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穴里,沉玉坐在火堆前,隨手又拋了一根樹枝進去。吳漢鐘閉著眼,靠在墻上一動不動,面色仍是有些發白。傷口泡了水,愈發猙獰。雖然身上帶了傷藥,可失血過多,這會還沒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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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本一直當作長輩的人,如今成了同輩,沉玉偷偷睨了他一眼,感覺怪異。其實吳漢鐘對她的態度,就跟以前一樣的好,只是看著陌生的臉,她心里總是有些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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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流水涌入地窖的巨響,上面的守兵很快便能發現。他們沒有急于跑遠,而是繞回詠城后山的一處,躲了起來。沉玉挖坑捉雞時偶然發現這處通風又暖和的洞穴,便領著吳漢鐘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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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又打了聲噴嚏,衣服濕透了沒法換,她總不能像吳漢鐘那樣光著膀子,只好往火堆那邊挪了挪。吳漢鐘睜開眼,看了過來。“黑頭,我的上衣干得差不多了,先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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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起身撿起外袍,蓋在他身上,嘟嚷道:“臉色那么嚇人,還充英雄,顧著你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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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瞅見吳漢鐘手邊兩把一模一樣的短刀,她湊過去拿了起來,贊嘆道:“竟然一模一樣,刀柄上的是寶石么,看起來很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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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漢鐘哭笑不得,這小財迷對著短刀眼睛發亮,一副恨不得拿去換錢的模樣。“這是一對的,名為‘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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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雙?”沉玉笑了起來,“本來就是一雙的,居然會叫無雙,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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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眸底閃過一絲柔光,“別小看這對短刀,不論重量、厚薄都一模一樣,世間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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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翻來覆去地看著短刀,她只覺得普普通通,未曾發現特別之處。想來愛刀的人看到的總是和平常人不一樣,就像師傅對自己的佩劍,心疼得不行,每天擦上好幾遍,亮得都能照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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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放下刀,沉玉倒是想到一事:“吳叔,額,吳公子那手好刀法,竟然用來殺魚煮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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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殺手和廚子沒什么不同,都是拿刀的。”吳漢鐘微微一笑,如若春風,卻看得她毛骨悚然。原來以前吃過的美味,一下子變了質,讓她胃里一陣翻滾。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她急急往洞口走去:“我去看看外頭有什么吃的,不然得餓死在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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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點點頭:“別走開太遠,有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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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完,又闔上了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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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撇了下嘴,有事叫他,豈不是把周圍的人都引過去了。這么笨的事,她才不會做。再說,誰知道這人讓自己叫嚷,是不是想偷偷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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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后山她熟悉得很,左拐右拐,找著了幾棵果樹,用濕漉漉的袍子包著,就匆忙往回趕。遠遠瞅見兵營里似乎人頭洶涌,看來已經發現兩人逃出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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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山頂的視野就是好,微風吹散了沉玉的額發,她舒服地瞇起眼。如果自己現在悄悄跑了,不帶著吳漢鐘,肯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利離開。踟躕了一會,想到在伙頭營時,他對自己的照顧。沉玉跺跺腳,還是小心抱著果子回了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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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洞內傳來吳漢鐘低沉的聲音,沉玉踏進去,見那人絲毫沒有張開眼。納悶著自己放輕了腳步,難不成這人屬貓的,耳朵那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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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誰說我要跑了,喏,這果子很甜,趕緊吃吧。”有些心虛地把深紅色的果子放在他身前,沉玉低聲反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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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漢鐘這才睜開了眼,滿目笑意:“即使真走了,我也不會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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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得了,哪來那么多廢話。再不吃,我就要吃光了。”往他嘴里塞了個果子,她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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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把紅果子吃得差不多了,沉玉打了個飽嗝,瞇著眼道:“兵營亂哄哄的,應該發現我們逃了。只是有點奇怪,那白一全竟然沒讓人來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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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巴不得我們逃走,坐實了罪名。”吳漢鐘眼底一寒,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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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姓白的真是小人!”聞言,沉玉氣得咬牙,低聲咒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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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皺了皺眉頭,低喝一聲:“女兒家哪來這么多混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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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脖子一縮,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生氣嘛……”想到這人又不是師傅,還敢教訓她,自己居然會怕,不由頂了一句:“誰說女的就不能說粗話了,只要活得好好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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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漢鐘嘆了口氣,也不與她爭執:“算了,這樣的話少說為妙……你總穿著濕衣服不行,我們這就下山到其它城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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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著石墻站起身,他往內一指:“洞內有風吹來,前頭應該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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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詫異地看向吳漢鐘,她絲毫感覺不到有風,這人到底是屬什么的,這都能察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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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果不其然,走了一刻鐘,便有一個半人高的裂口。吳漢鐘率先出了去,見外頭無異,才讓沉玉跟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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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們翻過了山頭,將近亥時才到達樊城。沉玉又倦又冷,不敢去客棧,吳漢鐘去買了些干糧和成衣,兩人便將就著在城郊的荒宅住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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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宅子數年無人打理,雜草叢生,滿是灰塵。圍墻缺了個大口,房間也是層層的蜘蛛網。勉強找了間內里的屋子,換下濕衣,他們在榻上鋪了些干草,便將就著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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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也顧不得男女有別,反正她以前在兵營也沒在乎這些,如今又疲倦不堪,不一會早已睡死了過去。睡在外側的吳漢鐘稍稍一挪,兩人之間空出了一小塊地方,這才安心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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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先前受了傷,淌水又逃命,難得的安逸讓沉玉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揉著眼坐起來,看見破爛的木窗隱隱透出的一點光亮,她一時有些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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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醒了?吃點干糧吧。”吳漢鐘自門外而入,把還燙手的玉米餅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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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不得熱,她大口咬了下去,舌尖疼得直吹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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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見沉玉手忙腳亂的樣子,他把剛打來的清水塞到她手里:“別急,沒人和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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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把玉米餅全咽了下去,她才開口道:“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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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準備了一些小東西。”吳漢鐘點點頭,把手里的物事往桌上一放。不但有大小瓷瓶,還有女子的胭脂水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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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眨眨眼,面上一窘。“你不會想讓我穿裙子,涂上這些跑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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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到以前山下的大嬸臉上一層厚厚的粉末,一笑就“撲撲”往下掉,她心里不由惡寒了一把。跟師傅生活,隨意得很,她也很少穿女裝,畢竟做事很不方便。如今要她換上,恐怕那舉止半點比不上平常的女兒家,只會礙手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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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沒買女裝,裙子趕路走不快。”他仔細看了沉玉的臉,挑了兩瓶出來。“先坐下,你的容貌雖然看過的人不多,但以防萬一,還是稍微改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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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罷,吳漢鐘用帕子將她的臉頰擦干凈,涂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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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感覺到臉上涼涼的濕意,以及他的指尖緩緩游移。沉玉僵著身子,閉目不語。這人能夠藏身兵營這么久未曾被人發現,可知他的手法有多高明。難得高人要幫自己改頭換面,沉玉自然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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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沉悶之余,便掰著手指算起自己的小金庫。數了幾遍,昏昏欲睡時,終于聽見了天籟之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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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沉玉立馬蹦起來,跑到院中幾乎干涸的池塘邊張望了一番。左看右看,還是自己原來的相貌,但仔細瞅著,好像又有些不同。若不是相熟的人,根本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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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頭見吳漢鐘也往自己臉上搗鼓了一會,收拾好東西便起身朝她走來。依舊是以前看熟的吳叔的臉,只是要年輕許多。“此處不是久留之地,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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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需要那么著急嗎?”沉玉蹙起眉,想著營內的胡梓和小虎,不知如今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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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詠城雖然易守難攻,但上回若不是你在后山設下陷阱,又重傷了敵軍大將,這里早就易主了。芮國攻破此地,只是遲早之事。”吳漢鐘看向她,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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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將軍和軍師暴斃,先前破敵立功的你又生死不明,軍心動蕩,詠城這兩日恐怕就要被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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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照你的話,是不打算去幫忙了?”沉玉轉開臉,淡淡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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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單槍匹馬,可以做些什么?”他唇邊勾起一絲譏笑,“你一向置身事外,難道這次想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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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吳漢鐘嘆息道:“你為他們做得夠多了,沒有必要再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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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果芮國大軍攻破詠城,錦國沒了這層屏障,根本抵擋不住。到時,我們又能逃到何處去?”沉玉笑了起來,烏黑的雙眼猶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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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帝老子換了兒孫叔侄來做也就算了,但若是被芮國侵占了。那里用的官銀與錦國可大不相同,她辛辛苦苦得來的銀兩,豈不是要變成一堆無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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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走過路過,記得留下爪印滴說!~~~呵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