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秋將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望向了身后的青年女子。她抱著靠墊坐在沙發上,卻歪過頭睡著了。她沒有將窗簾拉上,于是窗外城市的燈火溫和地映亮了她的半邊臉龐。
小晴的電腦沒電了,況且他也不想再看比賽的視頻了。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難過。他方才一邊觀看視頻,一邊努力咀嚼消化著自己已經化鬼這個殘酷的事實。這個絢爛多彩的世界曾是他的故鄉,可是如今竟在一夕之間化為了遙不可及的他方。只是一瞬的晃神,自己便已成為了藍色的幽魂,而熟稔的人,也都變成了七年后的陌生模樣。
他隔著生死的邊界,遙遠地凝望著人間的種種喧鬧與繁華。風在繼續吹,月在繼續圓,而這一切卻始終都與他無關了。
他走近小晴,在她的身側半蹲下了身子。借著月光和燈光,他這才開始仔仔細細地凝視她的臉龐。方才,他在視頻中見到了葉修和沐橙。正因為他們看不見他,他才可以直勾勾地凝視他們,辨認他們這些年的種種改變。可是,小晴和他們不同。只有到了她熟睡之際,他才可以靜下心來,凝眸定神看她。
漂亮。
她果然也長大了七歲。少女的稚氣脫去了不少,她的臉部線條多了幾分凜冽。若依舊用雪作比,那么十八歲的她是青山初覆的薄雪,帶了些天真與驕矜;而如今的她,卻已經成為了終年不化的皚皚的積雪,空曠寂寥,沒有回聲。
她又將頭發留長了。蘇沐秋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扎著凌亂的馬尾,蘇沐秋看不過眼,甚至還經常幫她拆了馬尾重新梳理。后來,約莫十五六歲吧,她忽然將一頭長發剪短了,然后便再也沒留長過。他還記得,一頭短發的小晴提著行李箱,期期艾艾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像是一個小規模的奇跡般閃閃發亮。短發的小晴在蘇沐秋眼里也是很漂亮的,但是緣于少年的羞赧,他竟不敢抬頭看她,匆忙地扒拉了幾口飯便出門去網吧找葉修了。后來沐橙才告訴他,他的反應讓小晴有些失落。
他忽然覺得好笑。年少時的他們各自懷揣著多少的秘密,卻都因為少年的自尊和羞赧而你欺我瞞。年少人總是這樣,自以為來日方長,人生漫漫永無止境,總有機會向心中的人道出綿綿情意。殊不知,只在一線之間,便是天人永隔,甚至沒有留下一秒后悔的余地。
眼前已經長大的小晴披散著一頭長發,有幾綹纏繞在一起打了結。這個小晴,都長這么大了,做事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毛毛躁躁的。蘇沐秋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幫她解開纏繞的發結,手指卻不期然地穿過了她的頭發。一瞬的愣神,而后沮喪如覆水般蔓延開來。
他已經連這種簡單的事都幫不了她了。
她睡著的時候卻還皺著眉頭,連做夢都很投入。蘇沐秋從她的睡顏中讀出了一點莊重肅穆的意味,也不知道她落入了一個怎樣的夢境。
他將視線從小晴身上移開,開始環顧四周。對于獨居的小晴而言,這是一間寬敞得過分了分的房子。他的目光掠過液晶電視、茶幾上的課本以及鞋柜上的幾雙高跟女鞋,試圖從這些稀松平常的物品中辨認出屬于小晴的痕跡。在自己出現以前,小晴似乎正在用筆記本電腦備課,書本、筆記和教參大喇喇地在茶幾上攤開。標題寫著:尋覓社會的真諦。他頗花了一些時間研究這些文本。課本上印刷的佶屈聱牙的陳述性語句讀不太懂,倒是小晴寫在一旁的例證都生動而有趣。當初那個認真懇切、咬字清晰的女孩真的成為了一名老師。他想象二十六歲的小晴將一頭長發盤起,穿著得體,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進教室,朝教室里的學生微笑。想象中的他自己呢,正穿著高中校服,帶著滿腔的熱忱坐在灑滿陽光的教室中,抬眼望向講臺上年輕的老師,眼神發亮。
——那是從來都不屬于他的青春。
客廳被他研究得差不多了,但他又不愿意未經同意貿然闖入小晴的臥室。于是,他閑了下來,只能坐在小晴身邊的沙發上,長久地凝視著電視機上的掛鐘發呆,靜等時光的流逝。原來死后的時間是如此荒蕪。他睜著眼睛,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緩慢爬動。他的心中像是生長出了一片沙漠。
他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他近乎自虐地想要在小晴的房間里找到一些她生活幸福的證據。也許是一個男人,也許是別的什么。但是,他卻也知道,他其實是畏懼著這樣的證據的。哪怕化為了一縷幽魂,可是他的心卻還尚且是一顆人心,人心自有其幽微之處,不可觀,不可語,不可解。
為了排解這無言的時光,蘇沐秋決定回憶一些從前的事。
葉修是最早看出他對小晴的心思的人。他覺得這很正常,他、沐橙和小晴都是局中人,而葉修是一股外來的異質力量,自然是旁觀者清,輕而易舉地便能將一切看得澄澈透明。那天他們將小晴送到杭州東站,目送她登上車離開后,葉修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不徐不緩地用尚為生疏的動作點燃了一根。他在蘇沐秋驚訝的目光里舉起手中那包煙,問他:“來一根?”
“我不抽。你啥時候學會這玩意兒的?”蘇沐秋記得小晴抱怨過顧爺爺總愛抽煙,這說明她不喜歡。況且,哪怕不考慮小晴,作為兄長,蘇沐秋也不愿意給沐橙帶個壞頭。
葉修故作老成地吐出一口煙圈:“朱哥。”
是網吧里那個總愛起哄的哥們。他一天到晚凈會教壞小朋友,蘇沐秋決定提醒沐橙以后遠離這個人。
“不是,沐秋,我說,你挺喜歡顧熙華的吧?”
“哈?”毫無防備,蘇沐秋便被這個問題給擊中了。他甚至不知道葉修是怎么從網吧朱哥的話題跳轉到自己的感情問題的。在他的理智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身體卻已經誠實地點了點頭。
葉修露出了些不出所料的得意表情。
蘇沐秋感到自己臉上有些發燙,伸出拳頭捶他:“回頭別跟小晴和沐橙亂說。”
“我說實話咋就叫亂說了?你咋不告訴人家呢?”或許是覺得蘇沐秋的反應太過有趣,葉修雙手抱臂,決定逗逗他。
“……你少管閑事。”
“喲,那行。誒蘇沐秋,我記得顧熙華的手機號是多少來著,1358……”
“停停停停停停,我告訴你。”蘇沐秋一把奪過葉修嘴里的那根煙,燃燒的煙頭差點燒到他的手指。他急忙將那根煙脫手,只抽了一小半的香煙便自由落體墜落在了地上。
葉修雖然浪費了一根好煙,但是卻換來了蘇沐秋回程一路推心置腹的自我剖析。蘇沐秋意識到,這火種在他心中埋了那么多年,竟是頭一遭化成言語和文字,以燎原之勢毫無保留地傾訴給另一個人聆聽。
這么多年過去,他對小晴的心意始終都沒有改變。她仍然是他心中的風與月、雪與花,是天邊最絢爛的一抹夕陽。然而,這些年,在小晴面前,他卻自慚形穢了。他還是那個孤兒院里無依無靠的孤兒,早早地進入了人間,為了妹妹而在江湖浮沉和奔波,在煙霧繚繞的網吧和虛擬世界里如油燈般熬著自己的青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是,小晴已不是當年的小晴了,她成為了顧熙華,得到了珍貴的家人,也擁有了合適的人生。他總想象著小晴穿著藏青色校服西裝,輕盈地奔入校園。他在百度上搜索過她考進的學校,教學樓是一棟潔白的環形建筑物,天藍色的尖頂鐘樓朝向天空高高聳立,中央廣場的噴泉灑出道道彩虹。她在干凈明亮的教室里或是埋首課本,或是出神發呆,都好,怎樣都好,怎樣都不算辜負了一生一次的青春。她如今置身的人生,正是孤兒院阿姨們為孩子們所描摹的最好的那個未來,也是蘇沐秋曾經想要帶她一起抵達的那個光芒萬丈的未來。她的人生燦爛如斯,而相比之下,他能給出的一切都是如此黯淡無光、充滿了意外和變數。
哪怕是比肩而行的時候,他也怕自己的黯淡弄臟了她的光。
他不想成為她燦爛未來里的那一抹黯然。
小晴可能想要成為他的妹妹,需要他的疼愛和保護,可是顧熙華什么都有,便也根本不需要他。蘇沐秋垂眸苦笑。他其實并不愿意將小晴稱呼為顧熙華,因為這個名字象征著他們之間太多的別離和溝壑。
“但你問過她嗎?”葉修叼著第二根煙,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萬一她愿意呢?”
可他不愿意。蘇沐秋朝葉修笑了起來,笑容帶了點自嘲。他并沒有將那句話講出口,因為這簡直像是三流言情小說里的念白。
“她以前說過,她只想當我的妹妹。”
葉修聞言,又好氣又好笑地翻個白眼:“大哥,那時她才多大?萬一她只是啥都不懂說著玩兒的呢?我們要立足當下。我就直說了,我覺得現在她對你挺有意思啊,不然人眼巴巴地每年來杭州找你干嘛,做慈善啊?”
葉修的話讓他心尖一顫。微微的沉默過后,他有些羞赧地說道:“我想……等我混出些名堂了再問她。”
“那得多少年啊?到時候她閨女都能管你叫大舅了。”
“……滾!”
在和葉修敞開心扉后,蘇沐秋心中確實又涌起了一些稀薄的希望。他其實多多少少明白的,隱隱約約。然而,他也確實知道,當下并不是向小晴告白一切的時機。小晴剛剛結束中考,如她所愿進入了一所極好的高中,接下來等待她的又將是充滿奮斗的三年。而他則一窮二白,兩手空空,他不愿意在這人生的節骨眼上叨擾她。
于是,這件事便這么擱置下來了。
2015年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得償所愿的那一年。蘇沐秋和葉修攜手簽約進入了嘉世俱樂部,小晴也考來了杭州的大學。漫長的黑暗,遙遠的別離,似乎都走到了盡頭。他幾乎確信他和葉修會是榮耀聯賽最完美的搭檔,一定是會將那尊冠軍獎杯收入囊中的。當他成為了冠軍,那他就不再是一個在除夕街頭跌跌撞撞的孤兒了。他也有了一點屬于自己的光,足以照亮小晴,也似乎能夠照亮顧熙華。那晚,他們帶著狂歡的心情去街口的大排檔吃夜宵。他和小晴都喝了點酒,醉意上頭,他們的臉龐都露了些緋紅。他凝眸望向小晴,見她的眼睛如寒夜的星辰般璀璨,閃著晶亮的光。她和沐橙唱起了周杰倫寫的情歌,他也跟著輕輕地哼唱。他胸口一熱,忽然覺得當下的這一刻實在完美得難以置信,他完全有了勇氣,可以在他們唱完副歌之后抓住她的手表明心中一切。
可是,在他來得及開口之前,葉修卻笑著打斷了他。一無所知的少年顫手點了根煙,連聲說著甭唱了甭唱了,你們唱的《晴天》和《七里香》俗得底兒掉了。他一把勾住蘇沐秋的脖子,說:“去年人周董剛出了新歌,就是專門為我們蘇沐秋量身定做的。來來,我給大伙兒表演一個。”說罷,他便扯著嗓子唱起了《算什么男人》。
蘇沐秋升騰起的勇氣忽然便被澆滅了。少年人的勇氣就是那樣來去匆匆,他甚至不能責怪葉修,因為他幾乎知道——哪怕沒有葉修來攪局,他也會白白錯失這一個機會的。他紅著臉,一把推開了葉修,開玩笑地作出了要和他干架的架勢。
他算什么男人。
架著爛醉的葉修回家時,小晴和沐橙手牽著手走在他們前方,亮白色的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踉踉蹌蹌地拖著葉修前行,目光卻緊緊地追隨著兩個女孩。那是對他最重要的兩個女孩。他這么想著,直到撲倒在床上失去意識的時候也這么想著。一個,是妹妹;一個,卻不想再當她是妹妹了……
他本來是想拿到冠軍就表白的。
當然,蘇沐秋也知道自己的秉性:哪怕真的拿到了冠軍,他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夠好,總要拖到下次,總覺得自己取得了更大的成就后,才配向她開口。
確實也難怪葉修罵他了,連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明明在榮耀里那樣神采飛揚的一個人,哪怕失敗了也從不氣餒,大不了從頭再來,怎么一牽扯到了小晴,便只剩下了膽怯和惴惴?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想通。在那由二進制碼堆砌的虛擬世界里,他的心始終都是安然篤定的。他輕搖手指,漫天的炮火便由他點燃。秋木蘇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是一個仿佛能操縱一切的神槍。然而,當秋木蘇走出了屏幕,回到了現實,他全身的光芒便黯了,蘇沐秋又變回了那個無名之輩。他能夠洞悉游戲中的一切漏洞,可是卻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的人生失控。
蘇沐秋羨慕秋木蘇,他也想成為現實中的秋木蘇,出人頭地,不再是一個無名小卒,擁有自己的光芒,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如此,他仿佛才有力量守護自己的愛人。
葉修問過他,萬一他還沒混出所謂的名堂,顧熙華就在z大亂花漸欲迷人眼,自己找到了一個男朋友怎么辦?
他還記得當時他笑了——很輕快地笑了笑,說:“這對她是好事。”
如果真是那樣,那么他就會忘記這一切,做她的好哥哥,做她兒女的好大舅,用余生為她的幸福祝禱。她叫小晴,也叫熙華,本來就屬于光華燦爛的春天,屬于熱情似火的夏天,她的世界不會也不該有滿地枯葉的蕭索清秋。
而現在,他更是不得不這么想、不得不這么做了。
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出人頭地了,也沒有機會成為一個在他心中足以與小晴相配的人了。他是一個已經無人知曉的名字,他是一坯黃土和白骨,他是一縷尚有人心的幽魂。
哀慟,癡纏,無能為力。
他再也不會有光了。
他側頭垂眸,凝視小晴淺睡的臉龐。她的睫毛低垂,唇瓣微微翕動,神情肅穆又恬靜。他的心尖微顫,帶了一絲絕望的平靜。他已經清楚地知道,這個女孩從來都不屬于他,永遠也不可能屬于他了。過去的他沉湎于自我的感動,猶豫徘徊,卻從來不曾想過問一問她的真心。而如今,一切卻已覆水難收。這個世界安然無恙,風繼續吹,月繼續圓,只有他黯淡的亡魂,依然在這人世久久逡巡,不忍離去。
他緩緩俯身,忍住內心巨大的不安與罪惡感,小心翼翼地,生怕驚動了她似的,虔誠地在她的額頭落下了一吻。那是清澈的、虛無的、撲空的一吻,是無法被世俗定義的一吻。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這一吻究竟屬于兄長,或是屬于愛人,還是屬于一縷遠去的幽魂。
他唯一知道的是,當他抬起身時,尚未泯滅的人心便立刻被愧疚、不安與遺憾吞沒。平靜消失了,他只余絕望。他覺得自己成為了一個身負重罪的惡人。
他不愛哭的。被趕出孤兒院的時候,千機傘的意義被抹殺的時候,哪怕剛才被小晴告知自己的死訊的時候,他都沒有哭。
可是,為什么,在那一剎那,他垂下了頭,雙手攥住胸口,從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了一聲無言的悲鳴,仿佛世界在一瞬之間便分崩離析、再也無法拼湊完整了。
淚水奪眶而出。他閉上眼睛,落下一滴淚,墜在了她的眼角。
來自幽魂的一滴淚,化為了她夢中的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