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可憐。
林梔見過很多不同樣子的周時謙,自信的,驕傲的,善良的,帥氣的,甚至欠揍的,認識十幾年,第一次將可憐這個詞安在他身上。
他眼周紅了一圈,不是氣的,他看上去真的很傷心,濃重的悲傷在墨黑的眼眸里翻涌,直白地傳遞給她。
周時謙實在是個不喜歡示弱的人,林梔喉頭艱澀,她想馬上說點什么安撫他的情緒,可是嘴張了幾次,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害怕自己說錯話,讓他情緒更糟。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應該開開心心的慶祝,而不是坐在這里和她對峙,而她居然手足無措,連句像樣的解釋都想不到。
本來就沒胃口,現在更吃不下了。
林梔站起來,椅子受力往后滑了一段距離,刮過地板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好像在她心上刮出一道口子。
“對不起?!彼椭^,輕聲說。
她還想說點別的,諸如我不是那么想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惹你生氣……眼下說了大概無濟于事。
她想她們應該分開冷靜一下,等情緒平復下來再開誠布公的談一次。
“我,我回房間了,有事微信找我?!闭f完,她轉身快步離開。
周時泠在后面喊:“梔梔姐!”
林梔非但沒停下,轉過彎,提步跑了起來。
按照原計劃,她應該在陽臺上吹吹風,一小時后躺回床上補覺。中午把午餐叫到房間來吃,吃完歇一會兒,下午仔仔細細洗一個澡,換上新裙子,再精心化一個淡妝。
七點鐘準時去餐廳吃晚餐,八點半參加周時謙的生日舞會,和周時謙跳一支舞,如果他愿意邀請她的話。等到十二點,陪他一起切蛋糕,慶祝難忘的成年禮,最后將老早準備好的禮物親自送給他。
可現在她什么也不想做,混亂的思緒導致她什么也做不了。
海風陣陣,輕薄的窗簾在海風里飄舞飛揚,林梔撲到床上,趴著發了半小時的呆,翻身仰躺,余光留意到飄搖的窗簾一角,視線卻沒有聚焦。
她對周時謙做了過分的事。
不止一件,很多很多件。
不許他喊她小名,不許他在學校表現出和她的熟悉,不許他摸她的頭,不許他幫忙補習,不許他輕而易舉排在其他人前面……
不許不許,她總對他說不許。
理由是她喜歡他。
她喜歡他,卻一直不顧他的感受,肆無忌憚的傷害他,還妄想繼續和他做好朋友。
林梔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害怕,她覺得自己要失去周時謙這個最要好的朋友了。
她總吐槽周時謙脾氣壞,心里其實清楚他才是包容她的那個,她竟然把那樣的周時謙逼到用委屈的語氣質問她,將弱勢的一面毫無保留的展示給她。
林梔鼻子一酸,視線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著哭著睡著了,醒來時外面天色擦黑,手機收到好幾條消息,張晚秋和周時泠在找她。
她捂著肚子坐起來,額頭一陣一陣冒冷汗,從行李箱里翻出衛生棉,趿拉著拖鞋走進衛生間。
微信不回,電話打不通,周時泠穿著小禮裙從舞會大廳跑過來:“你怎么了梔梔姐?還在生我哥的氣嗎?”
林梔側身讓她進屋,屋里燈光明亮,周時泠這才發現她臉色極差:“身體不舒服嗎?我,我陪你去醫院看看,是不是因為沒好好吃飯,中午晚上都沒在餐廳見到你?!?br/>
“沒事,痛經?!?br/>
“你痛經一直好嚴重哦,那你趕快回床上躺著吧,我去和我哥說一聲?!?br/>
林梔沒讓她去,拖著疼痛的身體開始換衣服,為了遮掩糟糕的臉色,特地挑了一支顏色濃艷的口紅。
周時泠擔憂地看著她:“能行嗎?”
“每次不都這樣?疼習慣了?!卑咽謾C放進小皮包,林梔勉強擠出個微笑,拉著周時泠出門,“你哥哥還生氣嗎?”
“我哥?”周時泠莫名其妙,“不是你在生我哥的氣嗎?”
“……你早上在旁邊是看了個寂寞嗎?”
“我哥不是動不動生氣嗎?轉眼就好了,倒是你早上離開餐廳后一直沒露面,我以為你在生氣呢?!?br/>
林梔搖頭說自己沒生氣。
周時泠總算放心了:“沒人生氣就好,我哥哥今天過生日,你們沒有鬧別扭最好啦,不然他該傷心了?!?br/>
他已經很傷心了。
林梔無言地摸摸周時泠的腦袋,沒忍心告訴她真相。
舞會大小算個正式場合,男生們生疏的換上西服套裝,女生們選擇多一些,款式各樣的小禮裙在大廳里爭奇斗艷。九點一刻,舞會開始有段時間了。
林梔姍姍來遲,被張晚秋她們圍著“問罪”,三言兩語應付過去,視線在廳里逡巡一周,沒見到今晚的主人公。
“在找阿謙?”秦澤神出鬼沒,端著杯香檳出現在她身后。
“他人呢?”
“去廚房給你搞吃的去了。”
林梔微怔,隨即沖他笑笑:“知道了,謝啦?!?br/>
看來周時謙看見她過來了,大約是真的消氣了,還特地跑去給她拿吃的。
“你去那邊等他吧。”秦澤指著室外的一套原木桌椅,“那邊安靜,你們等會兒吃完再進來?!?br/>
“我去門口等他?!?br/>
“不用,我在這兒看著,他回來了讓他去找你?!?br/>
林梔沒堅持,腹部的扭痛一陣一陣,站久了更難受,于是接受了秦澤的安排,去外面等著。
十來分鐘后,周時謙端著盤紅艷艷的蝦子和一盤奶油意面走過來,是她喜歡的兩樣。
林梔心里的愧疚更盛,她總是被照顧的一方。
周時謙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褲將他雙腿顯得更修長筆直,上面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外套不在身上,沒系領帶,襯衫扣子解開兩顆,走動間隱隱能看到造型別致的鉑金吊墜。
那是她送的,他去年的生日禮物。不去學校的時候,他幾乎都戴著。
他在她對面坐下,嘴角勾起愉悅的弧度。
一切如常,好像早上的事沒發生過。
林梔不知道他怎么笑出來的,可能和從前一樣火氣來去匆匆,可能不想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毀了重要的成年禮,他這樣反而讓她心里不是滋味。
“氣性那么大呢?隨便說你兩句就躲起來不見人,不知道還以為我怎么你了?!彼腴_玩笑,將意面放到她面前,“先吃這個,我幫你剝蝦殼。”
“好。”痛經的時候食欲極差,但林梔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捏起叉子小口小口認真吃起來。
周時謙詫異地看了她一會兒,將剝好的蝦放進她盤子里:“今天這么聽話?”
“你過生日嘛。”
“要是能天天過生日就好了?!?br/>
林梔笑而不語,埋頭吃東西。
“小梔?!彼囂街傲艘宦?,見她果然沒生氣,微一挑眉,“等下一起跳舞?!?br/>
“我不太會?!?br/>
“我教你。”
“好?!?br/>
周時謙又詫異地看她一眼,隨即輕笑:“吹蠟燭前我一定要許個愿望?!?br/>
“什么?”
“你以后每天都對我這么溫柔。”
“說得我好像每天兇巴巴的一樣?!?br/>
“不兇,但我喜歡你對我好一點?!?br/>
林梔肚子疼,現在心也疼,仿佛一只利爪捏住她的心臟,囂張地肆意揉捏,艱難地咽下一口意面,她頷首:“好。”
“哄我開心呢?”
“真的?!?br/>
“真的?”
“真的!”
“我相信你?!敝軙r謙笑意漸濃,剝蝦殼的速度都變快不少,“快吃快吃,吃完去跳舞,今晚可是很多女生找我跳舞,我誰也沒答應,我只想和你跳?!?br/>
林梔笑話他:“別太黏我啊笨蛋,多和別的女生接觸接觸,你就是異性朋友太少,才會被我欺壓,隨便給點甜頭就心滿意足,傻不傻?”
“大可不必!”
“干嘛?我一個就讓你應付不過來了?”
周時謙搖頭:“不需要?!?br/>
林梔聳肩,沒繼續這個話題。
勉強吃了一半,實在塞不進去了,再吃該吐了。她放下叉子,迎著周時謙疑惑的目光,從皮包里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給你,生日禮物?!?br/>
周時謙先是笑,緊接著抱怨:“干嘛現在給?過十二點才是正日子?!?br/>
“本來是想切完蛋糕再給?!彼缴?,指了下他脖子上的吊墜,“看到這個想提前給你,是一套的。”
“一套?”周時謙納悶,手搭在盒子上,躍躍欲試還不忘征求她的意見,“我打開了?”
“送你就是你的,不用問我。”
細微的咔噠聲響起,周時謙迅速而小心地打開盒子,一條男士鉑金手鏈,墜著兩塊小巧的菱形鉑金牌,的確和項鏈是一套的,材質和造型相差無幾。
周時謙抿緊嘴唇,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他翻動那兩個菱形小牌,左看右看沒發現任何雕刻的痕跡,不死心地用指腹摩挲,光潔平滑,沒有他期盼的東西。
心跳回歸正常,他差點沒維持住嘴角的弧度:“這次怎么沒刻字?”
項鏈上是有刻字的,并不特別,是他名字的繁體。
林梔說:“我不知道刻什么好,在實體店買的,當時跟那邊說好了,想到了再去刻,你有想法嗎?可以告訴我,我拿去刻了再給你,或者我把店鋪地址和購買單據給你,你自己過去?”
“算了,這樣就挺好?!敝軙r謙將手鏈遞給她,“幫我戴上?!?br/>
林梔依言幫他戴上,一邊叮囑:“這個偶爾戴一戴就好啦,我之前看新聞,有個女生就是戴這樣的手鏈,用排插的時候小墜子掉到插孔里被電到了,好像挺嚴重的,你要注意點。”
“知道了?!敝軙r謙抬手,轉著手腕欣賞了一會兒,站起來,抖抖褲管,朝她伸出手,“走,去跳舞?!?br/>
林梔強忍著腹痛,起身時小小踉蹌了一下,周時謙連忙扶住她胳膊:“小心點。”
她笑了笑:“第一次穿高跟鞋,有點不習慣。”
“以后別穿了,你又不矮?!?br/>
“和身高沒關系,是搭配,搭配懂不懂?”
周時謙抿著嘴唇,遲疑兩秒,松開她的胳膊,改摟住她的腰。他咳嗽一聲,看著大廳里的水晶燈:“這樣扶得穩點。”
林梔借力站穩,沒再說那些保持距離注意影響的廢話,坦然道謝:“謝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