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那時的我們狂野得令人頭疼,
可這些是我們的真實寫照,
好多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想起來仍是那么清晰、那么記憶猶新。
20世紀70年代初,十三四歲的我們正處于一生中最得意最自由的年紀。
那時候的我們四個人,也正處于人嫌狗不待見的年齡。我們在村里狂野得如同四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石猴孫悟空,時常把村子搞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鐵蛋、伏天兒,
傻五、侯三兒,
白天上樹撒尿,
晚上堵煙筒塞兒。
村外瓜地摸瓜,
村內光屁股撒歡兒,
不是裝神弄鬼,
就是四處揚煙兒。
這是村人給我們總結出的幾句順口溜,也是我們十三歲時的真實寫照。毫不夸張,毫不戲說。從這幾句順口溜上,就足以說明當年的我們四個人是多么令人討厭,多么令人頭疼了。想打,對我們這幾個只有十三歲的孩子下不了手,再說也抓不著我們;想躲,卻又不大容易,不知什么時候我們就像鰾膠一樣黏你一下子,不疼不癢的讓你急不得惱不得,只有唉聲嘆氣的份。那個時候的我們,真是到了連狗見了都沖我們齜牙的地步了。
盡管如此,可那時的我們仍是整日活得無憂無慮瀟瀟灑灑,仍是在人多的地方挺起胸膛人五人六,或是在人們集中開會的時候學幾聲那惟妙惟肖的狗叫和驢叫,以此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來顯示我們的存在。可悲的是,我們的努力換來的贊許和笑聲太少了,往往換來的是謾罵和白眼兒。可我們不在乎。
那時的我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其實就是我們的,只是那時的世界給我們的太少太少了。甭說家家有電視了,我們十三歲那年,村里才買了一臺18英寸的黑白電視機,不但頻道少,節目更少,更要命的是每晚幾乎都停電,跟沒有這臺電視差不多。想學的東西學不著,想當兵歲數又不夠。那時我們為了看電影,幾乎跑遍了全公社(就是現在的鄉)的每個村子,那幾部黑白故事片的內容,直到現在我們還能倒背如流。一句話,那時候供我們翱翔的空間太小了。正因為如此,不甘寂寞的我們才自尋其樂的。不這樣,我們還能干什么呢?
其實我們也沒干什么,所干的事純粹是為了開心。我們曾經把人家的貓尾巴上綁上一掛鞭炮,點燃后貓就在噼噼啪啪的爆炸聲中四處亂竄。就在我們歡天喜地的時候,貓的主人發現了我們的惡作劇,不等他來到我們的面前,我們早逃之夭夭了。我們曾經在夜里往一只老鼠的身上潑上煤油,點燃后看跑地燈。誰想那老鼠一頭鉆進了一家的柴火垛,那家的一大堆柴火便就化成了灰燼……我們干不了別的,更沒有別的什么事情可干,也只能干些這種純粹是尋開心找刺激的討厭之事了。
一
那年的春天,我們在離村子十里遠的一家工廠看了一場叫《昆侖鐵騎》的電影,影片中那些英勇的騎兵徹底地讓我們折服了。在看完電影往回走的夜路上,我們四個人就立下了誓言,長大后一定去當兵,而且就當騎兵。
第二天放學后,我們每人就用木板削了一把馬刀,還在刀把上系了紅布條。接著,每人又用木棍做了一桿小馬槍。武器備齊了,缺的就是戰馬了。傻五說,騎兵沒有戰馬,那叫什么騎兵?我們就把目光對準了侯三兒。侯三兒是我們的軍師,一切行動計劃都是出自他之手,且每次都會達到理想的效果。侯三兒不負眾望,很快就想出了主意。
星期日這天中午,我和侯三兒來到了飼養院,大大方方地走進了飼養室。雖說村人非常地討厭我們,可飼養員老孫頭兒卻很喜歡我們。老孫頭兒無兒無女光棍兒一人,吃住都在飼養室。平時,我們實在沒事干的時候就來飼養室聽老孫頭兒給我們講聊齋故事,有時還跟他一起到村外的草坡放牲口。老孫頭兒一直讓我們管他叫爺爺,可我們很少這么叫他,除去我們求他給我們講鬼故事時我們才不得不這么叫他外,一般就叫他老孫頭兒。我們這么叫他他并不惱,總是笑嘻嘻地邊拍我們的腦袋邊說:“瞧我這幾個大孫子。”滿臉的慈愛與幸福。
老孫頭兒一見就我和侯三兒兩個人,咧開缺了門牙的大嘴剛要樂卻又合上了,說:“不對呀。你們這四大金剛,除去吃飯睡覺不在一起,連拉屎撒尿都湊一塊兒。那倆小子呢?”
侯三兒說:“傻五跟他媽串親戚去了,鐵蛋跟他爸爸到集上買小豬去了。就剩我們倆了,閑得難受,就找您來了。”
老孫頭兒這回樂了,說:“閑得難受?也是,大春天的,樹上沒桃,地里沒瓜,河里又洗不了澡。我的大孫子啊,還是聽爺爺給你們講《鬼話狐》吧。”
侯三兒從兜里拿出了一包旱煙葉子遞給了老孫頭兒,說:“孫爺爺,給您。”
老孫頭兒樂得嘴咧得更大了,說:“好孫子。不過你要小心,千萬別讓你爺爺給逮著,不然的話,那老東西該跟我沒完了。你爺爺不像傻五他爺爺那么好說話,你爺爺是瓷公雞、鐵青蠔,玻璃耗子、琉璃貓,一毛不拔還要倒粘別人一把的主兒。讓他知道了,不但跟我沒完,你的屁股也得腫。好,我現在就給你們說。古時候啊,有……”老孫頭兒給我和侯三兒講起了他那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聊齋故事。我倆根本就沒有心思聽,但也得假裝認真地聽著。心,卻早跑到鐵蛋和傻五他倆身上了。
十分鐘后,我們聽到了幾聲布谷鳥的叫聲。這是鐵蛋和傻五給我們發出的信號,意思是讓我倆趕緊離開老孫頭兒。侯三兒眼珠一轉,不滿意地對老孫頭兒說:“您講的都是什么呀,這故事都講了八百遍了。沒勁,真沒勁。”
我也趁機對老孫頭兒說:“就是,您就不會講點兒新鮮的?”
老孫頭兒剛要說什么,被侯三兒攔住了。他騰地站了起來,不耐煩地沖我一揮手,說:“走,不聽了。沒勁,太沒勁了。”說著就向外面走去。我也一連說了好幾句沒勁,就跟侯三兒走出了飼養室。老孫頭兒在后面沖我倆喊道:“下回你們來,我保證給你們講新鮮的。哎,這幾個嘎小子。”
我和侯三兒很快來到了村后的小樹林邊,此時,鐵蛋和傻五每人牽著一頭驢已在那里等上了我倆,每人手里還提著兩把木制的馬刀和小馬槍,一臉的洋洋得意。侯三兒沖著他倆伸出了大拇指,學著電影《地道戰》里偽軍司令的口氣說:“高,實在是高。”
傻五嘿嘿一笑:“那是。這回,我們可要過足騎兵癮了。”
鐵蛋卻嘆了口氣,說:“可惜我們騎的是驢啊。要是依著我,就牽出兩匹馬來,那多神氣啊。騎驢,那跟《地雷戰》里偷地雷的鬼子不是差不多了嗎?”
侯三兒瞪了鐵蛋一眼,說:“我也想騎馬,行嗎?先別說那馬根本就拉不出來,單就說我們騎,就騎不了。就我們這樣的,也就騎這驢過過癮算了。要想騎馬,就得等我們長大了,參軍,當騎兵。現在我們騎驢,就是為將來當騎兵打基礎。來,誰先騎?”
傻五說:“驢是我倆牽出來的,當然是我倆先騎了。”傻五說著話,一躥就躥到了驢背上。他得意地對鐵蛋喊道:“鐵蛋,你快騎啊。快!”
鐵蛋學著傻五的樣子也想躥上驢背,可躥了好幾次也沒躥上去,逗得我們幾個哈哈大笑。最后,還是在我們的幫助下,才使鐵蛋騎在了驢背上。侯三兒笑著對鐵蛋說:“你還想騎馬啊?驢你都騎不上去。”
傻五不失時機地說:“他也就配騎兔子。”說著一揮手中的馬刀,大喊一聲:“沖啊——”用腳一磕驢肚子,驢就在還沒播種的地里跑了起來。鐵蛋也學著傻五的樣子揮著馬刀大喊一聲,驢是跑了起來,可他卻一頭栽了下去。鐵蛋爬起來想再騎上驢背,那驢卻一頭向別處跑去。侯三兒喊了一聲不好,拔腿就向那驢追了過去。侯三兒在我們學校里是跑得最快的一個,每年的全縣中小學生秋季運動會他都能給學校爭得榮譽,一直是體育老師的驕傲,也一直最受體育老師的喜愛。此時的侯三兒甩開快腿沒追幾分鐘就追上了那驢,撿起韁繩一拽,那驢就站住了。侯三兒順勢一躥就躥上了驢背,揮刀大喊一聲:“沖啊——”驢就撒開四蹄跑了起來……
我們輪番騎著驢跑啊喊啊,狂野得完全忘了自我忘了時空,就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名英勇的騎兵了。胯下的驢就是戰馬,手中的木板就是馬刀,地里的小糞堆就是敵人。我們滿頭是汗,周圍狼煙四起,加上我們的喊殺聲,真就有了戰場的氣氛。
就在我們狂野得近乎要瘋的時候,我們猛地看到從村里跑出一群人來,領頭的是隊長范大鋼。從他們的叫罵聲和憤怒的樣子上看,肯定是沖著我們來的。這時我們才明白過來,該是下午上工的時候了。正是春耕的季節,這驢還得干活呢。侯三兒望著向我們越跑越近的范隊長他們,果斷地沖我們一揮手,喊道:“跑,快跑。”接著就帶著我們鉆進了小樹林。
騎兵癮我們是過足了,可我們每人都挨了家長一頓打。挨打是我們的專利也是我們的強項,所以打就打了,根本不往心里去。我們都是屬耗子的,撂下爪兒就忘,屁股還沒消腫呢,該干什么還干什么。讓我們感到內疚的是,老孫頭兒挨了范隊長的好一通訓,氣得老孫頭兒當著我們的家長和好多村民的面跳著腳罵了我們老半天。我們的家長只好低三下四地給老孫兒頭賠禮道歉,不然的話,我們也不至于挨打的。為此,侯三兒說我們得找個機會向老孫頭兒賠罪,老孫頭兒對我們那么好,幾句好話他就會原諒我們的。
又到了星期日這天。吃過早飯,等家長都到生產隊勞動去了,我們就拿著篩子來到了離村子十里外的小沙河。我們把褲腿綰起老高,輪流站在一尺深的淺水里撈河蝦。盡管此時已經春暖花開,可河里的水仍是冰涼刺骨,在水里待不了幾分鐘就得上來暖和暖和。就這樣你上來我下去的一直到了臨近中午,我們才撈了有一斤多的河蝦。我們每人生吃了幾個,就拿著這些蝦來到了飼養室。
當我們把這些河蝦送到老孫頭兒的面前時,沒容得我們向他老人家謝罪,老人家就已經濕著雙眼把我們攬在了懷里,哽咽著對我們說:“哎喲,我的好孫子們哎。”眼淚就流了出來。
待了一會兒,老孫頭兒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他先是咧開沒了門牙的大嘴哈哈樂了一陣,接著又慍怒地對我們說:“你們這幾個人嫌狗不待見的嘎小子啊,你們知道嗎?差一點兒,你們就捅了大婁子啊。”
我們聽后都嚇了一跳,侯三兒撓了撓腦袋,問老孫頭兒:“孫爺爺,我們,差一點兒捅了什么婁子啊?”
老孫頭兒說:“你先坦白,這騎驢的餿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侯三兒嘿嘿一笑,說:“是。”
老孫頭兒“咳”了一聲說:“主意倒是不錯,可是,你們不該拉走那頭灰驢啊。你們知道嗎,那頭灰驢懷上驢崽兒還不到一個月,是最容易流產的時候。就你們那么一通折騰,我一直提溜著心啊。真要是被你們折騰得流了產,隊里就得扣你們每家仨月的工分。我呢,最少也得扣倆月的。”
我們一聽全都傻眼了,都傻愣愣地望著老孫頭兒。
老孫頭兒挨個兒看了我們一眼,說:“好在危險期已經過去了。唉,你們這幾個嘎小子啊,真好比是四只刺猬,讓我是捧著扎手,扔了又可惜啊。雖說我喜歡嘎小子,可你們也太嘎出圈了。再怎么嘎,也不能惹禍啊,是不是?站樹上拉屎撒尿,偷瓜摸棗捅馬蜂窩,這都沒關系,頂多挨頓罵,旁人一聽還是樂兒呢。可真要是捅出婁子來,那就不是小事了。要是聽你們孫爺爺的,往后呢,就少干這些懸事,也省得讓我為你們著急,”
我們幾個點了點頭,就回家吃午飯去了。
二
麥收季節到了。為了使村民有足夠的精力搞好麥收,村里按人口分給了每戶一定數量的糧食。這個時候,我們的肚子相應地就比平時飽了許多。肚子一飽,我們就閑不住了。
又是一個星期日的午后,我們閑得實在難受,就頭頂用牛皮紙袋做的日本鬼子軍帽,腦后呼扇著幾根紙條,肩上扛著用玉米秸稈扎成的大槍,跺著腳來到了打麥場。我們一邊跺著腳,一邊在嘴里哼著電影中日本鬼子進村的音樂。打麥場上人很多,都在緊張地打著麥子。我們見人們根本沒拿我們當一回事,心里就很不滿意,腳跺起來就沒了勁頭。這時,侯三兒眼珠一轉,沖著人們大喊一聲:“啞地給——”接著就趴了下去。我們立即學著他的樣子也趴在了地上,沖著人們做開槍射擊的動作,嘴里還叭叭地響著。人們還是不理我們這一套,仍是專心致志地在打麥子。我們真的不高興了,在侯三兒的指揮下,抓起旁邊的土坷垃就向人們扔了去,嘴里還學著手榴彈的爆炸聲。這回人們注意我們了,開始對我們指指點點,有人還哈哈大笑。我們受到了鼓舞,勁頭更足了。
就在我們狂野得忘了自己是誰時,我們每人的屁股分別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我們回頭一看,是范隊長,他吹胡子瞪眼地就把我們趕走了。望著趾高氣揚的范隊長和哈哈大笑的人們,我們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和人格受到了極大的污辱。用現在的一部喜劇小品中的臺詞來說,就是:太傷自尊了。
我們站在離場院不遠的一棵洋槐樹下,先是沖著場院的人們憤憤地撒了一泡尿,接著便一齊向范隊長做射擊動作。同時,心里在琢磨著報復的辦法。這時,侯三兒的目光對準了隊部西墻陰涼下的兩只水桶。我們望去時,正看見兩個社員在喝綠豆湯。我正在懷疑猴三兒是不是口渴了的時候,侯三兒卻把嘴一撇,接著臉上便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這一撇一笑,我們心里立即有了底。果然,猴三兒沖我們一揮手,就帶著我們離開了打麥場。避開了人們的視線,他向我們說出了報復的辦法。
第二天中午,大人們都在歇晌,我和侯三兒、傻五卻悄悄地來到了老孫頭兒的飼養室。每年的麥收,為了防暑,隊里都要給社員熬綠豆湯喝。熬湯的地點就在飼養院那口給牲口煮料的大鐵鍋里。早上熬,上午喝。中午熬,下午喝。負責熬湯的就是老孫頭兒。
老孫頭兒見到我們,自然是很高興的。可他一見沒有鐵蛋,就非常警惕地問我們道:“鐵蛋那小子干什么去了?不會又是拉驢去了吧?”
我們都笑了。侯三兒說:“他不是拉驢,他是拉稀。拉得肚子都疼了,在家趴著哪。”
老孫頭兒樂了,說:“你們這幾個小子,準是偷隊里的黃瓜吃來的。鐵蛋,那是黃瓜吃得太多了,對不對?”
侯三兒趕忙就坡下驢,說:“可不是嘛,就數他吃得多,要不也不至于拉稀。”
老孫頭兒又樂了,說:“昨天你們可真夠鬧的,學日本鬼子不說,還往人群里扔土坷垃。你們這幾個嘎小子啊,恨不得把村子翻個個兒心里才美是不是?”
傻五說:“可恨的是那范隊長,我們沒招他沒惹他,他憑什么打我們一巴掌?還像趕狗似的把我們趕走了?哼,這個仇,說什么我們也得報。”
“報仇?得了吧你們。你們要是不往人群里頭扔土坷垃,隊長還能打你們?還能趕你們走?再說了,你們幾個毛孩子,懂什么叫仇啊?”
傻五的擰勁兒上來了,不服氣地說:“毛孩子?您就瞧著吧,我們……”
侯三兒趕緊攔住了傻五的話,說:“行了你。我們干什么來了?還不是聽孫爺爺講故事來了,說那些沒用的干什么?”侯三兒直沖傻五使眼色。
傻五心領神會,馬上改口對老孫頭兒說:“對,侯三兒說得對,我們是來聽您講聊齋的。”
老孫頭兒說:“這就對了嘛。就你們昨天干的事,我要是隊長,照樣也饒不了你們。行了,還是聽爺爺給你們講《鬼話狐》吧。”老孫頭兒喝了兩口水,開始給我們講開了聊齋故事。
此時,鐵蛋正在執行著他的任務。他像只大蝦一樣彎著腰,悄悄地摸到了大鐵鍋邊,把一包巴豆倒進了剛剛停火的綠豆湯里。為了不讓人們看出來,我們把巴豆砸成了和綠豆一般大小的碎渣。巴豆是村里醫務站種的,衛生員是鐵蛋的老姑,他也就很容易地偷出了這些巴豆。
鐵蛋很順利地完成了任務,可就在他要離開現場時,他看見了墻腳下盤著一條蛇。蛇很大,盤在那兒足有鍋蓋那么大。在我們四個人中,只有鐵蛋最怕蛇。所以他一看見這條蛇后,嚇得全然不顧了自己剛剛干完了什么,便撞上鬼似的叫了一聲,聲音又大又怪,使正處于鬼怪故事氣氛中的我們著實嚇了一大跳。待我們明白了事情不妙時,老孫頭兒已經拉開屋門跑了過去。侯三兒低聲地說道:“不好。”而后沖我和傻五一揮手,就一齊跟在老孫頭兒的后面跑了出去。
讓我們既開心又沒有想到的是,快六十歲的老孫頭兒竟也怕蛇。他跑到大鐵鍋前一見是鐵蛋,剛要問鐵蛋怎么會在這里時,也一眼看見了那條蛇,嚇得大喊一聲:“媽呀!”拔腿就往回跑,一下子和侯三兒撞了個滿懷。老孫頭兒氣急敗壞地沖著侯三兒就罵:“好你們這……這幾個兔……兔崽子,知道我最怕……怕長蟲,還……還拿那么大一……一條來嚇……嚇唬我?快……快把它給我弄……弄走。”老孫頭兒說話都結巴了。
侯三兒眼珠一轉,立即對傻五說道:“別鬧了,快把這條蛇弄死吧。”
任何一條蛇,只要讓我們這些十幾歲的男孩子碰上,大都是逃脫不了厄運的。只見傻五不慌不忙地走到蛇跟前,一伸手,就抓住了蛇的尾巴,提起來狠勁地掄了幾圈,手一撒,那蛇就飛了出去,正好掛在了電線上。老孫頭兒望了一眼電線上的蛇,不滿地對傻五說:“咳,你把它掛……掛在了那兒,我……我這么多活兒還……還怎么干?快把它給我弄……弄下來,扔……扔遠遠的去。”
傻五正要去找秫秸捅電線上的蛇,被侯三兒攔住了。侯三兒從兜里拿出了彈弓,裝上泥球,抬手一拉,叭的一聲,那條死蛇就被打了下來。傻五提起了死蛇,說:“喂豬吧,豬吃了長大個兒。”說著就向生產隊的豬場走了。
老孫頭兒這才不怎么害怕了,他沖著鐵蛋點了點頭,憤憤地說:“你不是肚子疼在家趴著嗎?趴出一條大長蟲來了是不是?你們這幾個搗蛋鬼呀。”
鐵蛋眨了眨眼,竟對老孫頭兒說:“我……我什么時候肚子疼來著?我……”
侯三兒趕忙攔住了鐵蛋的話,說:“行了你,你不是說要給你老姑逮條蛇做什么藥引子嗎?誰想到你也這么怕蛇。”接著又對老孫頭兒說:“孫爺爺,鐵蛋是被那條蛇給嚇糊涂了。是這樣的,他老姑要我們給她逮條蛇,說是做什么藥引子,沒想……”
老孫頭兒哼了一聲,說:“誰知道你們又耍什么鬼把戲呢?走,趕緊走吧。今兒個,我什么也不給你們講了。”說完這話,氣哼哼地回了他的飼養室。
我們相互看了看,趕緊溜之大吉。
下午,人們都上了工以后,我們四個人悄悄地爬到了離打麥場不遠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次,我們不是要在樹上撒尿,是要看人們喝了放有巴豆的綠豆湯后到底有沒有反應。老槐樹枝繁葉茂,我們藏在上面是很難被人們發現的。而我們,卻能把打麥場上人們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人們三三兩兩地到水桶邊喝綠豆湯,又陸陸續續地回去繼續打麥子。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有人開始往廁所跑了。接著,人們就像喝綠豆湯那樣,兩點成一線地一個接一個的往返于打麥場和廁所之間。這么多人同時鬧肚子,立即讓肚子也開始不舒服的范隊長提高了警覺。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綠豆湯出了問題,就趕緊叫來了老孫頭兒,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怎么搞的這是,啊?這么多人拉稀跑肚的,是你的綠豆湯沒熬熟呢?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老孫頭兒傻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所以然了。
范隊長急了,沖老孫頭兒吼道:“三夏是虎口奪糧。在這節骨眼上你弄出這種事來,老孫頭,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老孫頭兒連急帶怕,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憑什么兜……兜著走?綠豆,我洗……洗了又洗。火……火燒得都把綠……綠豆快熬……熬成粥了。我……”老孫頭兒一歪頭,正好看見幸災樂禍的我們從老槐樹上爬下來鬼鬼祟祟地跑走。老孫頭兒一愣,立即想到了這事可能與我們有關。聯想到中午我們的異常行為,心里有了底,便把脖子一梗,憤憤地對范隊長說:“你少跟我來這套。讓我兜著走?姥姥。走,你先跟我走。”
“跟你干嗎去?”
“讓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孫頭兒帶著范隊長來到了大鐵鍋旁邊。
老孫頭兒指著鍋里剩下的粥樣的綠豆,說:“你仔細看好了,都熬成粥了,說明不欠火。”
“那是什么原因?”
老孫頭兒沒說話,而是撈起一把煮爛的綠豆仔細地看。這一看不要緊,就看出了里面的巴豆渣子。他指著巴豆渣子對隊長說:“就是這巴豆鬧的。”
“什么?”隊長火了,“這是什么人干的?我這就派人去派出所報案,這是有階級敵人在搞破壞。”在那個年代,人們對階級斗爭這根弦繃得是相當緊的,發生什么事,都愛往階級斗爭上靠,總想到是有階級敵人在搞破壞。
老孫頭兒一聽要去派出所報案,嚇得臉都白了,急忙對隊長說:“使不得,使不得啊。就這么點兒小事,不值得呀。要我說,就算了吧。”
“算了?你什么意思?難道這巴豆是你放的?”
“哎呀隊長,你這是說哪兒去了?我一個三代貧農,我能干這種事嗎?”
“那是誰干的?”
“這……”
“你也別這了。看來,你心里是有底的。我實話告訴你吧,你要是不說出來這是誰干的,我立馬就派人去派出所報案。”隊長說得很鐵。
老孫頭兒“唉”了一聲,只好說出了我們的名字,又把中午的異常情況細細地說了一遍。
隊長一聽就更火了,說道:“這幾個王八蛋,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干?”
“還不是因為昨天你打了他們一人一巴掌?恨你唄。”
“可那么多人招他們了還是惹他們了?”
“是沒招他們也沒惹他們,可他們不是看了笑話了嗎?”
“嘿。好你個老孫頭兒啊,還替他們找理由是不是?好。這幾個王八蛋,也太狂了,也太野了。再不好好治治他們,早早晚晚,他們得把天給捅個窟窿。這回,說什么也得讓派出所的人治治他們。”隊長說到這兒轉身就走。
老孫頭兒急忙攔住了隊長,說:“我說,你這是要干嗎?”
“干嗎?派人去派出所。”
“這么說,你真的要讓派出所的人治這幾個孩子了?”
“再不治治他們,你知道他們還能闖什么大禍呀?”
老孫頭兒立即賠上了笑臉,哀求隊長說:“老叔求你了,你千萬別讓派出所的人來插手管這事。不管怎么說,他們還是一幫人嫌狗不待見的混蛋孩子。再說了,他們的父母都是街里街坊的好鄰居,不合適啊。”
“不合適?”隊長怪怪地看著老孫頭兒,“我是看出來了,全村,也就你拿這幾個搗蛋鬼當寶貝兒,是不是?”
“我喜歡他們。”
“你就是他們的親爺爺,這回我也饒不了他們。”隊長說著還要走。
老孫頭兒一把拉住了隊長,繼續哀求地說:“得了隊長,我再一次求你了,看在我的分上,你就饒他們這次吧。我擔心啊。”
“擔心什么?”
“這幾個孩子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齡,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渾球兒,只知道胡鬧,不想后果。就是派出所的人來了,又能拿他們怎么樣?他們要是犟起勁犯起渾來,倒起反作用了。”
“那你說怎么辦?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老孫頭兒一看有好轉,趕忙說:“當然不能就這么算了。要我說,把他們的家長叫來,當著他們家長的面,你好好教訓教訓他們。你把這事的性質說得越邪乎越好,讓他們和他們的家長知道知道后果的嚴重性。你還告訴他們,如果往后還干這種事,就讓派出所的人來抓他們。這么一來,他們就老實了。說不定,他們和他們的家長還因為你沒報告派出所而感謝你呢。家長再管管他們,也許他們就老實了。”
隊長想了想,“唉”了一聲罵道:“這幾個王八蛋,真是天王老子拿他們也沒辦法呀。就這么著,晚上叫上他們的家長,好好治治他們。對了,我說老孫頭兒,往后,你少跟他們近乎。拿臭狗屎堆著他們,看他們還美哪兒去。”
“是,是。往后,我還真得別寵著他們了。”
三
綠豆湯事件以后,人們更加討厭我們了。連我們的家長,在痛打了我們一頓后都說我們是癩狗扶不上墻——完了。我們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成了一堆臭狗屎,誰見著我們都用一雙鄙視的目光對待我們,嘴里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而最讓我們傷心的是,老孫頭兒是徹底的不喜歡我們了。我們不止一次地去找他,請求他原諒我們,卻都遭到了他的斥責。最后一次,老孫頭兒跟我們急了,他氣惱地罵我們:“滾,都給我滾。不爭氣的東西,我不待見。再拿你們當人,我就得死在你們手里。滾,快給我滾吧。”我們清楚地看見,老孫頭兒竟傷心得流出了眼淚。那天,我們頭一次感受到了受人冷落的滋味兒。這么喜歡、疼愛我們的人都對我們這樣了,說明我們確實臭不可聞了。頭一次,我們的心被觸動了。
我們終于猛地覺醒。
覺醒后的我們認識到,要想讓人們重新認識我們,要想讓人們改變對我們的看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得干幾件讓人們喝彩的事來。可是,我們干什么呢?我們又能干什么呢?于是,十三歲的我們,開始琢磨該干些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們再也不狂了,再也不野了,有空就坐在一起,苦苦地想著辦法。我們幻想著發大水,大水大得最好連村子都淹了。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大顯身手,憑著能在水里暢游無阻的功夫去救人。先救誰呢?對,先救李奶奶。李奶奶是烈屬,他兒子是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犧牲的,救這樣的人,更能讓人佩服……
我們幻想著誰家的老人突然病倒在半路上,正好讓我們碰見,我們就把老人送到村里的醫務站。那么該是誰家的老人呢?對,最好是范隊長的爸爸,救了隊長的爸爸,隊長能不對我們好嗎?隊長對我們好了,全村的人也就對我們好了。不對呀,隊長的爸爸頭好幾年就死了。那救誰呢?對了,最好是老孫頭兒。對,那樣一來,老孫頭兒肯定又會喜歡我們了……
我們還幻想著在上學的路上撿到幾十塊錢,我們就一起把錢交到老師的手里……我們想到了打仗。對,最好是打仗。一提打仗,我們立即來了精神。侯三兒激動地說:“我們說了半天,哪樣也沒有打仗最能顯示我們的了。只要一打仗,我們就像電影《小兵張嘎》中的張嘎子那樣去找縣大隊。”
我們一聽侯三兒說縣大隊,都樂了。鐵蛋說:“你別露怯了,現在哪兒還有縣大隊啊?早就叫解放軍了。”
侯三兒眨了眨雙眼,不服地說:“我知道,縣大隊,就是民兵團。聽我堂叔說,村里有民兵連,公社(就是現在的鄉或鎮)有民兵營,縣里,就是民兵團,也可以叫縣大隊。我說去找縣大隊,有錯嗎?”
侯三兒把我們唬住了,一時都沒了話。半天,鐵蛋說:“這又不是戰爭年代,就是打起仗來,就我們這么大的孩子,人家也不要我們呀?”
侯三兒說:“只要打起仗來,就是戰爭年代。全民皆兵,這是毛主席說的。戰爭年代,誰都有權力打擊敵人。”
鐵蛋說:“可是,我們沒有槍,拿什么打擊敵人?”
傻五說:“奪。我們不會從敵人手里奪嗎?張嘎子都能用木頭手槍奪了一把擼子,我們就不會?對了。”傻五說到這兒認真地說:“要我說,我們應該馬上做木頭手槍,要不,真的明天仗一打起來,我們現做可就來不及了。”
仿佛明天真的就要打仗一樣,我們又開始了怎么才能把槍做得跟真的一樣的討論。討論來討論去,我們也沒有拿出理想的方案。最后,還是侯三兒把我們又拉回了現實。他說:“打不打仗的,我看不是容易的事,也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就是真的打起來了,縣大隊我們也找不著,人家早進山了。要我說,我們還是想辦法干點兒露臉的事吧,哪怕一件也行啊。我們都好好想想,我們能干什么事呢?”
我們想啊想啊,把一切能改變我們形象的事都想遍了,可是一連過了好幾天,哪件事也沒讓我們碰上。我們不由地抱怨道:“想要讓人們重新認識我們,怎就這么難呢?”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小學校的操場上掛起了白白的電影銀幕,村里要放電影了,說是南斯拉夫片子《橋》。打仗的,特過癮。盡管我們在別的村子看了好幾遍了,可我們還是想看。當即我們就商量好,吃完晚飯我們一起看電影。
吃過晚飯,我們如約來到了侯三兒家房后的老槐樹下。侯三兒家在村子的最后,往北就是大片的莊稼地。這是我們俗成的規矩,平時,不論我們干什么,都是在這棵老槐樹下碰頭。
侯三兒見我們都到齊了,便十分興奮地對我們說:“有了,我想出好主意了。”
“什么好主意?干什么去?”鐵蛋問。
“是啊,什么好主意?”我和傻五也問他。
侯三兒有些不樂意了,說:“你們忘了,我們不是要干幾件露臉的事嗎?”
我們這才想起來,便催他趕快說。
侯三兒這才神秘地對我們說:“今晚村里不是放電影嗎,我想,趁著人們都看電影的機會,我們把隊里的那頭花牛拉出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
性急的鐵蛋馬上反對,說:“那我們不是又干討厭的事了嗎?讓隊長知道了,我們就徹底地不是人了。”
我和傻五也沖侯三兒投去了不滿的目光。
侯三兒說:“你們等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是說,當隊里找不著牛的時候我們再把牛拉回來,我們不就等于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了嗎?”
傻五說:“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可是,我們要是沒弄好露了餡,那可就像鐵蛋說的那樣,我們就徹底地不是人了。”
侯三兒堅定地說:“你們放心,只要是我想的主意,百分之百的沒問題。”
我們一想也是,便同意了侯三兒的主意。
當電影演到快一半的時候,我們悄悄地摸到了飼養院。侯三兒讓我們先藏好后,他一個人摸向了老孫頭兒的屋子。很快,侯三兒就回來了,他興奮地對我們說:“老孫頭兒的屋子上著鎖呢,看來,他準是偷著看電影去了。快,趁這個機會,我們趕快行動。”
按侯三兒部署好的,我們分頭執行著自己的任務。鐵蛋負責監視飼養院出口,我負責監視飼養院的進口,侯三兒負責開、關牛棚的門,傻五負責牽牛。一旦發生什么情況,我和鐵蛋就學布谷鳥叫,只要他倆聽到布谷鳥叫,就立即停止行動。而我和鐵蛋聽到布谷鳥的叫聲后,就知道他們已經將牛從出口牽出去了,就立即繞道追上他們。
我趴在飼養院進口外的一叢蓖麻秧子下,雙眼緊緊地盯著路的兩頭。此時,從小學操場的方向,不斷地傳來陣陣的槍聲。從槍聲和喊叫聲中,我就知道電影演到哪兒了。聽著陣陣的槍聲,望著身邊的蓖麻秧子,想到自己此時的樣子,我真的就有了一種偵察兵的感覺。心中,也就有了些許的激動,便就想到,手里要是有支真手槍就好了……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我聽到了兩聲布谷鳥的叫聲。我一激靈,看看路的兩旁沒有人影,就趕緊爬了起來,向預定的方向悄悄跑去。很快,我就追上了牽著牛的侯三兒他們。我們誰也不說話,心里很是緊張地牽著牛向村東的舊磚窯走去。
村東的舊磚窯離村子有五里路,要穿過一大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我們走在玉米地中,心里不由得想起了老孫頭給我們講的鬼怪故事,頭皮就開始發麻,連自己的腳步聲聽著都那么瘆得慌。
我們終于來到了舊磚窯。這個舊磚窯是我們經常來的地方,磚窯的東邊有個挖土制磚坯留下的一個大坑,里面盛滿了水,是我們常來洗澡的地方。這天中午,我們還在這大坑里洗了一回呢。這個舊磚窯,同樣也是我們常玩耍的地方。侯三兒擰亮了手電筒,我們輕車熟路地把牛牽了進去。我們從磚窯的旁邊拔了一堆草放在了牛的旁邊,又用一些爛樹枝將窯的洞口堵好,我們就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問侯三兒,要是牛真的跑出去丟了怎么辦?侯三兒說:“夜里,牛是不會動的,關鍵的是明天天亮以后。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和伏天兒不去上學,在這兒看著牛。下午,鐵蛋和傻五看著。天黑后,我們一起將牛拉回去。”
中午,我和侯三兒從舊磚窯回家吃飯,剛一進家,就聽爸爸說隊里的大花牛丟了。
早上,老孫頭兒喂牲口,一眼就發現大花牛不見了。因為昨天晚上他偷著看了一會兒電影,可巧又讓幾個村民看見了,所以他沒敢聲張,先自己一個人悄悄地找了一遍。當上工的鐘聲敲響時他還沒有找著牛的時候,他才做賊心虛般地告訴了隊長。隊長一聽就火了,當即就沖老孫頭兒罵道:“牛棚就在你的眼皮底下,那牛又不是一只小雞子,你怎么就沒看見呢?是不是昨天夜里上哪兒找野娘們去了,啊?我可告訴你,這牛要是找不回來,我就讓你去拉車。”隊長猛地想起了什么,又問道:“對了,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偷著看電影去了?說,到底去沒去?”
老孫頭兒不敢撒謊,就說只是看了一會兒。
隊長更火了,沖他吼道:“你這是失職。告訴你吧,牛要是真的丟了,你得賠償損失。弄不好,還得吃幾天號兒飯。你就等著吧。”隊長狠狠地瞪了老孫頭兒一眼,急火火地組織人找牛去了。
當年,村里的牲口都是有戶口的,不論是怎么死的或是受了什么重傷,都得上報有關部門,還得查出具體原因,該負責任的還得負一定的責任。丟了,就更麻煩。再有,在當時,村里的一頭牛要比現在的一輛汽車還要珍貴還要頂事。耕地、拉車,樣樣農活兒都離不開牛,何況丟的又是一頭母牛。母牛就更金貴,除去干各種農活兒外,還能生小牛。
隊長是又生氣又心疼再加上著急,牙床子立馬就腫了,火就往老孫頭兒身上發。老孫頭兒因為心里有愧,也只好忍著。他盼望的,就是趕快把牛找回來。可是,十多個人整整找了一天,也沒找著一根兒牛毛。天黑后,當最后一個找牛人也是空著手回來時,隊長便感到實在是沒有指望了。隊長長嘆了一口氣,捂著腫起老高的臉正要連夜去派出所報案的時候,我們牽著牛十分得意地站在了大伙兒的面前。
大伙兒驚詫了有五分鐘,這才一起向大花牛圍了上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大花牛好幾遍,確認不是在做夢后,才把同是驚詫的目光對準了我們。他們像剛才看牛那樣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我們幾遍后,才先后說出了一句相同的話:這牛是你們找著的?
侯三兒點了點頭,說:“是。”
隊長高興地摸著侯三兒的腦袋問:“你們這幾個王八蛋,這回可干了一件可人疼的事啊。快說說,你們是在哪兒找著這牛的?”
侯三兒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是中午放學回家吃飯時,聽大人說隊里的牛丟了,一直還沒找著。當時我們就下了決心,如果等我們晚上放學還沒找著牛,我們就幫助隊里找。吃完午飯我們去東大坑洗了一會兒澡,在舊磚窯附近發現了牛腳印,我們就懷疑這牛就在舊磚窯的附近。因為要上課了,我們就趕緊跑回了學校。放學后我們沒有回家,就直接去了舊磚窯。我們順著牛腳印一步一步地找,最后在舊磚窯里找到了這牛。隊長,就是這頭牛吧?”
“是,是。”大伙兒異口同聲地說。
隊長挨個兒拍了我們每人一下,說:“好。這回,我要在全體社員大會上好好表揚表揚你們。”
聽隊長這么一說,我們心里都美滋滋的。
我們自然是得到了全村人的贊許,更是得到了學校的表揚。一時,我們就得意得有些飄飄然了。每每和同學們說起找牛的經過時,我們竟然感到那牛真的就是我們找回來的了。
四
通過找牛這件事,老孫頭兒又喜歡上了我們,還一個勁地夸我們。可我們卻從老孫頭兒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讓我們心虛的目光,這種目光不得不讓我們想道:老孫頭兒會不會對這件事持有懷疑的態度呢?畢竟,他是十分了解我們的,更了解他的牛。我們的心,也就更不踏實了,總感到不定哪一天,我們的事情就得敗露。
果不其然,幾天后一個星期日的上午,我們來到老孫頭兒的屋子里沒待幾分鐘,老孫頭兒就一臉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這幾個嘎小子,本事確實不小啊。”
一聽這話,我們的心跳就開始加速了,便想到我們一直擔心的事就要發生了。我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老孫頭兒的話,只能你看著我我看著他地犯愣,都是一臉的等著挨打的可憐相。此時我們心里都是一個想法,老孫頭兒若是揭穿我們的真相后罵我們打我們,我們也得忍著。
老孫頭兒挨個兒看了我們幾眼后,笑了,說:“怎么都屬秋后的茄子——蔫了?”
我們還是沒有話,都把頭低了下去。
老孫頭兒又笑了,但只笑了兩聲便猛地繃起了臉,表情嚴肅地對我們說:“我今天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們給我一句實話。頭幾天的夜里,是不是你們把大花牛藏起來的?”
“是。”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而后又都低下了頭。
半天,老孫頭兒才說:“都把頭抬起來。”他見我們都把頭抬起來了,便語重心長地說:“我清楚你們的心思,也了解你們的苦心。可是,你們不能這么干啊,孩子們。要想讓人們重新認識你們,不要總想著干什么大事。再說了,就你們幾個小玩鬧,能干什么大事?不招災不惹禍,就算你們是好樣兒的了。今兒個爺爺跟你們說句實話,藏牛的事,我決不跟任何一人再說了。往后呢,你們該玩還玩,該鬧還鬧。但是,像偷著騎驢呀,往綠豆湯里撒巴豆呀,藏牛呀,這種懸事就別干了……”
老孫頭兒沒把這事捅出去,我們打心里感激。當著他的面兒,我們幾個全都哭了。我們一哭,老孫頭兒也受不了了,只好又一個一個地安慰我們,還打著哈哈對我們說:“就你們玩的這種小把戲,還想瞞我?也就是隊長他們那些大傻蛋,全信了你們。”
那天晚上我們剛把大花牛牽回來,老孫頭兒就起了疑心。這么老實的一頭牛,怎么會跑到離村子五里多遠的舊磚窯呢?那么多大人整整找了一天都沒找著,這幾個壞小子怎么就能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呢?聯想起我們一系列的所作所為,老孫頭兒猛地想到,這丟牛的事會不會也跟這幾個壞小子有關呢?一連串的問號,讓老孫頭兒下了要搞清事實真相的決心。
他先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對牛棚從里到外進行了一番細致的勘查,結果,他先是在牛棚門外和牛槽邊發現了不少小腳印(這是侯三兒和傻五留下的)。接著,他又在牛槽里撿到了一把彈弓(傻五的彈弓總愛別在后腰上,準是解牛韁繩時被牛槽幫一剮掉進了槽里)。僅這兩樣發現,就使老孫頭兒心里有了底。為了掌握更確鑿的證據,老孫頭兒又悄悄地去了一趟舊磚窯。除去在舊磚窯洞口發現了我們和牛的腳印外,還在窯洞里發現了一堆牛屎和一些牛吃剩的草。這些情況足以讓老孫頭兒肯定了丟牛就是我們搞的鬼。證據確鑿了,可老孫頭兒又犯開了難。這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告訴不告訴隊長呢?告訴吧,這幾個壞小子肯定是慘了。不告訴吧,自己這失職的黑鍋就得背一陣子。老孫頭兒左想右想前思后慮,最后決定還是自己背著這黑鍋吧。雖說這幾個壞小子干的這事確實把自己坑得不淺,可他們的目的還是蠻可人疼的嘛,比起往綠豆湯里放巴豆來說,本質還是大不相同嘛。一句話,還是他們太小,考慮問題太簡單了……
就這樣,老孫頭兒把事情的真相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可他為了讓我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更為了讓我們明白怎么才能做一個好孩子,就把真相給我們揭穿了。
我們為有這么好的一個孫爺爺而感到高興,同時又為我們自己這么不爭氣還盡給他老人家添麻煩而感到內疚。于是我們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做個好孩子讓人們看看。
幾周后的一個深夜,我被好長一陣轟轟響的汽車聲驚醒了,在汽車的聲響中還夾雜著一兩句的說話聲。聲音不大,有口音,聽不出說的是什么。那時候,村里是很難見到汽車的,又是在深夜,聽聲音又是那么多的汽車,所以我的睡意立即隨聲而去。我想爬起來到外面看個究竟,卻見爸爸已從他的屋里走了出來。他只看了我一眼就明白了我要干什么,便嚴厲地對我說:“睡覺,天不亮決不能出去。告訴你吧,說不定,要出什么大事了。”爸爸說完這話,轉身回了他的屋子。
我只好又躺在了炕上。睡是睡不著了,雙眼只能望著黑黑的屋頂發呆。回想著爸爸說的話,我心里開始激動起來。能出什么大事呢?我心里做開了各種奇妙的幻想與某種希望。
好不容易熬到了東方發白,家里的大公雞也叫了第三遍,我便以上茅房為借口悄悄溜出了院門,向侯三兒家房后的老槐樹方向跑去。此時天剛蒙蒙亮。來到侯三兒家房后的老槐樹下,侯三兒、鐵蛋和傻五已在此等候了。我們嘀咕了幾句后,便一起向村街走去。
走近村街,我們頭一眼就看見了樹下站著兩名解放軍戰士,個個挺胸抬頭,威武莊嚴地注視著我們。頭一次在現實中看到這種場面,加上刺刀尖兒上發出的閃閃寒光,我們的心不由得全都開始嗵嗵地跳了起來,同時感到真的要出什么事了。侯三兒這時小聲地對我們說:“你們看。”說著用手一指。
我們順著侯三兒手指的方向一看,便看見了村街兩邊的樹干上搭上了好幾道皮線。紅的、藍的、白的、黃的、綠的,順著村街兩邊的樹一直向村西延伸而去。我們的心,自然是又增加了一層興奮與猜想。我們見這兩名解放軍戰士沒有對我們表示什么,便在侯三兒的帶領下裝作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順著這些五顏六色的皮線走去。我們每走四五十米,就會看到兩名解放軍戰士,都是挺胸抬頭,威武莊嚴地持著上了刺刀的鋼槍。這就使我們的興奮與猜想逐級上升,身上就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在膨脹。鐵蛋望著戰士手中的鋼槍,伸著大拇指說:“真棒。我們什么時候要是也能扛上這真家伙,那多美啊。”
侯三兒捅了鐵蛋一下,說:“少說話。”
我們順著這些皮線一直來到了村西的玉米地時,天也基本亮了。此時的玉米地邊已經站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和孩子。我們擠進一看,心里不禁更加興奮與緊張,雙手不由得就握成了拳頭。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一輛輛軍用卡車并排停在一起,我用眼睛迅速地一數,整整二十輛。旁邊,還有三輛中吉普。上百名解放軍官兵在緊張地忙碌著,都是一臉的嚴肅與莊重。而最讓我們激動的,是那屹立在玉米地中間的一排高射炮,整整二十門。炮筒斜斜地揚起,一齊對著西北天空。
我們癡癡地望了足有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的時間里,我們的腦海里一直出現的都是電影中那炮火連天的場面。我們的心,也隨著腦海中的槍炮聲沖上了戰場……
眼前的一切讓我們立即想到了什么。傻五捅了侯三兒一下,激動地問他:“是不是要……要打仗了?”
“對,要……要打仗了。”侯三兒同樣是很激動地說。
“打仗好啊,只要仗一打起來,我們就像電影《小兵張嘎》里的張嘎子那樣,也干點兒英雄的事來。讓村里人都看看,我們是什么樣的人。”鐵蛋說得一身豪氣。
“對。”侯三兒說,“最好繳獲幾支槍。”
“再抓幾個俘虜。”我說。
“對。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是英雄了。”傻五說。
侯三兒說:“光當英雄不行,我們還要參軍,參加正規部隊。你們說,怎么樣?”
“好。”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們又看了一會兒后,便萬分激動地一路小跑回了村子。分手后,我一口氣就跑進了家門,沖著全家人喊道:“要打仗了,要打仗了。”當我把看到的一切又夸張地向全家人描述了一遍后,全家人便是好一陣的緊張。奶奶的手一抖,半碗粥就撒在了桌子上,顫抖著說:“天……天吶,怎么說打……就打……打仗了呢?”
那時我們和蘇聯的關系正緊張,珍寶島一戰的硝煙在人們的腦海里尚未消散。加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要準備打仗”的指示剛剛發布不久,現在猛地出現這種情況,是足夠讓人們緊張、讓人們浮想聯翩的。然而,一直膽小怕事的爸爸此時說的幾句很有底氣的話,倒是稍稍起到了穩住全家人心的作用。爸爸說:“有什么可怕的?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給我們撐著,有那么多解放軍住在我們村里,誰也不敢怎么著我們。”
那時的人們特別信服毛主席,只要一提毛主席,心里就有底,就踏實。
村里的大喇叭響了,要全村的大人立即到小學操場開緊急大會,并同時轉播了中小學校的通知,通知全體中小學生暫時停課,什么時候開學另行通知。喊喇叭的是村主任,平時,不論是在大喇叭里還是當著全村人的面,他講話都是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可此時,他卻把話說得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像是有人用槍頂著他的后腰。
我們一聽學校停課了,高興得差一點兒跳起來。說實話,學校就是不停課,我們的學也上不好,一天得有多半天兒逃學。那么多的高射炮在吸引著我們,我們的學能上得踏實嗎?
人們比開任何一個大會到得都齊、到得都快,幾乎是在大喇叭剛喊完的同時就全趕到了會場。到場的人個個都是一臉的嚴肅與緊張,相互說的話都是同樣的內容:要打仗了?要打仗了。不少年輕的小伙子(那時全是基干民兵)倒是一臉的興奮與激動,都說這回可要扛上真槍了,能不能上戰場先擱一邊兒,這輩子能扛上幾天真槍也算沒白活呀。
我們手里也癢癢的,都一個勁兒地感嘆自己才十三歲而失去了一次摸真槍的機會。此時,一直讓我們看不起的那些個基干民兵,眼下卻因為他們就要扛上真槍了又讓我們羨慕得不行。猴三兒悄悄告訴我們,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和那些民兵套近乎。沒別的意思,他們要是能扛上槍,我們也好借此機會過過癮。我們都點了頭后,就一起鉆到了土臺子跟前,盼望著大會馬上開始。
大會開始了。村主任剛往土臺子上一站,人們立即都住了嘴,雙眼直直地盯向了村主任。往常開大會,要想讓人們靜下來,村主任不大喊一陣、不大罵幾句根本不管用。現在如此這般,讓村主任很是感動。
村主任一改往日開大會時的嗯嗯啊啊裝腔作勢,也沒了東拉西扯窮白話,而是開門見山地說:“大家都聽好了,我喊大喇叭時,是剛剛開完公社(就是現在的鄉或鎮)武裝部的緊急電話會(那時凡是緊急會議或通知,大都通過電話傳達,既簡便又快)。現在,我就把緊急會議的精神傳達給大家。”
村主任說到這兒停住了,望了望眼前的村民和一幫孩子,聲音有些抖地說:“要打仗了。中央軍委昨天下午下達的一級戰備的命令。為了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凡是我們北京的郊區,基本上都進駐了部隊。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村西的玉米地里,已經支起了一排高射炮,都是沖著西北的天。西北是誰?是蘇修社會帝國主義。當然了,人,他們輕易是到不了咱們這個地方的,主要是飛機。飛機那玩意兒咱們都見過,在咱們頭頂上,嗖的一下子就是幾十里。要是戰斗機,更快,從蘇聯到咱們這兒,用不了幾袋煙的工夫,快得很啊。村西的那些高射炮,就是對付蘇聯的飛機的。為此,上級指示我們,在一兩天之內,全村要挖幾個大型的防空洞,各家還要挖一個能容下全家人的小型防空洞。散會后,一家留一個男勞力,挖集體的防空洞,其余的都回家挖自己的防空洞。基干民兵在大隊部集合,準備到公社武裝部領槍……大家不要怕,蘇修社會帝國主義沒什么了不起的,珍寶島一仗,就充分證實了這一點。有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任何敵人都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日本鬼子不就是被我們打跑的嗎?在朝鮮,美國鬼子不也是被我們打敗的?蘇聯鬼子,同樣不是我們的對手……”村主任又講了防空洞的挖法與要求后,大會就散了。
人們開始往家走,沒了往日的說笑,沒了往日的逗趣。人人是一臉的緊張與茫然,并不時地將目光投向西北的天空,努力地分辨著云朵中的黑點兒是飛機還是鷹。一種久違的戰爭氣氛,無情地籠罩住了整個村子。
戰爭的氣氛,使我們感到自己一下子長大了。離開會場,我們又聚在了侯三兒家房后的老槐樹下,望著西北的天空,一本正經地商量著一旦戰爭真的打響了,我們到底該怎么辦。商量來商量去,商量了半天,也沒有商量出具體的方案來。最后,我們決定還是應該先幫助家里挖防空洞,挖完防空洞就去看民兵的緊急訓練,看完訓練再商量。
爸爸到村里挖集體的防空洞了,家里只剩下媽媽一個人了。奶奶歲數已大,兩個妹妹又小,頭一次,我感到了自己肩上的分量。平時,媽媽是輕易不讓我干這種累活兒的,現在也不顧這些了。我平時也不愛干活兒,現在同樣也顧不得了。戰爭二字,使我的身上增添了一股無窮的力量。我緊握鐵鍬,狠勁兒地挖啊挖啊,很快,我的雙手就磨出了泡,每挖一下都鉆心地疼。盡管如此,我仍是一聲不吭地挖著,并不時地抬起頭望望西北的天空,既害怕又希望發現什么異常的情況。奶奶和妹妹們也不閑著,她們搬木頭抱秫秸,也忙個不停。
我家的防空洞就設在了大門外的空地上,和左右鄰居家防空洞也就間隔二三十米。我發現,平時有隔閡有矛盾的鄰居,因為戰爭,現在也相互關心起來。送根木頭或是一小車磚的比平時要好的鄰居還要近乎。我家旁邊的張家和李家,幾年前因為一只雞鬧得一直不說話,一挖防空洞,張家主動讓二小子去幫助人手少的李家去挖,感動得李家女人直掉眼淚。我就想,是不是在災難面前,人心總是很容易連在一起呢?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家的防空洞終于挖好了。說是防空洞,其實就是一個長方形的能容下六七口人的大坑。兩米多深,上面橫幾根木頭,木頭上邊鋪上玉米秸稈,玉米秸稈上再蓋上厚厚的一層土,朝南開個能進能出的斜坡隧道。與其說是防空洞,不如說是一個講究些的白薯窖。蘇聯的飛機若是真的飛過來,甭說炸彈,就是投下一塊石頭砸在上面,也不見得能保證里面的人身安全。盡管如此,在當時的人們心中,這防空洞就是生命的保證。
挖好了防空洞,人們的緊張與恐慌并未減少,尤其是經過戰爭的老人們,臉上更是多了一層驚恐與絕望。雖說他們總是說自古以來不論什么戰事也打不到北京,可現在說的是防備飛機。奶奶說:“飛機那玩意兒一眨眼的工夫就是十里八里的,說不定幾眨幾眨的就眨到頭頂了。不然的話,干嗎那么多的高射炮指著天?干嗎這么急火火地挖防空洞?真要是落下一顆炸彈來,水缸那么大,我的天……”奶奶一說到這兒就哭。
大人和老人們如此這般,我們卻不知死活地盼著西北天邊傳來飛機的聲音。那樣,村西的那二十門高射炮就會怒吼起來。哇,那可是一種奇觀啊,那可是一種親歷的快感與幸福啊!我們想象著那些高射炮怎樣地射出一串串的炮彈,敵機怎樣地一架架冒著黑煙怪叫著扎進東大坑,把東大坑里的水濺起多高。我們甚至想到了敵人的飛行員若是跳傘的話,我們就用木頭手槍將其俘虜。嘿,那該有多么神氣啊!到那時候,我們可就……可能戰爭就是為男人設計的,所以我們才這么興奮、這么激動,才這么想入非非,才這么不知天高地厚。
吃完晚飯,我們又聚到了侯三兒家的房后。侯三兒神秘地對我們說:“民兵的槍取回來了,聽我堂叔說,他們每人一桿,大半新的,都上著刺刀。”
我們一聽心就開始癢癢,恨不得我們手里也馬上有一桿。
傻五說:“我們是不是先去看看?”
侯三兒說:“走,看看去。”
我們來到了大隊部,看見民兵連長正要給民兵講話,旁邊,還站著兩名解放軍戰士。民兵們的隊列顯然站得很糟,遠遠不如我們上體育課時站的隊列。然而他們手里有槍,真正上著刺刀的鋼槍。加上肩上斜挎的子彈袋(當時我們認為里面全是子彈,后來才知道全是空的)和一臉的正經,就有了好多的威嚴與了不起。
民兵連長是半年前從部隊復員的軍人,在部隊時是班長。他叫侯志剛,是侯三兒的堂叔。此時,他已完全進入了戰前的狀態,舉手投足完全是一個標準的軍人,使得那兩名解放軍戰士都不時地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民兵連長說話了:“同志們,目前的形勢非常嚴峻,自珍寶島事件發生后,我國北方的邊境一直處于緊張的局勢。中蘇兩軍早已是刀出鞘、彈上膛,戰爭,已是一觸即發。為了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中央軍委在發布一級戰備的同時,命令我們民兵立即武裝起來。為了使我們民兵盡快地掌握武器的性能和適應戰爭的需要,駐軍首長派了兩名優秀的戰士來指導我們訓練。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一切從實戰出發。現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王山同志和齊小兵同志。”民兵連長說完這話,便和全體民兵一起鼓起了掌。
我們都看呆了,心里更是癢癢的。望著民兵們手里閃閃發亮的鋼槍,侯三兒對我們說:“看人家,多神。”
鐵蛋說:“是啊,我真想過去摸摸那槍。哎,跟你堂叔說說,讓咱們摸摸那槍,怎么樣?”
侯三兒瞪了鐵蛋一眼,很有些裝腔作勢地說:“那怎么行?槍,哪能隨便讓小孩子摸呀?要是走了火,怎么辦?”
傻五說:“不打起來,槍里也裝子彈?”
“對。”侯三兒挺內行地說,“聽我堂叔說,只……”
鐵蛋打斷了侯三兒的話,說:“別一口一個你堂叔了,平時,他是最討厭我們的人之一了。你也最恨他。現在他神起來了,你又稱他堂叔了。說真格的,你到底說不說?”
侯三兒被鐵蛋說得沒了話,只好點了點頭,說:“等他有空了,我好好跟他說說。”
槍,我們自然是沒有摸成,還挨了侯三兒堂叔的罵。但我們沒有灰心,而且更加信心十足。有空就黏著你們,總會有機會的。
五
民兵訓練的場地就是村西的一塊空地,離高射炮陣地也就半里地的距離。第二天早飯后,我們就來到了這里。此時,民兵們還沒有正式訓練,都坐在地上擦槍。仨一群倆一伙兒的擦得挺認真,有說有笑的,神氣的樣子讓我們嫉妒得真想上去踢他們幾腳。我們的目的就是想摸摸槍,所以得想辦法。找侯三兒的堂叔肯定沒戲不說,弄不好還得挨他一頓罵,不值。怎么才能摸到槍呢?我們真有些抓耳撓腮了。
這時,侯三兒指著一個叫強子的小伙子對鐵蛋說:“哎,那強子不是正跟你老姑搞對象嗎?你去跟他說說,看在你老姑的面子上,他敢不讓咱們摸?”
“行嗎?”鐵蛋問。
侯三兒對鐵蛋鼓勵道:“肯定行。他對你老姑那么好,你帶著我們去求他,這點兒面子,他會給我們的。”
鐵蛋在我們的一再鼓勵下終于增強了信心,便滿懷信心地帶著我們走到了強子的面前。強子見了我們先是一愣,接著對鐵蛋很客氣地說:“你們干什么來了?”
鐵蛋嘿嘿一笑,說:“叔叔,你真神啊。”說完,我們都沖他伸出了大拇指。
“那當然。”強子自豪地說。
鐵蛋又是嘿嘿一笑,接著就哀求地對強子說:“叔叔,我們……我們想摸摸你的槍,行嗎?”
強子趕緊將槍抱在了懷里,警惕地看了我們幾眼,說:“你們可別胡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我說,你們趕快離開這里吧。”
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對強子說:“我們只摸一下。求求你了,我們只摸一下,行嗎?”
強子一下變了臉,沖我們大喝:“不行!走,趕快給我走。”
這時,眾民兵和那兩位解放軍戰士的目光便一齊對準了我們。當即,我們便有了當眾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覺。我們感到我們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一股怒火在我們心中油然而起。鐵蛋的臉漲得像塊紅布,他惱怒地盯了強子兩眼,猛地對強子說:“你有什么牛的?甭美,有你哭的時候。”說完沖我們一揮手,帶著我們就走。
我們懷著一肚子的遺憾與怨氣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侯三兒站住了,說:“我們不能就這么瞎走啊,得找點兒事干啊。”
我們看著侯三兒,一齊對他說:“你發話吧,干什么都行。”
侯三兒望了一眼高射炮的方向,說:“干脆,我們到高射炮陣地看高射炮去,怎么樣?”
我們一聽就來了精神,便跟著侯三兒向高射炮陣地方向跑去。等我們跑到高射炮陣地時,才知道事情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高射炮陣地的周圍,早已圍上了鐵絲網。甭說進里面了,就是在緊挨鐵絲網的外面站著都不讓了。
我們剛走近鐵絲網,哨兵就沖我們擺手,讓我們趕快離開這里。除去態度比強子他們好些外,其余的和強子他們沒什么兩樣,都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我們只好沮喪地離開了鐵絲網,站在遠處望著高射炮發呆。此時,我們真的希望天空出現幾架敵機,看看這些高射炮到底是怎么把敵機打下來的。讓我們失望的是,我們揚著脖子在天空尋找了老半天,甭說敵機的影子了,連老鷹的影子也沒出現過一次。
我們揉著發酸的脖子,請我們的軍師侯三兒出主意。侯三兒想了半天,眼睛猛地一亮,說:“有了。”接著他問傻五:“你家有幾只羊?”
“九只。你問這個干嗎?”傻五不解地問。
侯三兒沒理他,接著問鐵蛋:“你家有幾只鴨子?”
鐵蛋說:“十七只。”
侯三兒沒容鐵蛋問什么又接著問我:“你家有幾只兔子?”
我已清楚了侯三兒的目的,便直截了當地說:“放心吧,我能拿出兩只來,每只都在三斤以上。”
侯三兒佩服地沖我伸了伸大拇指,說:“我拿兩只鵝。”接著對鐵蛋說:“你拿兩只鴨子。”
“干嗎?”鐵蛋也不解地問。
侯三兒沒理他,對傻五說:“你拉一只羊。”
傻五還是沒有明白,又問侯三兒:“你這到底是要干嗎呀?”
“慰問解放軍叔叔。這樣一來,我們還愁摸不上高射炮嗎?等我們和解放軍叔叔混熟了,不但能摸上高射炮,我們還可以給他們遞炮彈。得空兒的時候,我們興許還能開上幾炮呢,要是再打下一架敵機來,嘿,我們可比他們民兵還牛呢。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傻五這回明白了,可他不滿地對侯三兒說:“好事是好事,可是,你們三個人拿的東西加一塊兒,也沒有我的一只羊多啊?再說了,要是讓我爸知道了,還不打死我呀?”
我們全笑了。
侯三兒止住了笑,對傻五說:“我們幾個人的家里,就你家跟別人家不一樣,什么都不養專養羊。那怎么辦?你總不能什么也不拿吧?”
傻五沒的說了,眼珠轉了轉說:“要不,我拿煙葉,把我爺爺的煙葉全拿出來,行不行?”
侯三兒瞪了傻五一眼,說:“解放軍不抽煙。說痛快的,你到底是拿不拿一只羊?要是舍不得就算了。我還告訴你,要是我們跟他們的首長混熟了,我們沒準兒還能當上兵呢。到時候,你后悔都來不及了。”
傻五一聽這個,馬上一拍胸膛,堅定地說:“拉。不就是一只羊嗎,你說,咱們什么時候把這些東西給解放軍叔叔送去?”
侯三兒說:“得等中午,趁著大人歇晌的時候,我們再……”
下午一點鐘左右,我抱著兩只兔子悄悄地來到了侯三兒家的房后。此時,抱著兩只鵝的侯三兒和抱著兩只鴨子的鐵蛋已經在此等候了。我們等了半天還不見傻五把羊拉來,就說,傻五是不是變卦了?侯三兒說:“不會,一只羊那么大,弄出來不是那么容易的。別著急,再等一會兒。”
我們又等了足有半個小時,傻五才拉著羊鬼鬼祟祟地從右邊的小河溝里爬了上來。我們一看他拉來的這只羊,氣就都頂上了腦門。那是一只長也就60厘米,高也就40厘米的小山羊狗子。這是一種長到死也長不了二十斤重的土羊,而且肉又老又膻,難吃得很。侯三兒氣得踢了那羊一腳,不滿地對傻五說:“你怎么沒逮一只耗子來啊?這是羊嗎?”
傻五不服氣地說:“不是羊是什么?你能叫它貓嗎?”
侯三兒說:“你們家那么多只羊,沒有再比這只小的了吧?”
傻五不干了,把嘴一撅,賭氣地大聲說道:“生產隊的驢大,你們怎么不拉一頭去啊?你們還別嫌這羊小,不然,我還拉回去,怎么樣?”
我和鐵蛋剛要說什么,被侯三兒攔住了。他沖傻五笑了一下,說:“行了,說你的羊小,并沒說不行。再說了,這羊再小也是羊,不能說是兔子是不是?”侯三兒說到這兒沖我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我別在意。
我理解侯三兒的意思,他是怕傻五一犟勁把我們這事給攪黃了。于是我嘿嘿一笑對傻五說:“就是,你的羊再小,也比我們拿的多。走,我們走吧。”說完這話,我捅了鐵蛋一下。
鐵蛋也明白了,也沖傻五一笑,說:“侯三兒說著玩的,你別往心里去。我們走吧。”
傻五這才有了笑臉,說:“我們不能順著大道走,要走小道兒,這樣才能不讓人看見。”他一指右邊的小河溝,說:“我們從小河溝過去。往北,穿過玉米地中的小道兒,再從高粱地邊兒往南繞,就能繞到高射炮陣地的大門前了。”
侯三兒對傻五說:“好,就聽你的。走,我們走吧。”
傻五拉著羊在前,我們在后,越過小河溝,往北走了二百米左右,就一頭鉆進了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我們左拐右繞了足有一個小時,終于渾身是汗地繞到了解放軍的高射炮陣地。我們擦干了臉上的汗,穩了穩激動的心,又背了一遍該說的話,這才大搖大擺地向高射炮陣地的大門走去。
哨兵把我們攔在了門外,望著我們手里的東西,不解地問:“你們這是干嗎呀?”
侯三兒沖哨兵一笑,說:“我們是慰問解放軍叔叔的。”
“是誰讓你們來的?”
“誰也沒讓我們來,是我們自己要來的。”
哨兵看了一眼傻五拉的那只山羊狗子,要樂卻沒有樂出來。他想了想,抓起電話搖了幾下,說:“報告張連長,我是門衛趙東。門外來了四個小孩兒,說是慰問我們的。拿了,有兩只兔子,兩只鴨子,兩只鵝,還有一只羊。問了,他們說是他們自己要來的。好。”哨兵放下了電話,對我們說:“你們稍等一會兒,我們高炮團警衛連的張連長馬上就到。”
十分鐘后,張連長來到了我們面前。他先做了自我介紹,接著便十分和藹地問我們:“你們誰是頭兒啊?換句話說,是誰出的主意來慰問我們的呀?”
侯三兒往前站了一步,說:“連長叔叔,是我。”
連長笑了,說:“好,好啊。孩子們,你們的這種想法,很好啊。可是,我要問你們,你們拿了家里這么多的東西,你們家長知道嗎?”
侯三兒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們是偷偷拿出來的。”
連長笑了,說:“這可不好啊。不征得家長的同意就往外拿東西,不好。再說了,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要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是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的。好孩子,聽話,趕快把這些家畜拿回去吧,啊。”
我們一聽就傻了,都把目光對準了侯三兒。
侯三兒明白我們的意思,便哀求地對連長說:“連長叔叔,您就收下吧。請您放心,我們家長知道了也會支持我們的。”他說著沖我們使了個眼色。
我們明白了,便一齊把手里的鴨子、兔子和鵝往連長懷里塞。傻五抱起那只山羊狗子就往哨兵懷里塞,急得哨兵直往一邊閃。一時間,情景就有些亂。
連長一下子變了臉,嚴厲地喊了一句:“胡鬧。”
我們嚇了一跳,都一時愣住了,雙眼怯怯地望著連長。
連長挨個兒看了我們一眼,嚴肅地對侯三兒說:“既然你是頭兒,那我就問你,說實話,你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侯三兒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說:“報告連長,我們想當兵,您能收下我們嗎?”
連長又笑了,顯得有些動情地說:“孩子,想當兵是好事啊。可是,你們還小啊,等長到了十八歲,才有當兵的資格呢。”
鐵蛋說:“可是,我們現在才十三歲啊,什么時候才能長到十八歲啊?”
連長說:“快,你們很快就會長到十八歲的。”
傻五說:“那……叔叔,我們……我們能進里面摸摸那些高射炮嗎?”
聽傻五這么一說,我們幾個就纏上了連長,非要進去摸摸高射炮不可,并且要往里跑。
連長又一次變了臉,比上次更嚴厲地說:“這是陣地,不是你們胡鬧的地方。我可告訴你們,現在是一級戰備的緊要關頭,任何時候都有戰斗打響的可能。一旦戰斗打響,你們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連長見我們被震住了,態度變得和藹了許多地對我們說:“好孩子們,聽話,這里不是你們玩的地方,趕快回家吧。晚上,全村還要搞防空演習呢。說不定什么時候,戰爭就打起來了。聽話,趕快回到家人的身邊吧……”
一聽防空演習,我們的心就又激動了起來。看到我們的計劃徹底沒戲了,我們也只好拉著羊抱著這些家畜怏怏不樂地回去了。
吃晚飯的時候,家家都飄出了飯香、肉香。我家的飯桌上,一盆兒雞肉,一盆兒兔肉,一大盆白面饅頭。要知道,在那個年代,村人的生活還是很艱苦的,像這樣的好東西只有到了春節才能吃上兩三頓。現在不年不節的如此食用,足以證明當時的人們是一種什么心態了。大人們是沒有食欲的,只是我和妹妹們大飽了口福。望著美美地吃著的我和妹妹,奶奶竟流了淚,并喃喃地說:“吃吧,吃吧。到底是孩子,知道什么呢?唉!過得好好的,招誰惹誰了?干嗎要拿飛機嚇唬我們呢?哪兒的事呀這是?”聽奶奶這口氣,仿佛吃完這頓飯天上就要下炸彈了。
爸爸挺煩地對奶奶說:“別說了您。甭說敵機沒來,就是來了,咱村西的那些高射炮是干什么的?再說往北不知還有多少高射炮呢,到不了張家口,就全給打下來了。”
我也大人似的安慰奶奶說:“奶奶,您甭害怕。現在的中國,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中國了。我們有大炮,有飛機,有導彈,還有那么多的解放軍,誰都不怕。敵人的飛機就是真的到了咱們這邊兒,咣咣咣,一陣大炮,就全給他們打下來。到時候,我就……”
我的話沒說完就被爸爸打斷了,沒好氣地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快吃,從今晚開始,不定什么時候就搞防空演習。警報器一響,咱們就往防空洞里鉆。”接著,爸爸做了鉆防空洞的具體安排。爸爸背著奶奶在前,我和媽媽拉著兩個妹妹在后,并要求我們不喊不叫。
一提防空演習,我的精神立即又來了。我一邊啃著雞大腿,一邊想象著警報響后的情景,全村那么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爭先恐后地往防空洞里鉆,一定是很好玩的事。想到這兒,我就想去找侯三兒他們,可我還沒走出院門,就被爸爸喝了回來。沒辦法,我只好老老實實的在家等著警報器的響聲了。此時,天已基本黑了。奶奶雙眼癡呆呆地望著窗外,渾身在緊張地哆嗦著。
防空演習,使本來就緊張到了極點的人們又增加了一層臨戰前的恐慌。明知是演習,可都認為不是演習,總認為警報一響就有真情況,飛機就會真的飛到頭頂。所以,人人都已整裝待發,只等警報一響就往防空洞里鉆。有的人家為了安全,干脆提早就鉆進了防空洞。
警報是夜里兩點左右響的。此時,大部分人家都已熬得人困馬乏而和衣躺下進入了夢鄉。迷迷糊糊中,警報就鬼哭狼嚎般響了起來。警報器是對著麥克風嚎的,又是開到了最高的音量,所以大喇叭的聲音就比平時提高了好幾倍。那聲音比金屬劃在玻璃上傳出的聲音還要刺耳還要難聽地立即就響遍了村中的任何一個漆黑的角落,打著旋兒往人們的耳朵里鉆。頓時,人們便開始扶老攜幼地往防空洞里鉆。
整個村子立即亂成了一鍋粥。孩子哭大人嚷,雞也鳴狗也叫,連麻雀們也都嘰嘰喳喳、無比驚慌地在黑黑的天空中亂飛亂撞。
爸爸跑得太急,天又黑,在就要鉆進防空洞時腳下一滑摔倒了。等爸爸爬起來扶奶奶時,奶奶死活不起來了,并抖抖地說:“我不鉆了,你……你們快……快鉆吧。”
爸爸急了,幾乎是在吼:“不行。”接著便連攙帶拽就把奶奶拖進了防空洞。待我們全家都鉆進防空洞里后,警報器還在一個勁兒地嚎。上邊有規定不許點蠟不許打手電,說是丁點兒的亮光就會引來敵機,于是一家人只好摸著黑在洞里待著。誰都不說話,但都能聽見對方咚咚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喘氣聲。奶奶尿濕了褲子,一個妹妹嚇得拉了一褲子屎,一股股的臊臭味兒在洞里來回地轉,就是不肯出去。
我趴在防空洞的洞口,環視著四周朦朧的房子、大樹和天空,聽著還在嚎叫的警報器,腦子里便轉開了電影中那敵機轟炸的場面,渾身不禁開始顫抖起來……
二十分鐘后,警報停了,大喇叭也下了解除警報的通知。
六
第二天吃完了早飯,爸爸終于放我出去了。我像一只跳出羊圈的山羊,按照昨天的約定,一路向侯三兒家房后跑去。老槐樹下,侯三兒和鐵蛋已經在此等候了,見著我的頭一句話就說傻五家的那只山羊狗子死了,傻五的爸爸不但打了他一頓,還不讓他出來了。我愣了一下,問侯三兒:“昨天那羊不是好好的嗎,怎么會死了呢?什么時候死的?”
侯三兒說:“昨天他把那只羊拉出來不一會兒,他爸爸就發現那只羊不見了,就開始找,一直也沒找著。后來,他把那羊拉回家時正好讓他爸爸看見,他爸爸就問他拉羊干什么去了。開始,他說拉出去放來著,可他爸爸不信,一巴掌上去就讓他說了實話。他爸爸一聽更火了,就暴打了他一頓。他窩了一肚子火沒處撒,就把火撒在了那羊身上。兩腳,就把那羊給踢死了。他爸爸又打了他一頓,還說肉一點兒都不給他吃,也不讓他出來。”
我和鐵蛋直樂。
侯三兒還要說什么,只見傻五一溜煙兒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對我們說:“我……我是偷……偷著跑出來的。”
鐵蛋說:“那你不怕你爸爸還打你?”
“愛打不打,反正我……我也不怕。”傻五摸了摸腦袋上那個被打的大包,說,“夜里防空演習,你們都……都害怕沒有?”
侯三兒嘿嘿一笑,說:“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兒害怕了。那警報器的聲音,跟鬼叫似的,太難聽了。要是有敵機在別處飛,沖那警報器的聲音,也得把敵機給招來。”
“可不是嘛!”鐵蛋說,“警報器一響,我就想撒尿。”
我說:“我倒是沒想撒尿,就是怕敵機真的來了。我一想起電影里那敵機轟炸的情景,我就害怕了。”
侯三兒說:“關鍵的是我們手里沒有槍,要是有一桿真槍,或是高射炮什么的,我們就什么也不怕了。”
鐵蛋說:“可是,我們上哪兒弄真槍去啊?”
“沒地兒弄去。”我和傻五異口同聲地說。
侯三兒愣了一下,說:“對了,我們有兩天沒去老孫頭兒那兒了,是不是看看去?”
“對,看看去。”我們三個人都說。
我們來到老孫頭兒的飼養室時,老孫頭兒正在煮料,見我們來了,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笑罵著對我們說:“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這兩天上哪兒野去了?”
“您猜。”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老孫頭兒哈哈一笑,說:“還用猜嗎?你們這幾個嘎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們要拉什么屎。還能去哪兒?一個是民兵的訓練場地,一個是高射炮陣地。我要是說錯了,改姓。”
我們幾個都笑了。侯三兒說:“真讓您給猜著了。孫爺爺,您說,這仗能打起來嗎?”
老孫頭兒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說:“難說啊。看這架勢,八成兒得打起來。”
“太好了。”我們又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好什么好?”老孫頭兒瞪了我們一眼,說:“打仗可不是好玩的,要死人的。你們說好,好在哪兒了?”
侯三兒說:“只要一打仗,我們就可以從敵人手里奪槍,像電影《小兵張嘎》里的張嘎子那樣,干出讓村里人看得起的事來。到那時,我們就拿著繳獲的槍去參軍,當真正的解放軍,多神氣!”
老孫頭兒樂了,說:“你們這是異想天開啊。你們也不想想這是什么年代了。現在不是以前——只要愿意打鬼子,是人就能當兵了。對了,這兩天,是不是都讓民兵手里的槍和那些高射炮給迷住了?”
一聽這個,我們臉上都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傻五說:“迷住了管什么?我們想摸摸民兵的槍,他們都不讓。想摸摸那些高射炮,人家連鐵絲網的大門都不讓進。煩死了。”
老孫頭兒又笑了,說:“你們還想干什么?還想開它幾炮是不是?人家不讓你們進,是怕你們把那些大炮給弄響了。就你們這幾塊料,什么事干不出來?什么事不敢干?”
侯三兒一本正經地對老孫頭兒說:“孫爺爺,這回,我們不是瞎鬧的,是想干出幾件大事來,好讓人們真正地看得起我們。”
老孫頭兒挨個兒看了我們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說:“好啊,你們這種想法是好的。可是,你們的想法不切合實際啊。雖說你們的膽子不小,可仗要是真的打起來,你們就知道什么叫殘酷了,什么叫希望和平了。”老孫頭兒見傻五老是摸頭上的包,就走近傻五看。一看這么大的一個包,就樂了,問道:“這包,是怎么來的?”
我們幾個就樂。
接著,傻五就把挨打的前前后后說了一遍。老孫頭兒聽后唉了一聲說:“你們呀,真是又可愛又可氣啊。可愛的是,你們難得有了這種積極上進的心。可氣的是,你們的行動還是沒離開惡作劇。從家里往外偷羊偷鴨地去慰問?你們想想,是事嗎?再說了,要想干幾件讓人們對你們刮目相看的事,除去像你們說的什么從敵人手里繳獲武器了,什么給人家遞炮彈了,什么又要帶著槍參軍了,這些都是不著邊兒的事啊。小子們,只要看準了道兒,任何時候任何時間都能干出讓人們刮目相看的事來的……”
老孫頭兒的一番話,頭一次讓我們明白了好多道理。
人們在經歷了多次不論黑夜或白天的防空演習后,逐漸從緊張與恐慌中走了出來,但是戰爭的陰影仍是籠罩在人們的心頭,大家仍會警惕地注視著西北的天空。對于我們來說,最大的收獲就是有了更加自由的空間。這樣就足夠了,因為我們就可以去干我們想干的事了。我們想干的事很多,但哪一件也不給我們機會。
雖說我們已經認識到戰爭不是好玩的,可槍和高射炮對我們的誘惑仍是有增無減,并且我們更加強烈地認識到,越是戰爭,槍和炮越是男子漢的象征。此時的我們,已經不滿足于僅僅是摸一下槍和高射炮了(盡管我們什么也還沒摸著),我們想的是緊緊地握著它們,想的是用它們向空中的敵機射擊,將敵機一架一架地擊落。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讓敵機冒著煙扎進東大坑。我們這么想著,手就一陣陣地發癢,就時常一聲不吭地坐在民兵訓練場地的旁邊,望著他們手中的鋼槍浮想聯翩。或是趴在高射炮陣地不遠處的土坡上,望著那些高射炮發呆……那些天的日子里,我們完全被槍和高射炮給迷住了,至于戰爭的無情與殘酷,我們根本不去想了,我們想的就是什么時候我們才能使用這些武器勇敢地面對我們的敵人。
老天不合時宜地下起了大雨,而且下起來就沒完沒了。這個季節還下這么大的雨實屬罕見,而在戰爭氣氛如此濃的狀況下下這么大的雨,更是讓人煩上加煩。大人們煩的是防空洞里已經開始進水,仗一旦打起來可怎么辦?我們煩的是一下雨我們就只能窩在家里。那時的村人很少有雨具的,下雨了就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不出去不行了也就披條舊麻袋。
大雨一連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也沒有停的意思。河水漲得上了岸,溝壕都是水,家家的防空洞也成了蓄水池。到處都是蛤蟆的叫聲,比賽般地咯咯咯、呱呱呱,低一聲、高一聲,誰也不服誰。好幾次我都想冒著雨去找侯三兒他們,都被爸爸給吼了回來。沒辦法,我只好忍著一肚子的積怨沖著滿院子的積水發呆。
就在這天后半夜的四點多鐘,一陣急促的鐘聲響了。對于當時的村民們來說,那節鐵軌的聲音就是命令,號召力不比那類似鬼嚎般的警報器聲音差。不論什么時間,只要鐘聲一響,村民們就會迅速趕到場院。這個時候鐘響得又是這么急促,無疑是因為這連下了幾天的大雨而發生了什么緊急情況。爸爸和媽媽比防空演習時的動作還要利索,迅速穿好了衣服,每人披塊塑料布就沖進了大雨中。我二話沒說也穿好了衣服,抓起一頂破草帽扣在頭上,頂著大雨向侯三兒家的房后跑去。這是我們的新約定,除去防空演習,不論什么時間發生什么情況,我們都要到侯三兒家房后那棵老槐樹下集合。目的,就是要借此機會干些什么。
我們四個人很快就到齊了,侯三兒說:“隊里的鐘敲得這么急,準是有情況。你們說,能是什么情況呢?”
鐵蛋說:“不會是敵機要來吧?”
傻五說:“去你的吧,敵機要來警報器為什么不叫喚?”
“那你說是什么?”鐵蛋不服地說。
“行了。”侯三兒挺煩地對他倆說了一句后又說,“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們得先去看看。走。”他一揮手,便帶領我們向場院跑去。
到了場院一看,才知道人們正在緊張地從舊庫房里往外搶麥種子。舊庫房不但已經進了水,而且房頂已經漏了幾個大窟窿,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就在我們正不知能干些什么是好的時候,十幾名解放軍戰士在張連長的帶領下趕到了,他們二話沒說就投入了搶麥種子的行列。侯三兒沖我們說了一句:“上。”就率領我們沖了上去。可是,還沒容我們上前,就被范隊長發現了。他粗暴地沖我們吼道:“滾。你們這幾個兔崽子,添什么亂?滾,快滾。”
侯三兒也急了,大聲地對范隊長說:“隊長,我們不是添亂,我們是學解放軍叔叔那樣,幫助搶隊里的麥種子的。”說著又要往前上。
隊長急了,順手抄起了一把掃帚,邊撲打我們邊罵:“你們這幾個兔崽子,別給我幫倒忙了。滾,快給我滾吧。”
沒辦法,我們只好怏怏地離開了場院。傻五氣哼哼地說:“隊長太霸道了,趕明兒有了機會,非得治治他。”
鐵蛋說:“治不治他的先撂一邊,現在,我們干什么去啊?”
“對了。”侯三兒猛地想起了什么,說,“我們到孫爺爺那兒看看去,說不定他有什么需要我們幫忙的呢。走。”侯三兒就帶我們奔了飼養院。
飼養院在場院的最西頭,穿過一道墻的小門就是。為了不和隊長再發生摩擦,我們繞到了飼養院的后門,從后門走了進去。我們走到馬棚前時,都大吃一驚。只見老孫頭兒一邊罵著一邊正在拼命地扒著已經倒塌了一半的馬棚,他見我們來了,眼里立即放出了希望之光。他喘著粗氣對我們說:“好小子們,快……快扒,大……大白馬和它的小馬駒兒,還在里面呢。隊長這個龜孫子,他……他只想著麥種子,不想著這些命……命根子啊。”
此時的侯三兒就像一名指揮官,鼓著雙眼對我們大聲地說:“快。我們一定要把大白馬和小馬駒兒救出來。”說完便帶領我們拼命地扒開了。
我們扒啊扒啊,很快,我們的雙手就磨出了泡,又很快磨出了血,每扒一下都是鉆心的疼。可是,此時的我們把什么都扔在了腦后,什么槍和高射炮了,什么敵機和戰爭了……此時我們想的,就是趕快把大白馬和小馬駒搶救出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們終于把倒塌的碎磚爛瓦扒到了一邊,看到了里面的大白馬和小馬駒兒。老孫頭兒攥住大白馬的籠頭往外拉,可它就是不往外走,那小馬駒兒緊緊地靠在大白馬的身邊,也是一動不動。望著那半間隨時就會倒塌的馬棚,老孫頭兒急得直叫媽。這時,侯三兒果斷地對老孫頭兒說:“孫爺爺,我和鐵蛋到里面去推,你們幾個拉。”說著就和鐵蛋鉆了進去。老孫頭兒激動地對侯三兒和鐵蛋說:“孩子,千萬要當心啊,千萬要當心啊。”
此時,侯三兒和鐵蛋用肩膀緊緊地頂住大白馬的屁股,一邊用勁一邊喊:“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老孫頭和我、傻五在外面合著侯三兒他倆的喊聲,一步一步將大白馬和小馬駒兒拉出了那半間還沒有倒塌的馬棚。就在大白馬和小馬駒剛剛走出那半間馬棚時,轟隆一聲,那馬棚徹底倒塌了。侯三兒和鐵蛋,被捂在了里面。
“侯三兒——鐵蛋——”我和傻五哭喊著,發瘋似的扒著……老孫頭兒“哇”的一聲哭了,喊著:“我的好孫子哎,我的好孫子哎……”也拼著命扒開了。
好在這個時候,范隊長和張連長他們帶著人來了,幾分鐘的工夫,就把侯三兒和鐵蛋扒了出來。此時的侯三兒和鐵蛋,已經昏迷了過去。
范隊長緊緊摟著侯三兒和鐵蛋,哭著對張連長說:“張連長,快……快救救這倆孩子吧。”那時候,人們不論遇到什么樣的困難與危險,只要有解放軍在,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解放軍身上。張連長很內行地看了看侯三兒和鐵蛋的情況,十分有把握地對隊長說:“放心吧范隊長,這倆孩子交給我了。我保證,這倆孩子什么問題也不會有的。”接著他就命令幾名戰士,像救護傷員那樣,背起侯三兒和鐵蛋就向兵營跑去。我和傻五正不知該不該跟著去時,張連長看了一眼我倆滿是鮮血的手,心疼地對范隊長說:“這倆孩子也得跟我走,他倆手上的傷,也得包扎一下。”就這樣,我和傻五跟著張連長也來到了高射炮陣地。
正如張連長說的那樣,侯三兒和鐵蛋確實什么事也沒有,只是身上有的地方擦破了點兒皮。到了張連長他們的醫務室不大一會兒,他倆就蘇醒了過來。
上午十點多,我們四個人在張連長的邀請下,參觀了高射炮陣地。讓我們興奮的也是讓我們終生難忘的是,我們在張連長的指導下,每個人都坐在炮手的座位上過了一次炮手的癮。當我坐在炮手的座位上,雙手握著發射的把手,右眼的目光透過瞄準器射向天空時,一股熱量和神圣感即刻傳遍了我的全身。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了……
這次,我們真正是干了一件讓人伸大拇指的事。我們不但受到了村里和學校的表揚,還受到了縣報記者的采訪,縣報的記者在臨別時告訴我們,我們的英雄事跡不久就要在縣報上發表。人們再也不用以前的眼光看我們了,尤其是老孫頭兒,簡直要把我們捧上天了,見了誰都夸我們。老人家夸我們時的那自豪勁兒,好像是在夸他自己的親孫子。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榮譽,我們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本來狂野慣了的我們,一下子感到被什么東西罩住了,說話、走路,舉手投足都感到不是自己了。我們的心,被系上了一個無形的扣兒。
我們聚在侯三兒家房后的老槐樹下,沒了往日那商量如何偷瓜時的神秘,沒了商量如何拉出隊里的驢當馬騎時的興奮,更沒了商量如何能摸到槍和高射炮時的激動……
傻五說:“其實,當英雄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想干什么都不好意思干了。”
“可不是嘛。”鐵蛋說,“往后,我們再也別想偷隊里的黃瓜吃了,再也別想在人們面前裝日本鬼子了。”
我說:“是不是光屁股在東大坑洗澡都不行了?”
傻五說:“干脆,這個英雄,我們不當了,省得干什么都受了限制。我們才十三歲,哪兒就長大了?等我們長到十八歲當了兵,再當英雄,多好。”
一直沒說話的侯三兒說話了:“要我說,咱們別拿這個英雄太當事了就行,別人愛怎么看就怎么看,愛怎么說就怎么說。我們,還是我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不過有一點我們要記住,討人嫌的事,我們還是盡量少干為好。畢竟,我們還是希望人們對我們刮目相看的。”
侯三兒的話,把我們心里的扣兒解開了許多。
幾天后的一個夜里,我又被一陣陣的汽車聲驚醒。仔細一聽,像是一輛輛的汽車開出村子的聲音。我一激靈馬上想到了什么,便不顧爸爸和媽媽的反對,迅速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跑。打開街門,正好碰上找我的侯三兒、鐵蛋和傻五。侯三兒急急地對我說:“走了,張連長和高炮團的人,都走了。快,我們趕緊看看去吧。”說著話,我們就向村街跑去。
我們跑到村街,就見一輛輛拉著高射炮的軍車正慢慢地向村外開去。我們站住看了幾眼,就隨著軍車慢慢地跑了起來。當我們隨著軍車跑了有一里路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停在了我們的身邊。我們站住了,雙眼一齊盯向了吉普車。車門打開,張連長從車里走了下來。我們一見是張連長,便都迎了上去。傻五哽咽著嗓子對張連長說:“張連長,你們……為什么要走啊?”
張連長挨個兒撫摸了我們一下,說:“這是命令。軍人就是這樣,說走就走,說停就停。”
“那,你們去哪兒?”侯三兒問。
張連長笑了,說:“這是軍事機密,不能說的。孩子們,戰爭的警報已經解除了,你們也該踏踏實實地上學了。”
“什么,仗不打了?”侯三兒十分惋惜地說。
張連長輕輕拍了一下侯三兒,說:“孩子,戰爭可不是好玩的,你們沒有趕上,那是你們的福氣啊。記住,好好念書,才是你們的任務。行了,趕快回家吧,啊。”
鐵蛋說:“張連長,您帶我們走吧,我們要參加解放軍。”
張連長又笑了,說:“我不是早就跟你們說過了嗎?參軍,得等到十八歲啊。”張連長說著從挎包里摸出了四個小筆記本,邊一一遞給我們邊說:“留個紀念。”說完又十分嚴肅地對我們說:“再見了。”接著就給我們敬了個軍禮,拉開車門就鉆了進去。車開起的那一刻,他從車窗探出頭來對我們說:“快長吧,孩子們,到時候,你們都是個好兵。再見了孩子們——”
望著越來越遠的吉普車,我們都流出了眼淚。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軍車隊,我們的心中涌出了陣陣的失落與茫然……
張連長送給我們的筆記本封面上的八個紅色的大字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這就是我們的十三歲,這就是在我們十三歲時所發生的一些故事的片斷。盡管那時的我們狂野得令人頭疼,可這些是我們的真實寫照,好多事情的來龍去脈,現在想起來仍是那么清晰、那么記憶猶新。
關于那場防空,不久便有了真正的答案……
多少年后我們提起我們的十三歲時,記憶最深的還是那些高射炮和那位讓我們過了一會兒炮手癮的張連長。說起那場沒有打起來的仗,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侯三兒總是心有余悸地對我們說:“正如當年張連長說的那樣,戰爭不是好玩的,誰沒有趕上,就是誰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