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寧感覺到自己衣領(lǐng)里有東西,  那東西冰涼又詭異，而且非常粘稠，好像活物一樣,  一旦碰到人的皮膚就要往人身體里鉆。
    祝寧之前都是穿防護(hù)服出行任務(wù)，她遇到防護(hù)服破損的情況也會打補(bǔ)丁,  以此保全自己的密封狀態(tài)。
    這是祝寧第一次暴露皮膚。
    人走在楊樹下，如果一只毛毛蟲掉落進(jìn)衣領(lǐng),  不論這人膽子大還是小,  再大膽的人也會有一個撣開蟲子的舉動。
    這是人的本能,  對于異物進(jìn)入身體內(nèi)部本能恐懼。
    但是祝寧要硬生生壓抑自己的本能，她最大限度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  讓自己不要立即跳起來，她能感受到那個蟲子好像在往里爬。
    她也能感受到頭頂懸掛著的異種正在俯視自己,  它好像在呼吸,  呼吸聲很詭異,  極為冰冷。
    而掉落在后頸的那一小塊濕滑黏膩的東西，正在緩緩?fù)眢w里滑，動作很緩慢,  滑過的皮膚會留下一片黏膩的痕跡。
    但是祝寧總覺得那是個活物。
    雞皮疙瘩泛起,  她后背汗毛倒立。
    祝寧忍受著后頸的異樣,  再次邁出一步，樓梯間里的高階異種不止一個,  拐了個彎兒，下一層樓梯樓間懸掛著三只高階異種，他們像是成群的蝙蝠。
    祝寧仿佛誤入了一個神秘洞穴。
    黑色陰影完全籠罩下來。
    高階異種扎堆聚集，天花板上緩緩滴下瀝青一樣的黑色粘液。
    祝寧一直控制著自己的動作果然是正確的。
    但凡剛才祝寧稍微慌亂一分，一旦引起注意,  這些玩意兒會毫不猶豫把她撲食。不光是她，連著她身后的劉年年和裴書都會遭到攻擊。
    窸窸窣窣——
    頭頂?shù)母唠A異種發(fā)出詭異的響聲，它們似乎察覺到下面有東西，正在尋找。
    祝寧對高階異種的了解有限，只知道受限于視力，到底有沒有嗅覺還不好說。
    祝寧從來沒跟怪物這么近距離長時間接觸過，她的目標(biāo)竟然不是殺掉怪物，而是繞過怪物，簡直是在異種堆里穿行。
    好在劉年年和裴書都有頭盔，隔著一層保護(hù)，又是閉著眼，其實(shí)不知道外界什么情況，他們不會像祝寧這么恐慌。
    三個人里有兩個人能保持冷靜，勝算很高。
    高階異種好像沒有視力，或者說視力必須以人類的目光為基準(zhǔn)線。
    一旦沒有人看它，它就會失去行動的準(zhǔn)確度。
    眼睛，關(guān)鍵點(diǎn)在于眼睛，不要跟它們對視，這東西智商很低，只要不對視就有救。
    它們垂下黏液，像是一條黑色的舌頭在空中探查。
    啪嗒——
    又一塊黑色粘液落在她領(lǐng)口，像是一只肥大的黑色蟲子掉下來。
    祝寧盡量想去忽視，但對方的存在感太強(qiáng)了。
    她必須壓抑著尖叫或者劇烈的動作，有時候你知道存活與此相關(guān)，但你依然很難克制。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更冷了。
    祝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行走，哪怕這么緊張，行動的步調(diào)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打亂過。
    她看著自己腳尖，完全忘記自己走了多久，當(dāng)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一個點(diǎn)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忽略了。
    她不太記得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也忽略了自己衣領(lǐng)里的異物，好像這輩子就剩下一件事——走出去。
    她四肢發(fā)麻，已經(jīng)不復(fù)往日靈敏，背后劉年年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一路走來他們沒人是好的。
    祝寧順利走過樓梯拐角，她的腳踩到了下一階樓梯臺階。
    12樓，樓梯拐角處寫了新的樓層號，他們成功穿過了一層。
    接下來的任務(wù)就是保持著這個步調(diào)慢慢下樓。
    11、10、9、8……
    一樓。
    最后一層。
    馬上就要成功了，祝寧一手按在大門上，推開最后一扇門，但蟻穴是貧民窟，大門已經(jīng)生銹了也不可能有人來維修。
    咿呀——
    祝寧推開門的時候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金屬與金屬之間的摩擦聲。
    這道聲音跟交談聲和腳步聲完全不同，如果他們之前說話算是低分貝，這一聲簡直就是噪音。
    金屬摩擦聲順著整個樓梯的構(gòu)造一層層往上傳遞。
    像是有個棒子捅進(jìn)了怪物的巢穴，驚動了整棟樓的高階異種。
    背后的異種發(fā)出同頻嘶鳴，同一時間抖動著自己的觸角，齊刷刷看向大門的方向。
    祝寧一時間僵住，被發(fā)現(xiàn)了？
    她能感覺到樓道里有東西在往下爬，那些黑影看上去像是液體，但行動時其實(shí)不是流動的，而是身體邊緣變化成無數(shù)只細(xì)小的腳，正在天花板上倒著爬。
    他們行動時會發(fā)出響聲，窸窸窣窣的，夾雜著人的聲音，好像人在說話。
    又好像人類在求救。
    你不能仔細(xì)去聽他們的聲音，一旦仔細(xì)去聽就好像會占據(jù)你的腦海，你會感覺到渾身冰冷，難以思考。
    異種的行動速度飛快，他們正在爬過來，祝寧能感覺到，那些東西過來了！
    要過來了！
    祝寧放棄了以靜制動，在一瞬間判斷出局勢，直接把大門完全推開，猛地拽住劉年年的手開始奔跑。
    和背后那些移動速度詭異的高階異種相比，祝寧他們的奔跑速度顯得非常慢。唯一的優(yōu)勢是已經(jīng)接近出口，只要走出這扇門就行。
    哪怕她注射了基因藥劑，這兩步路對她來說不過半秒鐘的時間，她的動作已經(jīng)足夠快了，但她感覺背后的東西更快。
    它們過來了。
    它們過來了。
    在高階異種的影響下，恐怖被放大到最大，人的判斷力被降到最低。
    祝寧滿腦子都是這句話，它們過來了。
    祝寧甚至能想象到它們行動的軌跡，移動時抖動著自己細(xì)長的黑色觸手，以人類難以匹敵的速度從整個樓道往下涌動。
    十米、五米、三米……
    距離立即縮短，好像就在身后，已經(jīng)近在腳后跟，馬上就要抓住你的腳踝。
    人一旦進(jìn)入想象就容易陷入恐慌，因?yàn)槟阆胂蟮臇|西一定比現(xiàn)實(shí)更恐怖。
    你會落入恐怖的陷阱，因?yàn)槟銦o法停止想象。
    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肌肉，不要做出慌張的舉動，但你無法準(zhǔn)確控制自己的思想。
    高階異種能夠勾起人內(nèi)心的恐懼，人在恐懼狀態(tài)下會失去判斷，尤其是在他們窸窸窣窣的怪叫聲影響下，人很容易大腦一片空白。
    祝寧當(dāng)時已經(jīng)快無法思考了，她腦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個很簡單的指令。
    跑！跑出去！
    砰地一聲——
    金屬大門重重合上，祝寧能夠感受到背后有什么東西噼里啪啦撞向大門，異種的速度果然驚人，但是金屬門無法完全攔截異種，它們化成濃稠的黑色液體，已經(jīng)從門縫中滲透出來。
    轟——
    一聲引擎聲打破現(xiàn)狀，下一刻祝寧新買的豪車已經(jīng)停在眼前，污染區(qū)域一旦推平就能和外界取得聯(lián)系，在祝寧下樓之前就用副腦給自己的車載人工智能發(fā)出了指令。
    豪車具有自動駕駛系統(tǒng)，人工智能不會在小區(qū)中迷失，它使用了定位鏈接功能，找到了祝寧的信號。
    豪車不愧是她的好女兒，關(guān)鍵時刻非?？孔V，竟然在準(zhǔn)確的時間到達(dá)了現(xiàn)場。
    祝寧從來沒覺得自己二百五十萬花的這么值得過。
    兩千五百萬她也愿意。
    祝寧沒看向身后，想都沒想就帶著劉年年翻身上車。
    劉年年完全是跟著祝寧走的，她本來已經(jīng)渾身發(fā)冷，半截身體都僵硬了，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情況，祝寧猛地一把把她拽上車。
    緊接著豪車開啟了超速模式，引擎在一瞬間運(yùn)轉(zhuǎn)，勾勒出紅色的光，奔騰的時候像是一匹真正的獵豹。
    摩托車駕駛要盡量低伏，人要壓低身體，貼合摩托車本身的線條，這樣不會被高速甩下。
    劉年年上車后本能摟住祝寧的腰，才沒有差點(diǎn)被這玩意兒給扔出去。
    等劉年年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車已經(jīng)完全啟動。
    祝寧還沉浸在高階異種的恐懼中沒有緩過來，半個身體都是麻的，駕駛其實(shí)是自動的。
    祝寧終于有時間去摸自己的后脖子，想要把那些蟲子給掀開。
    但她摸索了一圈根本什么都摸到。
    那是她的錯覺？
    事情太多，根本來不及多加思考，必須要立即離開。
    祝寧扣上了頭盔，不是防護(hù)服的密封頭盔，就是個普通的摩托車黑色頭盔，作用是遮住自己的臉，避免被攝像頭拍到正面。
    她剛離開蟻穴的時候聽到一陣鳴笛聲。
    這一聲非常突兀，在蟻穴詭異的構(gòu)造里不斷發(fā)出回聲。
    摩托車高速行駛下，所有建筑物都會被迅速甩在身后，祝寧回頭看了一眼。
    一切仿佛被刻意放慢，她看到了頭頂?shù)娘w車正在降落，上面有清潔中心的標(biāo)志。
    所謂的異常事件小組終于來了。
    飛車兩束大燈開得很亮，瞬間照亮了蟻穴的一部分建筑物，祝寧從后門走的，她沒有被這束光掃射到。
    刺耳的警笛聲響起，紅藍(lán)色的燈光隨之閃爍。
    閃爍的紅藍(lán)光落在蟻穴中，像是一道遲到正義的光，要準(zhǔn)備驅(qū)散角落里的蛇鼠蟲蟻。
    這個被人遺棄的古老貧民窟，在等待了這么久終于引起外界的注意力，普羅米修斯動用自己的私權(quán)，提高了整件事的優(yōu)先級。
    但是里面該死的人都死了，成百上千的流浪漢在里面吸食黑夢，他們在里面墮落，又在里面孤獨(dú)死去。
    包括許梅那些只是貪圖便宜住進(jìn)來的普通人，他們沒有活著等到清潔中心到來。
    如果不是里面有高階異種，他們甚至到死都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蟻穴的后續(xù)不需要祝寧操心，她緩了三分鐘才緩過來，血液慢慢回溫，發(fā)麻感褪去，自己重新?lián)碛辛松眢w的控制權(quán)。
    那種恐怖感好像也被隨之拋下。
    祝寧低下頭，有一雙手摟著她的腰，背后有一個柔軟的身體正在緊緊貼著自己。
    其實(shí)她剛才逃跑的時候不太清楚自己都在做什么，她當(dāng)時滿腦子都是立即離開。
    這時候才慢慢思考，劉年年摟著自己，恐慌順著防護(hù)服傳遞而來。
    她像一只小貓咪，無形的毛都炸起來了。
    祝寧本來想說些安慰的話，話到嘴邊也沒說出口，她覺得劉年年不需要。
    安慰也沒有任何用處。
    遇到恐怖，再消化恐怖這個過程其實(shí)很解壓，這是獨(dú)屬于個人的體驗(yàn)。
    不過，劉年年心理素質(zhì)真的挺強(qiáng)的，他們在b級污染區(qū)域待起碼半個小時，劉年年毫無污染現(xiàn)象。
    穿越異種群這種高難度的事兒，劉年年完成度也很高，她不是專業(yè)人士，但從頭到尾都沒出錯。
    祝寧沒看過她具體的精神值，總覺得她精神值會很高。
    祝寧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依然什么都沒摸到。
    而且她身上是暖的，冰冷感已經(jīng)完全褪去，好像黑色粘液已經(jīng)消失。
    應(yīng)該不是錯覺，那玩意兒真的掉進(jìn)脖子里，但是到底去哪兒了？掉進(jìn)衣服內(nèi)側(cè)了？不會被她身體吸收了吧？
    光是想想這個過程就會掉精神值的程度，祝寧選擇先不要想，等有空再去檢查。
    祝寧還有很多事兒要干，想到身后的劉年年，問：“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br/>     劉年年說了一個地址。
    祝寧剛想開過去，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兒忘了，她忘了什么？
    高自劍死了，污染區(qū)域推平了，筆記本也拿到了，后續(xù)有專業(yè)人士清掃，收尾工作不需要她來考慮，除了沒收容污染孢子，該干的都干了。
    沒什么遺漏的啊。
    等等。
    她足足反應(yīng)了三十秒才反應(yīng)過來，“你家老師呢？”
    劉年年在自己身后，那裴書在哪兒？
    劉年年的臉埋在祝寧后背，不知道是不是還處在恐懼中，聽到這話很悶地回答：“不知道?！?br/>     哧啦——
    祝寧剎車，因?yàn)檫^分突然，劉年年整個人都因?yàn)閼T性往前沖，差點(diǎn)磕到鼻子。
    祝寧深吸一口氣，她把裴書給忘了！
    十分鐘前。
    在祝寧走出最后一扇門時，裴書還沒說出跑字，祝寧已經(jīng)帶著劉年年奔跑。
    裴書剛想夸贊這小姑娘思維很靈活，根本不需要自己指揮，她會聰明地判斷形勢。
    而且她竟然本能地一直保護(hù)著劉年年，這讓裴書非常放心。
    可造之材，這樣的人哪怕去了墻外也一樣能活到最后。
    等他們跑出大樓，裴書完全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祝寧帶著自家大小姐上車。
    祝寧的速度飛快，她跟自己的車配合度太高了，從上車到離開只需要兩秒。
    一陣轟鳴聲后，徒留裴書一個人在原地，背后就是撲上來的高階異種。
    裴書：“……”
    說好要合作，然后把他給扔了，裴書咬牙切齒，你真是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