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后,傷感才找上門來。我即將離開孤兒院、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了——我意識到,我即將和蘇家兄妹道別。
爺爺將我送回孤兒院的時候,正是孩子們每天一小時的電視時間。那天依舊是胖阿姨值班,電視上正在放《雪山飛狐》。我一直都很能與程靈素共情,她總能讓我聯想到可憐的自己。我悄悄溜到后排,尋找著蘇沐秋兄妹的背影。我并沒有花太大力氣便找到了他們,可是他們身邊并沒有留出我的空位。只不過一下午的工夫,我便感到自己與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涇渭分明的河。
我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坐下,稍微看了會兒電視。此時正放到胡斐和袁紫衣的橋段,我并不喜歡,于是又起身離開了房間。胖阿姨或許看到了我,可是畢竟我是一個已經被領養的孩子,仿佛是一個已經得到保送資格的畢業班學生,阿姨也懶得管我了。
我從來沒有觀察過電視時間的孤兒院。我漫無目的地在走廊中徘徊,萬籟俱寂。沒有孩童的哭鬧聲,沒有阿姨的打罵聲,只有遙遠的蟲鳴陣陣?;钪娜硕级氵M了液晶屏背后的世界喘息休憩,只有來來往往的幽藍色鬼魂和我一同享受這片刻的寧靜閑適。
這時,我聽見了談話聲。
是爺爺和蘇阿姨。
在我到來之前,已經有不少鬼魂叔叔阿姨們躲在門外聽墻角了。我并沒有驚動他們,只是悄悄地站到了他們身后。蘇阿姨一直都是美麗而哀傷的,可這是我第一次從她的聲音中聽見悲憤。她帶著濃重的哭腔,正在絲毫不留情面地指責爺爺。
我回想起了下午面試時蘇阿姨緊鎖的眉頭,心中浮現出了千絲萬縷的疑問。
“……小蘇,我幫儂說過很多次了,做我們這行,有我們這行的規矩?!泵鎸μK阿姨咄咄逼人的指責,爺爺倒是依然云淡風輕、優哉游哉,他甚至不慌不忙地低頭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叼著煙含糊地說,“我們只能受人所求,不能受鬼所求——否則,儂也曉得的,要折壽的。我老頭子已經六十多歲了,沒幾年好活頭,儂總得給我留點時間帶帶徒弟吧?”
“可是,小萱她確實……我們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下午我問過她了,儂也在場。她說什么了?她說沒有,她說她不知道。她自己都不承認,那我還能做什么呢?”
原來他們正在為了寧萱姐姐的事而爭吵。聽起來,蘇阿姨似乎更愿意讓爺爺收養寧萱姐姐。我的心黯了黯,便立刻自我寬慰:蘇阿姨一定是不希望我走的,畢竟她還需要通過我和沐秋沐橙對話呢。
在我自我開解的時候,蘇阿姨卻已經急得落下了淚水,她說:“小萱她……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她能懂什么?還不是別人教她說什么,她就說什么?!?br/>
“那我又能怎么辦呢?去報警?無憑無據的,就把人抓起來?”爺爺撣落了手指間的煙灰,“小蘇,我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收徒弟的。那個叫寧萱的小孩,我純粹是看在儂的面子上,才冒著風險幫你問問?,F在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再繼續折騰,老頭子我是真的要折壽了。做我們這一行的,是有規矩的,不好亂管閑事的?!?br/>
“規矩?!碧K阿姨伸手揩去淚水,譏諷地笑了。我從來沒有見過蘇阿姨如此尖酸刻薄的一面——在我的印象中,她是永遠溫和親切善良的,“顧爺叔,我知道你們的規矩……可是,我實話跟你說,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我也有女兒啊……橙橙她……已經七歲了啊?!?br/>
我正要繼續偷聽墻角,卻猛然聽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被嚇得一個激靈,轉過身,見阿寶爺爺正晃著他腦袋后的一根辮子懶懶散散地走過來。
“小丫頭,不學好,小小年紀,偷聽墻角。”阿寶爺爺把我趕到一邊,向爺爺和蘇阿姨走過去。很快,他們的爭執聲便小了下去,我再也聽不到什么了。
我匆匆地走回放映《雪山飛狐》的房間,心中千思萬緒。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但也已經十歲了。人世浮沉,我從電視里學到了不少。我將蘇阿姨和爺爺方才的對話在心中滾過一遍又一遍,像是那個名叫賈島的苦行僧一般細細推敲著每一句話中的深意。也不知我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胡思亂想了多久,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電視機里已然響起了片尾曲悠揚的歌聲——“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發,讓它牽引你的夢……”我聽著鳳飛飛哀婉憂傷的歌聲,愣愣地看著屏幕中不斷紛揚的雪,心中想著的卻依舊是寧萱姐姐和鬼魂們的秘密。
蘇沐秋兄妹站起身來,看見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
“小晴姐姐!”沐橙見了我,興奮地沖上來,撲進了我的懷里,“哥哥剛剛教我說,要恭喜小晴姐姐!恭喜恭喜!”
被沐橙點到名的蘇沐秋慢吞吞地走了上來,看上去有些羞赧,又有些難過。我頗感意外,我還以為他會慶幸被領養走的不是寧萱姐姐呢。我轉念又想到,可能他是因為以后沒辦法和蘇阿姨對話了才那么難過的吧。他伸出手,胡亂地揉了揉我的頭發,也對我說,小晴,恭喜。
我的頭發被他一通蹂|躪,成了個雞窩。以前如果他這么搞我,我要么會生氣,要么會被他逗笑??墒沁@一次,我完全不想和他生氣,卻也沒有心思微笑。他收回了手,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心中也意識到了什么不對。他問我什么時候走,我說應該明天,最遲后天,等爺爺和院長辦完手續就走。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像往常一樣,蘇沐秋將我送回了房間,再帶著沐橙回他們自己的房間。然而,這一天,蘇沐秋在離開前叫住了我,他避開沐橙,偷偷地跟我說,小晴,一會兒熄燈后我來找你,我們倆出去走一走吧。
如果當時我是個二十歲的妙齡女郎,那么我會覺得這個來自異性的邀請十分可疑。所幸,那個時候我們都只有十歲,距離談情和說愛似乎還隔著一個世紀那么遙遠,這只是一個小男孩向他的玩伴提出的邀約。我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
熄燈后,阿姨前腳剛走出房間,蘇沐秋后腳便溜進了我們宿舍。他小心翼翼地穿過擠滿了孩子的大通鋪,順利地定位到我,伸出手扯了扯我的被單。于是,一個人的鬼鬼祟祟變成兩個人的狼狽為奸,我不動聲色地下了床,跟著他溜出宿舍,躲開阿姨的檢查和追捕,翻窗出門,繞到后花園的灌木叢。以前我只知道后花園周圍種了些高大的樹和低矮的灌木叢。卻沒想到其中別有洞天,在樹和灌木叢之間竟還留有一塊小小的空地草坪。蘇沐秋引我鉆進這片小天地,拍了拍草坪邀請我坐下,而他自己又在灌木叢底下摸索扒拉半天,抽出個木盒子。他坐到我身邊,打開木盒,從盒子里掏出了一柄手電筒。摁下開關,瞬間照亮了這片小小的草坪。
“歡迎來到我的秘密基地!”蘇沐秋把手電筒放在下巴上,往上照亮了自己的臉,臉上被打出的重重陰影讓他顯得有些詭異嚇人。
我被他的滑稽模樣逗樂了:“沐秋,這是在搞什么鬼?”
他放下手電筒,朝我露出了一個無辜又燦爛的笑容。
“反正你也要走了,我就告訴你吧。我之前有一天晚上睡不著,就偷偷出來瞎溜達,沒想到被我發現了這么一塊好地方。白天沒人會來,晚上也不會被巡夜的阿姨發現。我睡不著時就來這里跟自個兒玩。我還給這里起了名字呢——就叫‘水月洞天’。我把我的寶貝都藏在這兒了呢,你看?!?br/>
他獻寶似地給我看了那個埋在灌木叢下的小箱子。這可真是個百寶箱,里面什么都有——阿姨獎勵他的塑料玩具槍,沐橙疊的“東南西北”,寧萱姐姐做完的英語練習本,還有我的一枚發卡。我頗為訝異地拾起這枚曾經屬于我的櫻桃發卡,我記得這枚發卡是之前和沐秋沐橙嬉戲打鬧的時候不小心弄壞的那枚……而此時它已然被修好了。
“是你修好的?”
可能是沒有預料到我會看到這枚發卡,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微微頷首。
“你手真巧。”我由衷地感慨。
“這都是些小東西,看看我的鎮箱之寶?!彼抢_上面一層零零碎碎的的小物件,在箱底掏出了一個扁扁的正方形機器。我在一瞬間還以為是寧萱姐姐的復讀機呢。但是它不是天藍色的,而是偏黑的銀色。
“收音機。”蘇沐秋很鄭重地將機器遞給了我,“你還記得以前給我們上電腦課的鄭老師嗎?這臺機器本來是他的,他在離職的時候把它送給了我?!?br/>
蘇沐秋第一次收到這么貴重的東西,很是小心寶貝地藏了起來,將它作為自己和鄭老師的一個秘密,甚至連我和沐橙都沒告訴。沒想到,有一回他偷偷用收音機的時候被一個素愛橫行霸道的男生發現了。一番爭奪打斗后,收音機摔落在地,怎么摁都不能用了。他很是傷心,將收音機的殘骸收攏到寶箱內以示懷緬。
“但是后來有一天,就像是武俠片里那個什么……修煉到最高一層,突然大徹大悟一樣,我忽然想到,我可以試著修修看?!碧K沐秋告訴我,在萌生了這個想法之后,他便想著法子尋找工具和材料,也偷偷用電腦課時間上網搜索維修辦法。忙活了小半年后,他居然真的修好了這臺收音機。
我聽他絮絮地講述著自己武俠小說男主角一般的傳奇經歷,心中盈滿了崇敬:“你怎么什么都會?”他真厲害,這個世界上仿佛就沒有他不懂的東西。我這時意識到,哪怕整個世界的斑斕都向我敞開懷抱,我卻依舊愿意仰望蘇沐秋,憧憬蘇沐秋。我是逐光者,他便是那道值得我窮盡一生追逐的光。
蘇沐秋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搓了搓鼻子,拉長了天線,打開了收音機。老病纏身的機器大口地喘息著,艱難地運作了起來,來自現代工業文明的聲音打破了我們周遭的寂寂蟲鳴。首先是一段滋滋滋的刺耳的噪音,蘇沐秋沉著性子握著天線調適一番,聲音果然重新變得澄澈清晰。也不知道是哪個頻率的深夜電臺,女主持人的聲音溫和好聽,又帶著一點點中性的渾厚。比寧萱姐姐的復讀機里的外國鳥語要好聽多了。我坐在草坪上,抱著膝蓋,和蘇沐秋在同一片磁場中聽主持人娓娓地講述著無論在空間還是在時間上都離我們無比遙遠的事情——一對身份差異巨大的戀人歷經坎坷,終于力排眾議即將修成正果,卻在陰差陽錯后天人永隔。
我抬頭問蘇沐秋,“天人永隔”是什么?蘇沐秋說,就是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還活著。我想到了死亡。雖然我還從未親眼見證過死亡,但是我已經模糊地知道,所謂的從生到死,不過是從一個可觸可感的實體化為了一縷幽藍色的亡魂。什么都沒有失去,我依然能夠見到他們、愛他們。那么死亡又怎么能夠“天人永隔”呢?
正當我思考著這個深奧的問題時,女主持人結束了她的講述,開始為觀眾放歌。主持人說,這首歌的粵語版本叫《天若有情》,但是重新填詞用國語演唱后,便叫做《追夢人》,羅大佑用這首歌來紀念他的亡友三毛。主持人的聲音漸漸隱沒在黑暗中,而收音機里卻響起了熟悉的前奏。我抬起頭,和蘇沐秋面面相覷——這不正是我們晚上所看的《雪山飛狐》的片尾曲嗎?
收音機中,鳳飛飛哀婉迷人的聲音夾著偶然滋滋作響的噪音,在我們所身處的秘密草坪間悠悠地回蕩——
前塵后世輪回中
誰在聲音里徘徊
癡情笑我凡俗的人世
終難解的關懷
看我看一眼吧莫讓紅顏守空枕
青春無悔不死永遠的愛人
……
我們倆默然無語地聽完了這首歌,長白山的雪在我們的心頭慢慢地飄。
一曲終了,我忽然抬頭問蘇沐秋,程靈素和袁紫衣,你更喜歡誰?
程靈素。蘇沐秋想也沒想地回答道。
大夏天的晚上來夜會,這無異于自告奮勇舍身喂蚊子。而且,這里的蚊子可能已經喝膩了蘇沐秋的血,今天難得來了我這么個新鮮人物,于是便呼家帶口地前來品嘗我這一味異域佳肴。聽完收音機,我才發現自己腳上像是赤豆粽一樣,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蚊子塊。剛才聽歌聽得入迷,竟完全沒有察覺,此刻我才感到兩條腿都奇癢難忍。蘇沐秋拍著腦袋說哎呀大意了,而后又變魔術般地摸出了一小盒清涼油,旋開紅色的蓋子,用手指抹了一點,彎腰涂在了我的腿上,空氣中頓時漂浮起了清涼油的涼爽味道。他還教我,說用指甲在蚊子包上掐出一個十字,便不會那么癢了。我依法炮制,果然有效。
不愧是有妹妹的人,真會照顧人。
我們又在水月洞天里耗了很長時間,甚至沒有一縷鬼魂來打擾我們。他得意洋洋地向我一一展示他的藏品。那一天晚上我們似乎說了很多很多話。和我們平時的對話一樣,那些話都是平凡的、瑣碎的、缺乏詩意的。以至于時隔多年,我早就想不起多少了。
蘇沐秋或許說過,小晴,你要走了,去了上海好好照顧自己。
蘇沐秋或許又說過,小晴,我看到你今天好像很難過,我和沐橙其實也不好受。
蘇沐秋或許還說過,小晴,別難過了,我們很快就能夠再見面的。
他把那枚修好的櫻桃發夾別在了我的頭上。他說,小晴,你要走啦,開心一點,別忘記我們呀。
他究竟是否真的說過這些話?還是這些都是我自己為回憶鍍上的柔光?我已經分不清了。
唯一記得清晰的,是我迷迷瞪瞪地對他說,沐秋,我特別崇拜你。
他愣了愣,想要伸手薅我的頭發,但是怕弄掉發卡,又收回了手。
如果說,在這一夜之前,我對蘇沐秋的感情還摻雜著點雜質的話,那么這一夜的月光和歌聲蕩滌瀝凈了我的靈魂,讓她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地陳列于蘇沐秋面前。我愿意捧著我的一整顆心,坦坦蕩蕩地給他看,讓他知道,我有多么崇拜又有多么喜歡他。
從我認識蘇沐秋到他死去的這十一年間,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次數并不太多。那一晚我很困,但是卻舍不得閉眼睡去。蘇沐秋或許也是如此。我們兩個強撐著精神,一起聊到了天光熹微。那個充斥著蟲鳴、滋滋噪音和清涼油味道的夜晚,終究還是過去了。
蘇沐秋說,我們得趕在阿姨起床前回到寢室,不然被發現可就麻煩了。于是,我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水月洞天,躡手躡腳地回到院內,穿過走廊,正要上樓,卻忽然聽見開門聲。我們都被嚇了一大跳,慌忙之中,在樓梯角落里掩藏起來,甚至還嚇跑了一個原本在角落里喝酒的醉死鬼。
我們偷偷探出腦袋,看到一個赤膊著上身的男人趿著拖鞋從房間里走出來,他和我們倆一樣鬼鬼祟祟、躡手躡腳,輕輕合上了背后的房門,快步離開了走廊。
那個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可是不論是我,還是蘇沐秋,一時之間卻都沒有說話,我們像是在那一瞬間丟失了自己的聲音,再也找不回來了。耳廓中,空余一片寂寂的蟲鳴。
我想到了之前聽到的劍拔弩張的對話——我的最可怖的猜想得到了印證。
我轉過頭,對上了蘇沐秋的眼睛。我們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尋到了確認。
那個赤膊著上身的男人是寧副院長。
他剛剛是從寧萱姐姐的房間里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