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和二妞高考是沈青耘陪著去的。
這也是他這個當爹的, 這么多年難得的單獨帶孩子外出。
尹小滿并沒有跟著。
一來,兩位老人年齡大了,知華和時言還小, 家里得有人照看著。
再有就是, 比起男人,尹小滿對京城那是完全不熟悉。
有沈青耘帶著,至少住宿啊, 找考點啊這些事,更讓人放心一點兒。
說是這么說,可這連路途帶考試, 幾個人一走五六天,尹小滿做什么都有點心不在焉,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跟著一起過去了。
雖然倆孩子在家的時候,她天天念叨著想多留二妞一兩年, 可孩子真的去考試了,她又生怕閨女會緊張,會考不好。
還怕男人照顧不好他們吃飯, 睡覺, 簡直是坐立難安。
到最后華老都看不下去了, 開始天天變著花樣的點菜,只想讓她沒那么多時間瞎琢磨。
左盼右盼,那幾個人終于回來了。
三個人一進屋,根本就沒有等一直惦念著的大人來得及開口,知華先跑了過去,一下子撲到了姐姐懷里, 緊張的問:“姐, 你們考得怎么樣?”
知華如今已經七歲多, 馬上就八歲了,跳級進了錦城第一小學,如今在讀四年級。
別看他年齡小,可身體壯實的很,那個頭即便站在一群十歲的孩子跟前,也不比別人低。
這一沖過來,直接將二妞給沖的朝后倒退了好幾步。如果不是沈青耘扶了一把,姐弟倆估計都能直接摔到臺階下面去。
二妞叫了一聲,伸手在弟弟的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做出了一番兇巴巴的模樣:“臭知華你干啥?你把我撞倒了看哥收不收拾你!”
說得知華縮了縮脖子,悄悄的睨了旁邊站著的大寶一眼,有點委屈的說:“我這不是替娘問的嗎?你們走這幾天,娘連做飯都沒心思了?!?br/>
說完還不忘拉上尹小滿給他作證:“娘,是不是?。课艺f得對不對?”
尹小滿才懶得搭理這個傻兒子。
可她不理有人理?。?br/>
寧工立刻朝知華招了招手:“過來,來爺爺這兒?!?br/>
然后還不忘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塊兒尹小滿特意給他們兩位老人做的,用來偶爾當個零嘴吃的花生糕遞到了知華手里。
“就坐這兒吃,別過去招人嫌?!币痪湓捳f得一個屋子里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知華這小子可以說是全家人里面神經最粗的一個。
他對誰都打心眼里好,可就是做什么事不知道動一點腦子。
說話直來直去,干什么沒有一點彎彎繞,想到哪是哪兒。有的時候很容易顧及不到別人的想法。
這種性格吧,就很容易出岔子。
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本意是好的,可看著他隔三差五搞出來的小漏子,還是容易氣得牙癢癢。
所以從小到大,他就是這個家里最容易挨罵,也挨打最多的。
可誰也不會想到,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卻對數學有著天生的敏感。
當初他開始啟蒙的時候,尹小滿都怕他學不會數數。可偏偏,他就仿佛是第二個陳明理一般,剛一接觸數字,就給人帶來了天大的驚喜。
于是迅速的入了寧工的眼。
之前華老收了明理,雖然他們誰也沒有明說,可大家都能夠看得出他是將明理當做關門弟子看待的。教的那叫一個精心。
即便是離了中山島,這些年也沒少往島上寄資料,關注著那孩子的學習進度。
如果不是島上的消息閉塞,沒有趕上報名,那么今年明理很應該和二妞一起參加高考的。
可就算是耽誤了一年,明年那姑娘也一定能夠考得上。
關于這一點,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會產生質疑。
同樣學富五車,看到華老能夠收到這樣一個弟子,寧工說不羨慕那都是假的。
可他沒有想到,他的小弟子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長大了。
以前在大家的概念里,知華就是個屬泥鰍的,除了游泳游得好,其他的也沒有什么特別大的閃光點。
可當有一天寧工幫大寶講高中作業時,坐在一邊描紅的知華忽然把答案脫口而出后,寧工眼珠子都亮了!
在對這孩子進行了全方位的考核之后,寧工的喜歡,還有對知華的偏愛程度,那就……
用尹小滿的話說,那就是沒眼看。
這老爺子簡直恨不得把那小子栓到褲腰帶上,走哪兒帶哪兒。只要肯學,聽話,那真是要啥買啥,吃啥給啥。
偏那小子原本就是個憨的,給口吃的就樂呵個不行。
就好像這花生糕——別看他這會兒吃的歡快,估計今天晚上寧工不知道又得給他多出幾頁的作業題呢!
想到這兒,尹小滿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微笑。
從家里這三口人一進屋,一直縈繞在她心底的那點忐忑不安就全都煙消云散了。
雖然還沒來得及問,可從他們的表情里就已經看出來兩個孩子應該都考得不錯。
不然,男人的嘴角不會一直咧得都快要到了耳朵根兒。
這是……提前知道成績了?
她不由得暗想。
可立刻就自己打消了念頭。
怎么可能?這才剛剛考完,哪兒能這么快就出結果?
就在這個時候,華老已經把大寶叫過去詢問了。
“對答案了嗎?感覺怎么樣?”
尹小滿這才知道,原來考完試還有對答案這一說!
“對了,考得還行,應該能考上。”大寶笑瞇瞇的回答道。
“好,好!”華老高興的臉上的褶子都比平常多出了許多。
他又將頭轉向了二妞:“我們家小閨女呢,考得怎么樣?”
這是華老對二妞的愛稱,有時候聽尹小滿和沈青耘閨女長閨女短的叫,他也會跟著湊湊熱鬧。
“我也能考上!”二妞回答的篤定極了,很有信心。
“爺爺,你們放心吧,我今年肯定能走,明年我就能成為一名光榮的軍醫啦!”
小閨女的話說得尹小滿的心里還是難受了一下下。
可看著孩子神采飛揚的臉,再多的擔憂和顧慮她也只能放在心底。
她還記得在聽說自己可以考軍醫大的那一刻,二妞表現出的驚喜。那孩子幾乎完全沒有任何遲疑就做出了決定,比大寶來得還果斷。
讓她這個做媽的,所有擔憂的話都沒有機會說出來。
不過經過了這么多天的自我調適,現在的她也想通了。孩子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壞事,就讓她做吧。
反正有她和男人做后盾,他們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往前沖就是了。
吃飯的時候,一想到幾個人離開家這么多天,不知道吃的怎么樣,尹小滿就開始一個勁的往兩個孩子碗里夾菜。
在她將又一塊兒紅燒肉夾到大寶的碗里時,沈青耘無奈的嘆了口氣。
“搞得跟我虐待了他們一樣,你問問他們有沒有受罪?只怕他們這幾天吃的比在家里還好呢!”
尹小滿一臉的不相信:“少胡說,不可能!”
不是她不相信男人會給孩子們買好吃的,只是她現在也在城市里生活了這么久了,也算是見過幾分世面。
別的不說,光那些國營飯店做的飯……跟她胡亂做一做的都沒法比!
“真的,娘我們吃得挺好的?!贝髮殞⒓t燒肉吃到了嘴里,一直到咽下去才笑著說道。
“嗯,娘,我們還沒來得及說呢,我們在京城碰到我大舅了!”
“碰到你大舅了?你們回家里看了?”尹小滿很有些驚訝。
她這些年和周天成一直是有聯系的,中間也和呂麗通過幾次信。他們復員回家的事兒尹小滿知道,她也一直說要去京城看看。
也不光是為了看周天成那一小家子人,還想去看看她大舅,也就是周天成父親。
只是她畢竟是從島上回來的,有脫密期。在軍營里住著,或者周圍轉轉沒什么問題。可要是離開家到京城,這就有點麻煩。
要打報告,寫說明,一堆的領導要批。
加上她和周天成雖然私下里互相已經相認了,可畢竟明面上并沒有什么人知道。
這樣,就還得解釋他們的關系。
基于各種考慮,大家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等他們一家子的脫密期結束了,再一起去京城拜訪。
所以,此刻聽說他們這次去京城居然見到了周天成,尹小滿怎么可能不驚訝?
“沒有。”沈青耘接過了話茬。
“他們大舅帶著京瑩去軍醫院看熱鬧,說是讓她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圍,結果正巧就碰上了我送二妞。京瑩今年也讀高中了,明年也要參加高考?!?br/>
京瑩是周天成和呂麗的大女兒,說起來比二妞還大一歲。
“然后大舅就死活非要拉我們一起去家里住。爹說已經安排好招待所,住得地方離學校近來回方便,大舅才不說什么了。然后大舅和大舅媽就給我們連著送了好幾天飯,一直送到我們倆考完?!倍ぱa充道。
“那你們沒有去看看舅姥爺?”尹小滿越聽越不安。
再怎么說,倆孩子也是小輩兒,去了京城沒有先上門看望,反倒讓表哥一家子跟著忙活幾天。
這從哪兒說也不合適啊!
“本來想去的。后來大舅說姥爺去小姨家了,估計要過完年才能回來。然后我們就和他約好,等過完年咱們一家子一起去看姥爺,還有他們?!倍だ^續說道。
她嘴里的小姨是周天成的妹妹,當初嫁人后和男人一起去了外地。
前段日子她曾經在呂麗的信里看到過,說她生小兒子的時候難產,現在身體不太好。
信上呂麗還說準備自己過去一趟,伺候小姑子做個長月子。
可現在看來,應該是老爺子不放心,親自去伺候閨女去了。
飯后,尹小滿早早的就將兩個孩子攆上了樓,讓他們趕緊洗澡睡覺。
就算倆人一直說不辛苦,沒受罪,可是參加了一場這么大的考試,又怎么可能會不累?
單就說那個緊張程度,即使沒有親眼所見,尹小滿覺得自己也能夠想象得出。
她和沈青耘也早早的回了房間。
沈青耘坐在床上,就著臺燈的光看這幾天沒來得及看的文件,尹小滿在他的旁邊躺了下去。
“大米這也考完了,也不知道他考得咋樣?”
“應該行。那小子心里有數,盧哥說他刻苦著呢。”沈青耘一邊看著文件,一邊回答。
警衛團離京城實在是太遠了,不可能讓戰士們到這邊參加考試。
好在,今年要報考軍校的戰士多,所以那邊也設了考場,就在寧城。所以大米沒有回來。
聽他這么說,尹小滿再一次皺緊了眉頭:“你說,大米這一出來上學,最少又得三年。這娶媳婦的事兒可咋整?。俊?br/>
沈青耘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轉過頭盯著媳婦看了半晌。
看著她那一臉毫不作偽的愁色,實在沒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你真把自己當他娘了?”
尹小滿氣得眉心一跳,照著男人的胳膊毫不客氣的擰了一把,瞪圓了眼睛。
“你又胡扯八道!我這不是操心嗎?那小子自己不上心,你和盧哥又都不管,我再不操心,就讓那小子打光棍一輩子?你還記不記得他多大,他都二十五了!再上三年學,等回部隊他同期兵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她越說越發愁,只覺得自己的頭發都得被這小子給氣得白上幾根。
看媳婦真的發了火,沈青耘也不敢再跟她鬧了。他伸過手將尹小滿攬進了懷里,深深的嘆了口氣。
“小滿啊,說起來這么多年,我真的欠你一句謝謝。雖然說咱們是夫妻,這么說感覺太外道,可我打心眼里知道,我沈青耘欠你的這一輩子都還不完。
不光是我,還有這群孩子。你為我們,為了這個家,這些年付出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br/>
聽男人這么說,尹小滿抿了抿唇,只覺得鼻頭一陣發酸。
“說這些干什么?什么謝謝不謝謝的,都是一家人,這都是我愿意的。”
沈青耘將媳婦攬得更緊,轉頭在她的額發上輕輕的親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以前他們小,你多操點心,那是你心里有他們。
可現在他們都長大啦。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都是成人了,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應該讓他們自己做決定。
以后啊,你把心思多用到自己身上點。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去哪里轉轉就去轉。樂意去京城大舅哥家住段時間也可以,再不然每天陪著二老說說笑笑也好。
孩子們的心你已經操了這么多年,也該放下了。以后咱就過咱自己的小日子。
等知華和時言長大了,也讓他們滾蛋,咱全都不伺候了。
到時候咱們國家肯定會變得越來越好。
再過幾年我就轉業,然后咱們什么也不干,就游山玩水。我帶著你,咱們去把祖國大好河山轉個遍。
管那些個小崽子們怎么生活。
為他們忙活了這么多年,把他們全都養活大,你早就功德圓滿了。以后咱們倆自己過,到哪兒都不帶著他們。
你看現在這世道一天比一天好,這都能高考了,沒準兒哪一天咱也能去國外轉轉。到時候咱帶著華老和寧工一起去重溫一下他們待過的地方,咱也去嘗嘗他們老說的奶油面包……”
男人的聲音溫柔又和煦,躺在他的懷里,聽著他暢享未來,尹小滿的臉上不知不覺中帶出了幸福的笑。
雖然他一口一個小崽子的叫著,聽得她不滿的瞪了他好幾眼。
可是想象著那一幅幅美好的前景,眸中還是現出了向往的神采。
尹小滿相信,那一天一定會來臨。
以后的日子大家都會越過越好。
她期待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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