟就這么輕易地滑走了。
我的宿舍離蘇家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但是我在沒課的夜晚還是會趕去和沐橙一起吃晚飯。當年我的廚藝就不如沐橙,甚至還不如一年內自學成才的蘇沐秋,做出的菜肴色香全無,只擔得起一句“不難吃”的評價。但是,沐橙每天放學后卻還是會乖乖地把我做的每一盤菜吃干凈。
葉修已經成了嘉世的王牌隊員,跟著戰隊南征北戰,再也不需要我們給他去網吧送飯了。空蕩蕩的房間里,一般只有蘇沐橙這一個小姑娘。當年我還覺得蘇沐秋租下的房子又狹小又逼仄,如今這里卻處處都顯得太大了。窗臺上的植物因為疏于照顧,都枯萎死去了,也算是殉了它們的主人。我原本想著再去買一些綠植來,也算是陪一陪孤獨的小姑娘。然而,一想到花鳥城,卻又牽動了我內心的隱痛。
蘇沐秋去世后,我們沒有人再去過花鳥城,便也無從知道寧萱的消息。寧萱知道蘇沐秋的事了嗎?應該是知道了。她會不會比我更加難過?我想象著小龍女在絕情谷底等待了十六年,終于等回了她的過兒。然而,一朝歡愉,楊過卻很快死于非命,尸骨無存。我不敢再往下細想了。
沐橙在讀完高中后決定繼承沐雨橙風的賬號卡,跟著葉修進了嘉世。我試著勸說過沐橙,可是姑娘長大了,自己有了主意。她和蘇沐秋果然是親兄妹,犟脾氣上來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十年前蘇沐秋為了照顧蘇沐橙的生活而放棄了學業,十年后蘇沐橙卻為了繼承蘇沐秋的夢想而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沐橙的。”沒有想到,最后居然是一向不怎么靠譜的葉修給我吞下了一粒定心丸。他斜靠在門旁,懶散地用打火機點燃一根煙,一邊吐出一口白霧,一邊說道,“替你,也替蘇沐秋。”
那我還能說什么呢。
我轉過頭,學著蘇沐秋的模樣兇他:“以后少在沐橙面前抽煙。”
小姑娘長大成人,我也總算是卸下了照顧沐橙的責任。本科畢業前,爺爺說自己要慢慢地準備退休了,希望我能回上海開始接手他的工作。傷心之地本就不必多留,即使四年過去,杭州的一景一物依然能牽動我的每一縷悲思。我順從地關閉了杭州的分店,保研回了上海的f大。
原本我打算碩士畢業后全職接手爺爺的店鋪,然而爺爺卻并不著急,建議我先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做幾年。通靈師仰仗的不僅是一雙天眼,更是要在世事人情里滾過一遍,修出一點洞明學問和練達文章,才能真正洞若觀火地做個擺渡之人。
我自認沒什么本事,也沒什么興趣,便四處投實習簡歷,嘗試了幾種職業。研一時,我前往自己的高中母校光遠中學實習。我教的是個地位邊緣的副科,高一高二時不受重視,只有高三選了這門課的學生才會老老實實地認真寫作業。于是,我成了高三辦公室的常駐勞動力。一天傍晚,我臨下班前見一男一女兩個學生背著書包走進了辦公室。一問才知道,他們都是高三的學生,上午代表學校外出參加比賽了,錯過了早晨的語文默寫,如今是來補默的。他們的語文老師恰好是我高三時的老師,我曾擔任他的課代表。于是,哪怕我并不是語文學科的實習生,他也會習慣性地使喚我跑腿做事。這天正巧他趕著要去開會,便把這兩個學生打包扔給了我,讓我幫忙監督他們默寫。
我見他們既要比賽又要默寫,實在辛苦可憐,安排他們坐下后,給他們一人遞了一塊曲奇餅干。在把餅干遞給女生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她的書包上掛著嘉世戰隊的鑰匙圈。
這枚熟悉的紅色楓葉刺痛了我的眼睛,讓我在一瞬間有了落淚的沖動。
“顧老師,您咋了?”眼尖的小男生察覺到了我的反常,抬頭問我。于是,那個擁有著嘉世鑰匙圈的女生也抬起了頭,一雙疲倦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了我。
我急忙奮力搖頭,想要甩干眼前逐漸彌漫的霧氣。我強裝出笑容,指著嘉世的鑰匙圈問那女生:“小程,你也看榮耀?喜歡嘉世啊?”
這個程姓小女生的臉微微一紅,正要開口,坐在她對面的男生卻搶先一步笑開了:“老師老師!我告訴您個八卦!她的男朋友當初喜歡嘉世,所以才送她這個鑰匙圈的!”一番話說完,小女生整個人都面紅耳赤,伸出了手想要打他。
我啞然失笑,看來葉修他們這幾年真的很有名,連我的學生們都喜歡嘉世。
“那你們玩榮耀嗎?”
那個男生徹底沒了默寫的興致,把筆一摔,蹺起了二郎腿,洋洋得意道:“玩啊!當然玩!除了程君霓這個傻蛋不玩之外,我們誰不玩啊!老師,您不會也玩榮耀吧?”
“很久以前玩過,但是好多年沒玩了。”我輕輕咬了咬嘴唇,勉力笑了起來,“我以前是個劍客,還有人給我做了個銀武呢。”
“牛x啊顧老師!銀武!您一定是個大佬!”那個男生一蹦三尺高,他又指了指坐在自己對面、正在努力屏蔽噪音低頭默寫的女生,“老師,再告訴您個八卦,她男朋友玩的是神槍手,也是個大佬,馬上就是職業選手了。”
神槍手。
我有一瞬的睖睜。
……是神槍手啊。
“姓鄭的儂腦子瓦特啦!周澤楷他x的什么時候成我男朋友了?”靦腆的女生終于忍受不住,將手中的黑色水筆丟向了那個男生。
兩個學生雖然鬧得雞飛狗跳,但卻還是趕在他們的語文老師回來前完成了默寫,將卷子交給我后便離開了。我雖然不是語文老師,但卻還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們的默寫成果。女生應該是個語文學科的尖子生,字體優美娟秀,每一句詩都規規矩矩地默寫正確了。相比之下,那男生則粗野狂放得很,默寫空了一半不說,連僅有的幾句回答都錯得七零八落。我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題目——正是我那年的高考題,今夕何夕。
那個活潑的男生大筆一揮,留下一句“不見良人”。
真是可惜了。
差一點點就對了。
我放下他們的默寫卷,悵然地抬起頭。這一天,因為這兩個學生的緣故,我走得比平時都要晚一些。金紅色的晚霞旖旎繾綣,但轉瞬便被夜色吞沒了。
在那一天,我便決定要當高中老師。并不是因為這份職業的待遇有多優厚,也不是因為我有多么喜歡、多么適合。
——可能只是因為,我在那群蓬勃生長的孩子的身上,恍惚間看到了從前的我們。
羞怯、靦腆的我。
燦爛、明亮的他。
以及在我們面前無限伸展的、仿佛有著無窮希望的未來。
后來,我確實在新聞里看到了他們口中的那個神槍手,未來的槍王,周澤楷。
可惜、可惜……
如果蘇沐秋還在的話,他們或許還能見上一面。蘇沐秋或許會點頭贊許那個男孩說后浪可畏,或許會搖頭輕笑說,這小孩不錯,但比我還差了那么一點點啦。
蘇沐秋也許也會和周澤楷一樣,有個響亮的稱號——既然葉修是斗神,那么他或許是槍神?又或許是神槍?或者……
他本該有明亮燦爛的未來。
想到這里,我忽然停了下來。我抬頭,望向窗邊的蘇沐秋,忽然之間竟心痛得難以為繼。
他本不該在這里,以一副幽藍色的身軀凝望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本不該在這里,用悵然若失的語氣談起七年前的舊友。
他本不該在這里,徒勞無功地想象著一個并不屬于我們的未來。
在淚水氤氳開我眼前的景色之前,我只是想到——他本來應該在嘉世的俱樂部里,或許正在和沒有退役的葉修并肩作戰,或許正在為了被迫退役的葉修而據理力爭。他會是和葉修一起開啟榮耀時代的人,他會是和斗神齊名永垂榮耀歷史的神槍,他會是那個操縱著千機傘身法干凈利落的君莫笑,他會是……
……至少,無論如何,他會是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
我忽然覺得我們的人生就像是一道差一點點就寫對了的默寫題。我明明有著滿腔的悲憤與委屈,可是卻根本無處宣泄。沒有人能夠為這樁遺憾擔負責任,我甚至連一個罪魁禍首都無從找尋。千言萬語,卻只能哀嘆一句——可惜了。
今夕何夕,不見良人。
我快速地伸手,抹去了眼角不斷滲出的淚水。蘇沐秋并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我的對面,靜靜地望著我。他當然知道我為什么哭,但是他卻并不知道該怎么安慰我——我猜想,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自己。
我抹干了淚水,但卻還是止不住地吸著鼻子。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我不斷抽氣的聲音。良久以后,待我平靜了下來,蘇沐秋才慢慢地開口,小心翼翼地問我:“小晴……顧爺爺……能給電腦施法嗎?”
“……當然不能,你在想什么?”我紅著眼睛,卻被他氣笑了。給電腦施法術,確實是個很創新的想法。
“我今天早上在顧爺爺家,看到那些桌椅被施了法后,我也能碰,所以……”
“那些桌椅都至少有上千年的歷史了,汲取天地之精華,自己生出了一團靈氣,因此才能施法。電腦才發明多少年……不行的。”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可能再過一千年……還有點希望。”
蘇沐秋聽說自己至少有一千年玩不到電腦,不由地失望地垮下了肩膀。
“那么,如果把電腦當成貢品呢……?你看,我能碰到那個貢品的橘子……”
“那是食物。”我失笑出聲,但是卻看破了他的心思,單刀直入地問他:“你還想玩榮耀?”
“怎么能不想呢。”他長嘆了口氣,也不再追問了。他伸出手,望著自己清癯修長的十指。他一點都沒有變老。我不由地想象:如果現在,十八歲的蘇沐秋和二十五歲的葉修再走進競技場,他們又會分出怎樣的勝負?
我永遠不可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別露出這副表情,開心點。”見我又神情落寞,蘇沐秋伸出手,虛無地揉了一把我的頭發,笑了起來,“我現在這樣倒也不錯,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干嘛干嘛,想見誰見誰。不會餓,不會困,不會累。有你在,我還能跟沐橙葉修他們聊天……想想看嘛,以后葉修都變成糟老頭子了,我還是那么帥,你得天天幫我嘲笑他……真的,挺好的。”
他這番話又勾出了我的一些眼淚。我背過頭去,不看他。
他說他挺好的。
可是……
我想讓他活。
我真的想讓他活下來,哪怕幾率微乎其微。
我想看他長大,想看他變老。
我不想讓他活在鬼魂之間,我想讓他活在這世上。
“沐秋。”我扭過頭,忽然喊他的名字,喉嚨干澀發燙,像是被火灼傷。
在他給出回應以前,嗡嗡作響的手機打斷了我的話語。是爺爺打來的電話,我急忙從床上抓起手機,接通電話,快步走出了房門。
在合上房門、將蘇沐秋拒絕于房內的瞬間,我忽然覺得滑稽又好笑——方才我還責怪他和葉修有著不能說的秘密,這會兒卻是我要瞞著他接聽爺爺的電話了。
我們每個人都各懷心事,你欺我瞞。
“喂,爺爺?哪能講?”
“尋著你們蘇阿姨了,她估計馬上到杭州找你們。”爺爺開門見山直奔主題,“還有,那個老余的事……”
聽到這里,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我暫時沒聯系到他,但是我找到了他的師叔和師公的魂靈,請他們來家里聊了一會兒。”說到此處,爺爺忽然壓低了聲線,連語言都不自覺地切換回了方言,仿佛要特地為之后的話加上一層精心的密封,“熙華……儂曉得當初老余講的那個魂飛魄散的人是誰伐?”
我掛上爺爺的電話,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間。房間里果然多了一個身影,我一點都不感到驚訝。我稍微等待了一會兒后,才走上前,打斷了這對母子時隔二十余年的團圓。我朝眼前這個暌違多年的人露出了笑容:“蘇阿姨。”
美麗的青年女子松開了蘇沐秋的手,朝我迎了上來。她的眼中有淚水與哀慟,她用蘇沐秋恰好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小晴,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知道您要說什么。”我垂下了眼瞼,低聲回答。
她要說什么,我都知道。
她想告訴我,千萬不要試圖去救蘇沐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