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霜殿內, 太上葳蕤與燕愁余相對而坐,周圍禁制盡數開啟,將內外隔絕。
手中掐訣,指尖靈光緩緩亮起, 太上葳蕤閉上眼, 意識化作一道流光, 徑直向燕愁余眉心而去。
眉心識海所在, 一向是修士體內極緊要之處,不容人窺探。但燕愁余卻對太上葳蕤全不設防,任由她進入自己識海之中。
而太上葳蕤這么做, 是因為她感知到了燕愁余體內沉睡的意識。
當意識到自己左眼中藏的是一塊天地本源的碎片后, 太上葳蕤便知道自己從前只用其堪破弱點,實在有些浪費。
天地本源是構建一方世界的根基, 世間萬物,是在天地本源的力量下衍化而成,就算是一塊碎片,也蘊含無數法則與道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寶。
所以太上葳蕤能借之堪破諸多生靈的弱點, 能讓陸云柯用出毫無破綻的松溪劍法,也能加快劫雷形成,湮滅本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神魂。
也是借由天地本源之力, 太上葳蕤感知到了燕愁余識海深處正在沉睡的意識。
殿內寂然無聲, 燕愁余閉上了眼, 神情沉靜。
太上葳蕤的意識已經落入他識海深處, 這里好像一片沉寂的海,浪潮溫柔地落在她的意識上,未曾對這個外來者表露出一絲敵意。
她沒有停, 任意識飄飄浮浮,向更深處去。
四周滿是濃稠的惡念和怨氣,似乎沒有邊際,暗得不見一絲光亮。在太上葳蕤出現之時,惡念與怨氣飄蕩而來,她感受到了洶涌得能將人淹沒的情緒。
在這里,什么也感知不到,無論是誰,也不能辨清位置,她只能循著自己的直覺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有不同的存在出現在她的感知中。在惡念怨氣之后,少年為鎖鏈禁錮,身上現出一重又一重封印,而其中有兩重封印已經損毀。
燕愁余垂著頭,雙目緊閉,像是睡了過去。
太上葳蕤的意識落在他面前,在幽深的虛空中,唯有她現出一點光明。
‘燕愁余……’光點幻化為人形,太上葳蕤抬手,擁住了沉睡中的少年。
這一刻,燕愁余緩緩抬起了頭。
‘葳蕤……’
在他睜開雙眼的瞬間,這片虛空寸寸坍塌,太上葳蕤的意識強行脫離,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被禁錮于這具身體中的意識于迷蒙中清醒,兩雙眼重合在一處,飛霜殿中,化為原形的黑龍睜開雙眼,眸中赤色還未完全褪去。
燕愁余剛剛醒來,便注意到了自己覆滿玄黑鱗片的趾爪,他什么時候……
感受到身體中傳來的力量,燕愁余終于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破開了兩重封印。
身周傳來淡淡冷香,燕愁余回過神,心中覺出幾分異樣。目光向前望去,只見龍身緊緊纏住端坐在身前的少女,動作中透出毫不掩飾的占有之意,就好像……她是自己的所有之物一般。
燕愁余像是這個念頭一燙,連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過去。
他怎么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這原是不該的,燕愁余想,他與葳蕤乃是君子之交,生出這樣的念頭實在不該。
但越是刻意忽略,方才的念頭反而越鮮明。
他想將她藏起來,讓旁人再不能覬覦于她,讓她眼中只看著自己……
燕愁余從不知道,自己有一日,會生出這般狂悖荒謬的妄念。
燕愁余想收回龍尾,意識混沌時便罷了,如今清醒過來,實在不該如此逾矩。
只是身體卻不如他希望的那般動作,龍尾動了動,纏得更緊了。
他分明已經清醒了,為何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燕愁余有些茫然,太上葳蕤的臉忽然離他近了許多,她盤坐在原地,闔著雙眸,鴉青色的長發垂落在肩頭,更顯得膚色勝雪。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雨夜,還有那個夜里,在瓊花玉露樓上,太上葳蕤冷然而沉靜的神色。
或許從那一刻起,便有什么已經不同了。
隨重陽子回到天衍宗后,燕愁余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問及太上葳蕤的行蹤。以重陽子的修為境界,要算出她的情形并不難,知曉太上葳蕤平安,他終于放下心來。
及至燕愁余養好了傷,太上葳蕤仍然身處空間裂隙中,就算修為境界再高,沒有那枚玉蟬牽引,也無法到達彼處。
燕愁余又下了山,他行過山川湖海,見過天下日升月落,無邊盛景,他結識了許多人,多了不少朋友,但他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鏡明宗內種種,想起與太上葳蕤相處的種種,想她如今情形如何。
他原以為,這是出自朋友的擔心。
原來不是么?
或者說,是不止如此的……
到了這一刻,燕愁余如何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心中念著她,不止是作為朋友,更有……不為自所知的情愫。
明了這一點,燕愁余久久失神。
他的身體將太上葳蕤擁得更緊了,將頭靠在她脖頸間,恍惚有耳鬢廝磨之態。
燕愁余心中萬分掙扎,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這樣做未免太……
但感受到衣裙下傳來的溫度,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因為能與太上葳蕤這般親近,生出了幾分可恥的歡喜。
一時之間,燕愁余的心情堪稱煎熬。
纖長的眼睫顫動,太上葳蕤睜開雙目,剎那間,似有萬千星河入眸,讓人心頭為之一顫。
玄黑色的龍尾悄悄纏上她的手腕,得逞之后,歡快地擺了擺。
太上葳蕤對上那雙還未褪去赤紅的眼,也沒有太過失望,燕愁余的意識只是沉睡,未曾受損,想來要令他醒轉,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她醒了……
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大半都掛在太上葳蕤身上,燕愁余很是心虛,他不會被扔出去吧……
太上葳蕤自然也察覺到這一點,但出乎燕愁余意料,她并未有太多反應。
太上葳蕤原本不喜與人親近,只是燕愁余意識混沌,稍不注意,整條龍便纏了上來。而不管被扔出去多少次,只剩本能的燕愁余都會鍥而不舍地回到她身邊,久而久之,太上葳蕤也默許了他的行徑。
見她如此,燕愁余很是驚訝,意識蘇醒之后,他滿腦子都是太上葳蕤,還無暇回憶這段時日以來,失去意識的自己都做了什么。
抬手摸了摸黑龍頭上那對赤色的龍角,太上葳蕤垂下眸,從這個角度看來,竟讓人覺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被摸住龍角的燕愁余只覺有什么在腦中轟得一聲炸開,整個身體都軟了下來,龍尾歡快地搖晃著,頗類家犬,很是沒有骨氣。
往日被摸龍角的時候,似乎也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燕愁余已經恢復清醒的意識掙扎著想到,但身體卻不理會他怎么想,反應十分誠實。
太上葳蕤拍了拍,龍身便乖順地縮了回去,她站起身,輕易便將燕愁余整條龍抱了起來。
龍尾拖在地面,肚皮向上的燕愁余陷入沉思,如此是不是少了些氣勢?不過能待在她懷中,好像少些氣勢也不算什么……
玄龍宮內各處都設有湯池,龍族為海族之首,雖然常行云中,天性還是喜水的。
將黑龍扔進殿中那方湯池之中,太上葳蕤從納戒中取出幾株蘊含濃郁靈氣的花草,不過片刻,將其煉化為一團靈液,沒入水中。
見她站在水邊,黑龍抬起身,又想纏過來,被太上葳蕤抬手按了下去。
燕愁余看著她,不知為何,心中便滿是歡喜。
原來歡喜一個人,只需看著她,心中便滿是歡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