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聯干事林春霞跟沈嬌寧說的是,如果主任答應跟她見面,就立刻告訴她。</br> 沈嬌寧當天一大早就去了呂副主席辦公室等電話,正好今天他要?出門不在文工團,她一邊在辦公室空地上練習小幅度的動作,一邊等電話,一直從七點半等到十點。</br> 她有點等不下去了,想了想,決定再去一趟婦聯,直接找婦聯主任。</br> 才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一輛眼熟的紅旗轎車,湊過去一看,駕駛室的車窗被搖了?下來,真是顧之晏。</br> 沈嬌寧對他就是顧之晏這件事,心里說不上來的復雜,只是回文工團之后就一直忙著排練舞劇,沒什么心思想這些。</br> “上車。”顧之晏道。</br> “不行,我?今天有急事,改天再找你。”沈嬌寧說完,就要往前走。昨天已經花了一天時間,現在就剩三天了。</br> 顧之晏喊住她:“你要?去哪?我?送你過去,上車。”</br> 有人送那當然更好,沈嬌寧停下腳步,上了?副駕駛座:“去婦聯。”</br> “昨天不是才去過嗎,怎么今天又去?”顧之晏目視前方,說得一本正經。</br> “你怎么知道?看到我了??”</br> “昨天是程佑看到你了?,就是在雙彩縣幫我?開車那個。”他說,“不過之前在小區,我?和程佑都看到你了?。”</br> “真的呀,那你怎么不叫我。”</br> 金先生和他的房子就隔著一棟樓,碰到也沒什么意外的。</br> “當時看你和你老師在說事,就沒喊你。”婦聯到了,顧之晏停下車,“去吧,我?在這里等你,你弄完有點事要?跟你說。”</br> “我?估計得好一會兒呢,你今天沒事嗎?”</br> “嗯。”</br> 沈嬌寧見此也不好強行讓他走,他要?等就等吧。</br> 她進了?婦聯,今天在外面值班的干事換了個人,她沒等對方問那一串問題,直問:“請問主任在嗎?我?是文工團的,昨天來跟林春霞干事溝通過了?。”</br> 這個干事聽她這么問,以為她是提前跟主任約好的:“噢,春霞早上來了,剛走,主任應該還在辦公室吧。”</br> “謝謝啊。”</br> 沈嬌寧咂摸出點味道,但沒說穿,徑直去了?主任辦公室。一敲門,主任還?真在。她比預想中更順利地見到了婦聯主任。</br> “主任好,我?是文工團的。”</br> “噢,你就是春霞說的那個,想要婦聯贊助的人?”這位主任戴著眼鏡,看起來五十上下的年紀,語氣挺和善。</br> “對,是我。”</br> “抱歉,這件事我?們不可能答應的。你還?有其他事嗎?”</br> 沈嬌寧沒有氣餒,反而?趁著這幾句話的工夫,走進了?辦公室里,關上了?門。</br> 她誠懇道:“主任,可以耽誤您幾分鐘,聽聽我所看到的故事嗎?”</br> ……</br> 婦聯主任夏蘭聽完沈嬌寧的話,情緒萬千,最后長長地嘆了口氣,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案卷。</br> “我?當這個婦聯主任,已經十年了,中間有好幾次,可以升去省里,但是我都拒絕了?,就因為放心不下這里的婦女同志們哪!”</br> 沈嬌寧接過案卷,上面一宗一宗,時間地點事件,以及調解情況寫得清清楚楚。</br> 她粗粗看了?幾眼,發現這本書,幾乎算得上一本婦女的苦難史。</br> 夏蘭道:“我?們婦聯年年搞活動,年年做宣傳,跟你們文工團的合作也不少,就是為了?解放廣大婦女。”</br> “不說農村,就說咱們市里吧,其實你說的那種情況也不少見。倒做不出來直接溺死這樣的,更多的是隱形的虐待。”她翻到其中一個案子,“這個,是大女兒跑來這里求助的,她媽媽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再生孩子了?,但是家里就兩個女兒,有什么辦法呢?還?得生。”</br> 沈嬌寧看了?看日期,1966年,調解人寫的是夏蘭。</br> 調解過程與結果也寫了?:調解人多次與婦女的丈夫及公公婆婆協調,對方仍執意要求生一個兒子,否則就離婚。最終婦女自己意愿發生改變,同意生兒子,并且讓婦聯停止協調,稱這影響到了她的生活。</br> 這些都是用藍色墨水寫的,沈嬌寧注意到,隔了?兩行,又用黑筆加了?一行字:該名婦女已離世,死于產后大出血。</br> 時間是1968年。經過調解的兩年后。</br> “這不是她第三個孩子,是第四個。”夏蘭摘下眼鏡,“這回是她二女兒來告訴我?的,大閨女已經被嫁出去了?,后面兩個也全是女兒,她自己走的時候,眼睛都沒閉,自己也不甘心用命生的還?是個閨女。”</br> 沈嬌寧捂了?捂眼睛,她完全不想再問后續,想必只會讓人聽了更加糟心。</br>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夏蘭抹了把眼睛,又重新把鏡片戴上,“自己也是女兒,到后來也嫌棄起女兒來了!”</br> 那個時候她已經是婦聯主任,按理讓手下的干事去調解就行,她親自去,完全是因為看那個大女兒可憐又有孝心,想幫幫她媽媽。</br> “現在很多干事,都不愿意進人家家里去調解了,辦事情也沒我們那個時候那么盡心,我?是真放心不下這里呀。”她感嘆道,“小姑娘,你說你要?辦那么一個舞劇,我?打心眼里支持,但是八百塊錢,實在太多了?,我?就算向省婦聯申請,他們也不會同意的。”</br> 沈嬌寧沒急著跟她商量多少錢,她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就算婦聯同意給錢,也是要向上申請的,這一申請還?不知道要?多少時間,但她忘記問金先生,能不能先作曲,后給錢!</br> “夏主任,那您覺得,婦聯可以贊助多少呢?如果少一些,可以不經過省婦聯,從市婦聯直接給嗎?”</br> 夏蘭問:“你很著急嗎?”</br> 當然著急。沈嬌寧只好把關于作曲的事告訴了?她。</br> 夏蘭沉吟良久,拍板道:“我?可以做主先給你們五百,之后再向省里報備,但是我要?先看一下你們的舞蹈,這個可以吧?”</br> “去看舞蹈當然沒問題,但是能不能再多一些?我?保證我?絕對沒有從中抽取利潤,如果對這方面有顧慮,我?可以直接帶您去和金先生見面。”</br> 夏蘭笑了?,擺擺手:“那倒不用了,我?要?是做了?這個決定,肯定是相信你的。如果這個舞劇真有效果,婦聯在其他宣傳渠道的費用可以減少一些……最多六百,不能再多了?。”</br> 六百。</br> 沈嬌寧覺得這已經是個很好的結果了?,婦聯應該也真的不可能再給更多,她到時候再跟團里磨一磨要一點,實在不夠的部分就自己補上,這樣,配樂就總算有著落了!</br> “好,六百。”</br> &lt;b</br> r&gt;</br> “那我明天早上過去看,可以嗎?”</br> “當然可以。但現在我們還在初排階段,等到時候舞臺上呈現,會比現在好很多。”</br> 夏蘭道:“我?明白的,我?主要就是去看看實際情況,總不能不明不白就把這么多經費支出去了?。”是真的在排練還?是來騙錢,一看就能看出來。</br> “行,那明天早上,我?在文工團門口等您。”</br> ……</br> 沈嬌寧說定了?這件事,走出婦聯,感覺自己的舞劇又多了?一點希望。</br> 她看到那輛紅旗轎車,才想起來顧之晏還在等自己。一看時間,都十二點半了?,他居然等了?這么久。</br> 沈嬌寧趕緊小跑兩步,坐上車:“跟婦聯主任談得久了?些,害你等了?那么長時間。”</br> “沒事。餓了吧?我?帶你去吃飯。”</br> 沈嬌寧確實餓了,誠實地點點頭。</br> 顧之晏看著她這樣子,想起她一個人跑去劇院的準備室吃雞蛋糕,有些莞爾,腦子里忽然閃過奶奶常說的一句話:“能吃是福。”</br> “啊?”沈嬌寧奇怪他怎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br> “沒什么。”顧之晏又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樣子。</br> 他帶沈嬌寧去了綿安市的國營飯店。</br> 沈嬌寧在這里,最常吃的地方就是文工團食堂,從雙彩縣到綿安市,味道都不錯,反而?是國營飯店聽人說又貴又難吃,一直沒來吃過。</br> “想吃什么?”顧之晏問她。</br> “這里能自己點嗎?”她印象中這個時候的國營飯店,好像只有幾種菜,有什么吃什么。</br> “你點點看,要?是沒有就沒辦法了?。”</br> 沈嬌寧想了想,說:“想吃魚。”她連紅燒肉都吃過了?,就是一直沒吃到魚。</br> “好,我?去問問,你在這坐著。對了,你吃米飯還?是饅頭。”顧之晏想起她從小在北方長大,口味未必跟自己一樣。</br> “米飯,謝謝團長。”</br> 沈嬌寧看著去給自己點菜的軍裝男人,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br> 她想,等會兒她順便問問,他平時到底是執行哪些任務的,看看能不能避過那個讓他不得不退伍的事件。</br> 顧之晏還真給她端了?一盤紅燒鯉魚過來,另外還?有一碟白切雞,一碟小青菜,一碟酸辣土豆絲,并兩碗大米飯。</br> 沈嬌寧看得直咽口水:“看起來好像比食堂好吃啊。”</br> “快吃吧。”</br> 沈嬌寧在保持淑女形象和享受美食之間猶豫了?一瞬,最后還是香噴噴地吃了?起來。她幾次在顧之晏面前那么狼狽,認真算起來,早沒有什么形象了?。</br> 吃完半碗飯,她才發現顧之晏都沒吃魚。</br> “你不愛吃魚嗎?”</br> “今天這條魚都是你的。我?部隊那邊比較忙,不能常帶你出來吃,所以今天希望你能吃得盡興。”</br> 顧之晏的話聽著滿滿的長輩語氣,可沈嬌寧不知怎么的,忽然非常感動。</br> “一起吃啊,我?又吃不了?這么多。”沈嬌寧說,“我?還?想試試用魚湯拌飯呢,都配魚吃,米飯就不夠啦。”</br> “不夠就再給你來一碗飯。”顧之晏說著,不過總算開始跟她一起吃魚了。</br> 她第一次覺得,跟人分享一樣食物,也可以這么開心。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