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的阿哥搬去了阿哥所，不但有了自由，還有了自己的人手，宮里發生的大事都能收到消息。
    下午是武學課，三阿哥和四阿哥年紀小，筋骨還沒長好，他們每天只要蹲夠一個時辰馬步，蹲一刻鐘還能休息一會兒，四阿哥好不容易蹲完今天的馬步，一雙腿都是軟的。
    他坐在棚子下休息，剛拿毛巾擦了汗，就覺察到幾道目光在看他。
    四阿哥一抬頭，就對上了三阿哥和兩個伴讀的目光。兩個伴讀迅速轉頭回避他的視線，三阿哥則是向他走來，還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弟，休息夠了就回趟承乾宮吧！”
    四阿哥懵了一下。
    他第一反應是佟貴妃出事了，急問：“我額娘怎么了？”
    “佟額娘沒事。是永和宮那位犯了事，被阿皇瑪貶為答應了。哥哥怕佟額娘遷怒你。”三阿哥同情地看著這個弟弟，生母對付養母，兩個人不管誰有事，他都得跟著受罪。
    四阿哥問：“她對我額娘做了什么？”
    能讓三哥說出遷怒，絕不是小事。
    三阿哥說：“前兩天的謠言。”
    四阿哥聽了渾身發冷，咬牙切齒道：“她好本事！”
    造謠生事還能嫁禍到佟貴妃頭上，讓他如何自處？這究竟是親生母親還是前世的仇人？
    四阿哥突然恨自己為什么是這個女人生的？她為什么要害他！
    三阿哥又說：“四弟回去看看佟額娘吧，免得母子二人生了嫌隙。”
    “多謝三哥告知。弟弟先回承乾宮了！”他向三阿哥道了個謝就走了。
    也是湊巧，今天蘇培盛腸胃不適，他讓蘇培盛休息一天，發生這么大的事也沒個人告訴他，若不是三阿哥好心提醒，說不定他回了阿哥所才能知道，這一來一回又耽誤多少時間。
    蹲了一個時辰馬步，四阿哥雙腿已經累得不行了，可還是一路狂奔。
    他今年虛歲七歲，按周歲還沒滿五歲，還是個小孩兒，他單薄的身影獨自奔跑在宮道上，路過的宮人都能看出他已經很勉強了，但還在強撐，讓人頗為不忍。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只能化為一聲嘆息。
    四阿哥再慘，好歹是個皇阿哥，哪用得著他們這些當奴才的去同情？
    同情人家，不如先同情一下自己。
    四阿哥跑到承乾宮，他顫抖的雙腿幾乎站不住了。
    佟貴妃的大宮女碧水見了都快心疼死了。
    她趕緊領著他去佟貴妃的書房，還小聲提醒道：“娘娘在書房里抄佛經，她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下午沒說話了。如若娘娘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四阿哥別往心里去。娘娘心里是疼你的。”
    實在是烏雅氏欺人太甚，把他們娘娘氣得說不出話來。
    偏偏她還大著個肚子，不能找她算賬，只能活受氣。
    碧水擔心佟貴妃氣壞身子。
    四阿哥用力地點點頭，“多謝碧水姐姐。”
    他強撐著進了書房，來到佟貴妃面前才雙膝一曲跪在地上，他低垂著腦袋唇角微抿，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佟貴妃的臉色，“額娘……胤禛給額娘請安！”
    佟貴妃置若罔聞，但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四阿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他心里一陣恐慌，艱難挪動雙腿一步步跪行到佟貴妃身邊，抱著她的腿就忍不住哭出聲了：“額娘，您不開心可以打我，也可以罵我，別不理我……也別不要我……額娘……”
    書房外的碧水也是眼淚直冒。
    四阿哥真的怕極了。
    他不怕遷怒，也不怕打罵，就怕她不要他。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可以頑皮、可以胡鬧，但他不能，因為他不是親生的，他要比別的孩子更聽話懂事，他要加倍努力，讓額娘知道他是個好孩子。
    他努力討好額娘，額娘對他也很好，可還是不行。
    他跟額娘之間像是有一層隔膜，再努力對彼此好，都缺少一種能讓他在她面前肆意玩鬧的放縱感，他甚至想過，若是自己調皮一下，她會不會跟別的額娘一樣罵他兩句。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調皮會惹她厭棄，到時候她不要他了，去抱養別的孩子。
    聽著兒子哭得傷心，佟貴妃也難受，她一下午沒說話也沒喝水，干啞著嗓子說：“你出去吧。”這個時候說什么話都會傷人傷己，她只能喊他出去。
    四阿哥抱著她不肯撒手。
    “我不走……”他小聲嗚咽。
    “這事與你無關，你出去。”
    “額娘……”
    “走！”
    “額娘，我不走。胤禛只有您一個額娘，這輩子都是您的兒子……”
    母子二人一個紅著眼眶趕著，一個哭著不肯走，康熙急匆匆地來了，也是魏珠聽說四阿哥一個人跑回承乾宮了，擔心這個兒子，康熙也放下政務趕了過來。
    外面傳一道道喊皇上的聲音，佟貴妃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了。
    康熙前腳剛踏進書房，佟貴妃拿起硯臺就砸了過去，她抄了一下午佛經手臂又酸又痛，硯臺沒砸中他，但濺了他一身墨汁，身邊的魏珠驚呼道：“皇上！！”
    康熙擺了下手，“出去！”
    魏珠不敢說話了，立刻退了出去。
    四阿哥滿臉淚水，肩膀還在輕輕顫動，他轉頭去看康熙。
    康熙見兒子跪在地上哭，傷心的模樣像是一只被拋棄的小獸，他沒計較佟貴妃砸他，上前就要扶起四阿哥，“小四先出去吧，皇阿瑪跟你額娘說幾句話。”
    四阿哥一聽就急了，抱著佟貴妃哇哇大哭，“我不走……我要額娘！”
    佟貴妃也忍不住落淚，摸摸兒子的腦袋，“胤禛聽話，你先出去。”她怕撕開那些不堪會嚇到兒子，可那口郁氣堵在心里太久太久了，再不爆發出來，她就要憋瘋了。
    四阿哥慌亂地抱住她的手。
    “額娘……我不走……”
    “額娘沒有不要你，你去找碧水帶你去吃點心。去吧！”
    四阿哥搖頭拒絕，抱著她不肯松手，唯恐一松手他就沒有額娘了。
    佟貴妃朝向門喊了一聲：“碧水，帶阿哥去吃點心。”
    碧水推開門，看到地上的墨汁與康熙龍靴前的硯臺，她頭也不敢抬，彎著腰走向四阿哥。
    “四阿哥跟奴婢出去吧，娘娘一會就出來陪你。”
    “我不走……”四阿哥掙扎著不肯。
    佟貴妃掰開他一根根手指頭，不顧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讓碧水強行抱離他了，到了書房外面，他還在哇哇大哭，碧水怕他哭壞嗓子，小聲哄他，可他聽不進去。
    “你來干什么？”佟貴妃擦干眼淚，語氣冷淡的問。
    “朕來看看你。”康熙怕她傷害到四阿哥，見她在四阿哥面前還能保持理智，就不提這事了。
    “看我？”佟貴妃不由冷笑，她從書架上抽了兩本書就朝他砸了過去，這會兒他站得近，兩本書都砸到他臉上，她尖利著聲音喊道：“比起烏雅氏，最面目可憎是你！！”
    佟貴妃快要瘋魔了。
    她都快瘋了，還管什么身份尊卑？
    “玄燁，你以為你瞞著不說，烏雅氏的貼身宮人被慎刑司審問出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嗎？”她說著，又抽了幾本書砸了過去，康熙一動不動站在那里任她砸。
    “表妹，你冷靜一下！”
    “她害死我兩個孩子，你讓我怎么冷靜？”佟貴妃怒吼出聲。
    吼完，她又捂著臉哭，“你是能冷靜，死了我的兩個孩子，你還有十幾個孩子，還有一宮女人愿意給你生孩子。我呢？一個生下來不過幾天就沒了，另一個還沒出世就死了……”
    她以前還自作聰明的覺得皇后之所以能當上皇后，是因為不愛他，才能對他的妃嬪孩子一視同仁，替他打理好后宮。現在想想，皇后才是聰明人。
    他根本沒有心，配不上她的真心。
    她以前瞎了眼才會愛他！！
    佟貴妃瀕臨崩潰的樣子，讓康熙心里充滿了愧疚，“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你的交代能換回我的孩子嗎？”
    一句話又戳了佟貴妃痛處，她拿起筆洗就砸了過去，“害我孩子的是她！背主爬床的也是她！賣子求榮的還是她！這些事都是她做的，但罪魁禍首是你！是你給她希望、給她機會！！”
    當年烏雅氏還是個宮女時，她懷過一胎，才三個月就小產了也沒查到原因，后來烏雅氏爬床還聲稱她想借腹求子，但烏雅氏好命一次就懷上了，為了孩子她忍氣吞聲，成了烏雅氏的跳板。
    烏雅氏賣子求榮，還一副被她搶了孩子的惡心嘴臉。
    還有她今年生的小格格，好不容易才保下這一胎，沒一個月就走了。
    原以為是自己體弱，所以孩子也不健康。
    直到今天，烏雅氏貼身侍候的純秀姑姑在慎行司被用了刑，交代了一些秘事，她才知道是烏雅氏害了她兩個孩子。
    她恨烏雅氏，更恨康熙！
    佟貴妃恨恨的說：“你把我貶為庶人也好，賜死也罷，你這張虛偽的嘴臉我看了就惡心！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和你的烏雅氏有多遠滾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