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湖心亭看雪
    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
    （一）
    張生在湖心亭里第一次見到薛連時，驚為天人。
    薛姑娘一身雪衣，氣質(zhì)清冷，坐在亭間暖著酒，身邊站著兩個黃衫小婢，也是一派的清麗動人。
    時值大雪，上下一百，水霧繚繞，一片朦朧間如夢如幻，當(dāng)真似進(jìn)了仙境一般。
    張生癡了半晌，才咳嗽一聲，溫文爾雅地上前施禮。
    他輕聲念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主人家果然莞爾一笑，舉起酒杯抬頭回應(yīng)道：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二）
    張生與薛連便這樣相識了。
    薛連學(xué)識淵博，氣質(zhì)出塵，言行舉止也不同于世俗女子，張生不知不覺就叫她給迷住了，每日都要來湖心亭與她對飲暢聊。
    薛連的兩個婢女分別叫五兒，七兒，一個活潑大方，一個文靜有禮，也是不可多得的人間絕色。
    張生只覺她們主仆三人神秘莫測，一日他終于忍不住好奇問她們來自哪里，薛連淡笑不語，倒是五兒多嘴道：
    “我們家在長白山，那里現(xiàn)在熱死了，一個臭牛鼻死乞白賴地不肯走，天天擺火陣……”
    五兒話還沒說完，薛連便瞥了她一眼，五兒吐了吐舌頭，立刻收了聲。
    張生瞧在眼里，也不點破，只心中多了絲計量。
    如此這般過了半月，張生有一天來時忽然面露憂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薛連詢問下才知，他父親病重，正在四處尋良藥。
    薛連沉吟一番后，按住張生的手，柔聲道：“公子莫急，你明日過來，奴家自有辦法。”
    第二天，張生依約前來，薛連果真交給他一個錦盒，他回去打開一看，里面竟是數(shù)根長長的人參須，一看便知是百年老參，價值不菲。
    接下來幾天，薛連每天都會給張生一個這樣的錦盒，二人的感情與日俱增。
    張生心懷感動，鄭重許諾，薛連依在張生懷中，嘆了口氣：“只盼公子莫要負(fù)我。”
    五兒站在他們身后，摸了摸頭發(fā)，一臉不情愿。
    （三）
    沒過多久，皇上病重，張榜懸金尋藥。
    張生心念一動，乘舟來到了湖心亭，這一次卻叫他撞見了駭人的一幕——
    他看見薛連剪了五兒一縷長發(fā)，放進(jìn)盒中，那長發(fā)竟瞬間變成了幾根人參須。
    五兒嘟著嘴，心疼不已。
    張生駭?shù)没觑w魄散，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路上腦中全是五兒那句話：
    長白山，牛鼻老道，擺火陣，熱死了……
    他徹底明白過來。
    害怕的同時，心中卻咬咬牙，下了一個決定。
    隔日他照舊來到了湖心亭，作出悶悶不樂的樣子，薛連一問，他便道，皇上病重，縣官聽說他家有上好人參，責(zé)令他交出來，否則滿門都要遭罪。
    他將薛連擁入懷中，深情道：“還望連兒幫我這最后一次，等渡過了難關(guān)，我就娶你過門。”
    張生走后，薛連打開錦盒，望向五兒與七兒，若有所思：“皇上病重，只需五百年的人參便可……”
    五兒撲通跪下，一臉煞白。
    薛連淡淡道：“張公子是要拿你來救命的，還不速速跳入盒中。”
    五兒咬緊唇，搖身一變，跳入錦盒，化作了一根百年老參。
    這一切，都被躲在暗處的張生盡收眼底，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已迫不及待地要去領(lǐng)賞了。
    薛連蓋上錦盒，回首似有如無地瞥了一眼。
    （四）
    張生拿了人參后，進(jìn)宮面圣，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坊間紛紛傳言，皇上要將公主許配給他，他就快做駙馬爺了。
    一片議論中，沒有人發(fā)現(xiàn)，一個雪衣女子帶著兩個黃衫婢女飄然而去，唇邊泛起一絲淡笑。
    公主大婚那天，舉國同慶，卻忽然傳來一個噩耗——
    皇上中毒死了！
    張生還來不及見公主一面，便被打入死獄，擇日問斬。
    看守他的獄卒說他瘋了，披頭散發(fā)，成天叫著什么：“妖物，你這妖物害得我好苦啊……”
    薛連，雪蓮，長白山的千年雪蓮。
    流連人間，看遍千帆，以世人為賭，懲治著一顆顆貪婪的心。
    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五）
    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謝郎乘一小舟，獨往湖心亭看雪。
    亭中坐一人，圍爐暖酒，身后站著兩個黃衫小婢，水霧繚繞，宛若仙境。
    謝郎心中一動，上前施禮。
    女子抬頭，身上散發(fā)著清寒之氣，淡淡一笑：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番外二：送子觀音
    （一）
    繭兒懷孕了。
    當(dāng)著千夜的面，碧丞摟著繭兒，笑得十分之猖狂。
    千夜面上淡淡，回去后卻開始為薛連各種燉湯，薛連喝到都要吐了，終是悲憤一腳，將千夜踹出房門：
    “蠢貨，我自己就是株千年雪蓮，還有什么補(bǔ)品補(bǔ)得過我？再說，生孩子和這個有關(guān)系嗎？有關(guān)系嗎？”
    千夜灰頭土臉，捱到孩子出生，大辦喜宴的那天，齊靈與諦聽攜賀禮來百靈潭道喜，見到強(qiáng)顏歡笑的千夜，齊靈長眉一挑，滿臉促狹：“路漫漫兮，兄弟還需努力啊。”
    是夜，煙花燦爛，百鬼群歡。
    屋頂上，齊靈抱著酒壇，微有醉意，就著颯颯夜風(fēng)，皎皎明月，對身旁的諦聽開口道：
    “你瞧，孩子多可愛啊，我剛認(rèn)了娃當(dāng)干爹，你都不知道，碧丞摟著繭兒，嘴都笑歪了，也對，老婆孩子熱炕頭，他這輩子算是齊全了，只是不知本仙君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自己的孩子……”
    諦聽身子一僵，默然無話，許久，伸手奪過酒壇：“你醉了，別再喝了。”
    齊靈醉眼朦朧，被奪過酒壇，又叫諦聽按在了肩頭，他掙扎不過，一時悲從中來，在月下咬牙切齒：“獨角獸你個烏龜王八蛋，老子偏生怎么就遇到了你！”
    諦聽默然不語，任他發(fā)泄，只按住他亂動的手腳，眸色又深了幾許。
    喜宴后不久，諦聽拉著齊靈去了一處地方，萬霞宮。
    那里由萬霞仙人掌管，有著各種珍禽靈獸，諦聽與萬霞頗有些交情，得他應(yīng)允，拉著齊靈一路看去，最終對齊靈說出此行的目的。
    “挑一只吧。”
    齊靈一愣，諦聽補(bǔ)充道，神色略不自然：“你不是很想要個孩子嗎？左右，左右這輩子也不會有了，不如與我共同領(lǐng)養(yǎng)只靈獸，當(dāng)作，當(dāng)作……”
    諦聽的話還沒說完，齊靈已經(jīng)在萬霞仙人異樣的目光中，憋紅了一張臉，他想也不想地一拂袖，一腳將諦聽踹向天邊。
    “獨角獸你大爺?shù)模o老子滾蛋！”
    （二）
    萬霞宮一事后，齊靈與諦聽單方面鬧起了冷戰(zhàn)，他閉門不出，諦聽十次有九次上天都是失望而回，但齊靈私下卻悄悄去了一趟百靈潭……
    除了給干女兒碧央捎去禮物外，齊靈更重要的是去見春妖。
    春妖依舊一襲藍(lán)裳，墨發(fā)如瀑，見齊靈吞吞吐吐，在他面前扭捏作態(tài)：“老妖，那個，那個……”
    不由皺眉：“齊靈子，要說就說，你幾時變得這般婆媽？”
    齊靈深吸口氣，豁出去般，舍掉一張老臉湊到春妖耳邊。
    不多時，百靈潭的上空飛過一個黑點，伴隨著春妖的冷喝：“我這里沒有給男人求子的藥，滾！”
    被踹飛半空的齊靈尖叫著，在心中淚流滿面：“老妖你裝什么純潔，你自攻自受，遲早有這一天！”
    從此以后，百靈潭很長一段時間都下了禁令，齊靈子與諦聽不得入內(nèi)。
    已經(jīng)學(xué)會爬，正在牙牙學(xué)語的碧央，找到春妖，拉著他的袖子，淚眼汪汪：“干，干爹……”
    她想念干爹齊靈了。
    春妖抱起碧央，神色淡淡，發(fā)間額環(huán)閃著藍(lán)光，“你干爹走火入魔，罰他暫時不準(zhǔn)來百靈潭，怕他敗壞潭中風(fēng)氣，再說，他現(xiàn)下恐怕也沒功夫來……”
    碧央胖胖的小手抓起春妖幾縷長發(fā)，一邊把玩著往臉上蹭，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為，為什么？”
    春妖一笑，望向遠(yuǎn)方：“我想，他如今與你‘干娘’，大概在送子觀音那糾纏吧……”
    番外三：美人如玉
    （一）
    桑柯沒來百靈潭前，小山一直是以粗人自居，拎著兩個大銅錘，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
    但桑柯來了以后，對她上下打量一番，語重心長地?fù)u頭：“小山姑娘，你這樣是不行的。”
    桑柯是狼族的少主，生得一副好皮相，雖過于陰柔，卻也禁得起他穿紅戴綠的折騰。
    按理說狐族愛美天下皆知，但沒想到他一個狼族少主也那么愛美，整天攬鏡自照，說起穿衣打扮來頭頭是道，騷氣得連孔瀾都受不了。
    作為一只自戀的孔雀，孔瀾的“騷”在百靈潭已經(jīng)是出了名的，但在桑柯面前，他也只能嘆一句“小騷見大騷”，自愧不如。
    也不知桑柯用了何種辦法，才來沒多久，就收服了百靈潭絕大部分女性的心，他甚至開了專門的課，從里到外，從上到下地教姑娘們?nèi)绾未┮麓虬纾蠹叶加H切地叫他“桑老師”。
    孔瀾的牙都酸掉了，但更叫他無法接受的事情還在后面，烏裳居然也去聽課了，聽課就算了，還換了一身行頭，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當(dāng)孔瀾看到換下黑衣，穿著一身大紅，花枝招展走到他面前的烏裳時，眼睛都要掉下來了。
    “我，我天，丑烏鴉你吃錯什么藥了？”
    烏裳淡定給他一拳后，撫上自己的臉，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桑老師說了，我皮膚白，穿紅色好看，襯得人精神。”
    “桑老師還說了，女人上了歲數(shù)就得開始保養(yǎng)，不然老得快。”
    “這些都是桑老師自己研制的胭脂水粉，姐妹們?nèi)耸忠环荩嗵澪冶牒罚恫唬巧硎置艚荩瑩尩眉皶r……”
    當(dāng)烏裳喜滋滋的背影遠(yuǎn)去后，孔瀾仍在她身后一副掉下巴的模樣，欲哭無淚，一口一個桑老師，這他媽是洗腦的節(jié)奏啊！
    他不死心地仰天長嘯：“那小狼崽子忽悠人呢，騙騙小姑娘家也就算了，臭烏鴉你可都是當(dāng)娘的人了！”
    刷刷刷，不多時，從屋里飛出幾只烏羽箭，精準(zhǔn)地釘在孔瀾腳邊一圈，殺氣騰騰。
    “不許侮辱桑老師，爛孔雀你給老娘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二）
    在烏裳那吃了癟后，孔瀾心有不忿，直接去找了春妖，決定采取“曲線救國”的方式。
    他們一邊往桑柯開課的地點走去，孔瀾一邊在春妖耳邊控訴著，這騷泡的小狼崽子不安分，在百靈潭境內(nèi)開設(shè)非法傳銷組織，蒙騙無知婦孺，蠱惑人心，這是不把潭主大人放在眼里呀……
    到了地點后，果然門庭若市，人聲鼎沸，桑柯春風(fēng)滿面地迎了上來：“見過潭主與孔雀公子。”
    孔瀾一聲咳嗽，虛情假意地一拱手：“桑少主生意不錯呀，也給咱們潭主瞧瞧唄，傳授一下開課經(jīng)驗。”
    春妖一襲藍(lán)裳，墨發(fā)如瀑，站在風(fēng)中衣袂飛揚(yáng)，清冷的目光才一望向桑柯，桑柯就撫掌長嘆，嘖嘖贊美起來：
    “潭主這種天人之姿，已經(jīng)不需要任何裝飾了，從頭到腳，站在這就是一幅畫，一片景，一段無雙風(fēng)華呀。”
    這番馬屁拍下來，孔瀾按住肚子，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反胃了。
    卻還不算，桑柯又屁顛屁顛跑進(jìn)屋，拿了一大堆東西出來：“這點小小心意還望潭主笑納，桑柯不才，只想聊表一下對潭主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景仰之情。”
    春妖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東西，沒說話，也沒收下，只是轉(zhuǎn)頭對孔瀾淡淡道：“此間事情可小而化之，同為一潭之妖還應(yīng)多多包容，你自己解決。”
    說完，還不等孔瀾申辯，春妖已是一拂袖，漫天藍(lán)蓮綻放，踏風(fēng)而去。
    “嘖嘖嘖，潭主就是潭主，果然深明大義，連遠(yuǎn)去的背影都是這么好看，就像一幅畫，一片景，一段無雙……”
    孔瀾嘴角抽搐，在口吐白沫，即將陣亡前火速撤退：“求你別說了，兄弟段數(shù)高，我甘拜下風(fēng)了……”
    （三）
    如果說孔瀾拿桑柯沒轍，那桑柯就是拿小山?jīng)]轍，放眼整個百靈潭，他唯一沒能收服的姑娘，大概就是小山了。
    按他的話來說，就是小山戰(zhàn)神威風(fēng)凜凜，當(dāng)真不能以尋常女子來揣度，直白點就是缺心眼兒，丫就不是個女的！
    為此燃起了桑柯的熊熊斗志，他立志要將小山徹底改造，從里到外改頭換面。
    但開始的幾次總是不那么如意，他找過去時小山不是在掄銅錘練功，就是在繡嫁衣。
    對，繡她自己的嫁衣，她已與孔七定親，來年春天就要舉行大婚了。
    粗人一輩子，她掄銅錘的手從沒碰過針線，但唯獨嫁衣這件事上，她不想假手于人，堅持定要自己一針一線地繡出，孔七拿她沒辦法，也只好隨她了。
    這不，桑柯找過去時小山都沒功夫搭理他，任憑他怎樣苦口婆心，小山都不為所動，只是偶爾抬頭傻傻一笑。
    “沒事，桑老師，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
    桑柯大為挫敗，本著愈挫愈勇的決心，他終于找到了小山的唯一“軟肋”，那就是她心心念念，還沒成親的夫君——
    孔七。
    女為悅己者容，這個膚淺的道理從古至今，千百年來亙古不變。
    桑柯抓清要領(lǐng)后，立刻拉著小山去找孔七，不，確切地說，是偷窺孔七。
    他們躲在小山坡后，看孔七坐在梨花樹下，翻卷看書，他肩頭落了幾片花瓣，長發(fā)飛揚(yáng)，風(fēng)中的身影清俊絕倫。
    小山看得眼都直了，一臉癡漢樣，桑柯竊喜，適時地問道：“你瞧你家阿七好看嗎？”
    小山猛點頭，眼冒紅心：“好看，太好看了，最好看了……”
    桑柯更喜，從懷里掏出一面鏡子，“那你再看看你自己。”
    鏡中人眉清目秀，文文弱弱，端得一個秀美的小姑娘模樣，也不是不好看，但比起孔七的白衣風(fēng)華，卻又平淡許多。
    小山有點怔然，桑柯咳嗽兩聲，適時地放大招了：“看明白了吧？小山姑娘莫怪我啰嗦，你們來年開春就要成親了，你家阿七縱然嘴上不說什么，但一定不希望新娘還沒自己好看吧……”
    （四）
    當(dāng)某一天小山出現(xiàn)在孔七面前時，孔七差點都認(rèn)不出她了。
    從不離手的兩個大銅錘不知扔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鴛鴦錦帕，從來清清爽爽束起的長發(fā)也莫名放下，梳了個仕女圖中無比繁瑣的發(fā)型，最要命的是，從來不施脂粉的一張臉濃墨重彩，兩坨大大的腮紅隔老遠(yuǎn)都能看見，像塊猴子屁股……
    孔七眼皮抖動，脫口而出：“你被誰打了嗎？”
    本來滿心羞澀的小山一下抬頭，眨眨眼愣住，好半天她才不自在地開口：“桑，桑老師教的，我，我手法還不太熟練，可能畫重了，怎么，不，不好看嗎……”
    孔七沒說話，深吸了口氣，在心中暗罵了某只騷泡狼崽子一萬遍，他盯了小山半晌后，最終認(rèn)命嘆氣，拉起她的手，徑直往溪邊去。
    蹲在溪邊，孔七毫不客氣地沾了水往小山臉上擦去，一番折騰后，小山臉上滿是水珠，露出了原本白嫩的肌膚，長睫微顫間，波光瀲滟，又回到了那個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小山。
    孔七與她四目相對，見她全身濕漉漉的，竟有一瞬間的失神，他趕緊別過頭，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擦干凈媳婦的臉蛋后，孔七長眉一挑，又開始教育起媳婦的內(nèi)心了。
    “我們已經(jīng)定親，沒人強(qiáng)迫，兩情相悅，對不對？”
    小山眨眨眼，羞澀點頭。
    “那過不久，我就是你的夫君了，對不對？”
    小山捧住臉，繼續(xù)羞澀，繼續(xù)點頭。
    “書里怎么說的，以夫為天，對不對？”
    小山充滿愛意地望著孔七，再繼續(xù)點頭。
    “那你聽我的，還是聽那桑老師的？”
    小山已被一步步忽悠得深信不疑，一邊點頭，一邊作乖巧狀。
    “聽夫君的。”
    孔七滿意地笑了，一拂袖，白衣翻飛。
    “那行，我現(xiàn)在鄭重告訴你，我娶親從不在乎長相，反正娶誰都沒我好看，你明白了嗎？”
    小山這回一愣，傻傻的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孔七已經(jīng)探過頭，覆上她的雙唇，將她壓倒在了溪邊的草地上，輾轉(zhuǎn)深吻。
    兩個身子纏綿交疊，氣息縈繞間，小山已被吻暈了頭，只聽到孔七在她耳邊低嘆：
    “我怎么就有你這么傻的新娘……”
    番外四：一葉好夢
    （一）
    中秋節(jié)那天，春妖受廣寒宮的玉兔姑姑所托，去了一趟人間。
    他落腳的地方是渝州城，是夜月朗風(fēng)清，城中煙花燦爛，他腳踏藍(lán)蓮，衣袂飛揚(yáng)，避過凡夫俗子的耳目，徑直入了安府后院。
    是了，安府，安云岫與秦素歡的家，而春妖要見的人，正是雪鳴。
    “你姑姑親手做了月餅，托我來看你一看，你當(dāng)日散去千年修為成全素歡，一朝打為原形，如今數(shù)年過去，又到了中秋團(tuán)圓的日子，今夜人人攜家?guī)Э冢辖仲p燈望月，唯你孑然一身，孤苦一人，你可后悔？”
    后院里，風(fēng)聲颯颯，春妖抱著雪鳴坐在樹梢上，伸手撫過他雪白的皮毛，嘆息開口。
    雪鳴抖了抖一對粉嫩的長耳，水靈靈的眸子在月下閃閃發(fā)光。
    “能守在她身旁，朝朝暮暮，看她嫁作人婦，兒女繞膝，有什么可悔的？”
    未了，他從春妖的“魔掌”中掙脫出來，咬了口食盒中的月餅，“倒是潭主您，年年來，年年都是同樣的問題，可見百靈潭少了我這般鐘靈毓秀的人物，潭主的確無聊得緊。”
    春妖啞然失笑，搖搖頭，一指明月：“你不后悔，上面那廣寒宮里，你姑姑卻心疼得很。”
    說著他一拂袖，又去拎雪鳴兩只耳朵，“她憐你孤苦，此番再不忍你流落在外，特求我?guī)慊貜V寒宮，你愿跟我走么？”
    話一出，雪鳴毛茸茸的小身子立刻一顫，風(fēng)掠樹梢，天地間仿佛都靜了下來。
    他仰頭與春妖四目相對，眸光閃爍，許久，春妖彈了彈他的長耳朵，一聲嘆道：“就知道你不愿離開她，也罷，你便在塵世中多陪她幾年吧，反正凡人的壽命很短，幾十年花開花落，一眨眼也就過去了，到時你再隨我回廣寒宮也不遲。”
    春妖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想過“輪回”二字，他深知雪鳴癡情，卻不知他日后會癡情至此，居然守著素歡過完一世還不算，還守著她的輪回過了許多許多世，與在海底墓中，盤踞于棺木之上，守著假面夫婦的浮衣不相上下，叫百靈潭眾人多有唏噓，但那，都是后話了。
    且說今夜月皎皎，春妖拂袖離去時，雪鳴卻破天荒叫住了他。
    “潭主說得對，凡人的壽命的確很短，短得眨眼即逝……”
    風(fēng)過耳畔，他呢喃著，漂亮的一雙兔眸目視著春妖，若有所思，卻是忽然笑了：“每年中秋都不曾許過什么愿，今年，潭主便賜雪鳴一夜好夢吧。”
    （二）
    素歡一家四口走在街上看燈，渝州城每年的中秋都十分熱鬧，今年也不例外。
    安云岫一手摟著嬌妻，一手牽著孩子，前頭還蹦蹦跳跳著一個。
    他在渝州城里是出了名的好福氣，年紀(jì)輕輕便考取功名，仕途步步高升，相貌人品家世無一不全，還坐擁一個溫柔的嬌妻，與一對漂亮的龍鳳胎——
    哥哥小名叫安安，妹妹小名叫素素。
    安安與素素，出生起便握緊的雙手，一生一世也不會分開，就像安云岫與秦素歡，一生一世也不會分開。
    煙花綻放在頭頂，月下行人如織，安云岫貼心地為素歡披上斗篷：“起風(fēng)了，小心著涼，娘子，累了么？累了咱們就回去……”
    他話還沒說完，前頭蹦跳的安安已經(jīng)回過頭，表示抗議：“不，不要回去，還沒玩夠呢！”
    身旁的素素也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去牽哥哥的手，笑嘻嘻地“同仇敵愾”：“對，才剛出來呢，我們才不回去，爹爹就知道心疼娘親，一陣風(fēng)吹來都怕把娘親吹倒了，要回去爹爹和娘親回去就好了……”
    兩個孩子口無遮攔，笑聲飛上天邊，有路人好奇望來，安云岫俊美的臉一下就紅了，瞪了一眼自家不省心的龍鳳胎：“不疼你娘還疼誰？疼你們這兩個小鬼頭嗎？”
    素歡哭笑不得，眼見夫君與孩子又鬧騰起來，剛想開口，卻是一陣風(fēng)吹過，花燈搖曳，天地間風(fēng)云變色，她被吹得捂住臉，發(fā)梢飛揚(yáng)，再次睜開眼時，街道已在一瞬間被定格住了——
    行人腳步停駐，空氣仿佛凝固，所有人一動不動，包括本要上前抓住兩個頑皮孩子的安云岫，整座渝州城像是一剎那被凍結(jié)了，只有素歡一人不在其中。
    她像墜入一場夢中，驚詫地看著月下走出一道身影，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人眉目染了月光，膚白勝雪，一雙眼眸水波瀲瀲，是不同于渝州城普通男兒的出塵風(fēng)華，宛若天人。
    奇怪的是，素歡怔怔地看著他，既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荒誕，只是覺得眼前這人熟悉莫名，叫她情不自禁就問了出來：
    “你……是誰？”
    多少年過去，還是雪鳴第一次能化作人形，走過月下，走到素歡面前，他望著她笑，并不開口，于是素歡便又怔怔地補(bǔ)充了一句：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三）
    湖面上一葉蘭舟，水波粼粼，倒映著雪鳴與素歡的身影。
    “這是夢么？”
    素歡站在夜風(fēng)中，衣袂翩飛，仍覺得一切不可思議，但更不可思議的是，她被他帶到這，與他泛舟望月，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只有種如遇故人之感，仿佛多年來，夢中那個朦朦朧朧的身影，終于能清晰地觸碰到了。
    月下安詳靜謐，一葉蘭舟隨天隨地，隨心隨欲。
    素歡靠在雪鳴肩頭，兩人并肩賞月，偶爾對望一眼，相視而笑，說上幾句話，但更多時候都是不說話，只是望著天上一輪明月，享受夜風(fēng)掠來的清逸。
    湖面上不知何時響起緲緲笛聲，空中藍(lán)蓮綻放，蓮上一人墨發(fā)如瀑，發(fā)間額環(huán)閃爍著陣陣熒光，是叫天地都失了顏色的清冷風(fēng)華，正是春妖。
    他橫笛立于風(fēng)中，吹起一曲又一曲，無盡的離人哀傷，飛過湖面，飛上皎月，飛入了廣寒宮中……
    這就是雪鳴想要的一葉蘭舟，一葉好夢，多么簡單，而又多么奢侈。
    生于天地之蜉蝣，短暫到連春妖都不忍心打攪，卻還是在笛聲停下的時候，一拂袖，嘆息飄過湖面——
    “雪鳴，時間到了。”
    （四）
    素歡再次睜開眼時，耳畔正好響起安云岫的聲音，他上前抓住了兩個頑皮的孩子，一大兩小笑鬧著：“小鬼頭，回去再收拾你們！”
    花燈搖曳，明月皎皎，依舊是熱鬧的街道，依舊是如織的行人，熙熙攘攘間，再平常不過的凡塵氣息。
    一剎那入夢，一剎那夢醒，風(fēng)過無痕，像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一樣。
    素歡眨了眨眼，半天沒回過神來，安云岫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放開一對兒女，走過來攬住她，關(guān)切地問道：“怎么了，丟了魂似的。”
    素歡好半天才一個激靈，長睫微顫，反應(yīng)過來：“我剛剛，好像，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
    安云岫失笑，將她遮風(fēng)的斗篷又裹得緊了緊，溫柔道：“不過晃了下神，怎么就做了奇怪的夢，風(fēng)大了，看來咱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安安與素素一路嬉鬧著，一家四口向歸家的方向走去，而走著走著，素歡忽然抬頭，喃喃開口：“我好像夢到，月亮里走出了一個人……”
    夜風(fēng)颯颯，拂過她的眉角發(fā)梢，仰頭間有什么無聲淌下，她怔怔撫去，竟是一行晶瑩的眼淚，她有些驚詫，不知眼淚何來，不知哀傷何去，只是聲如夢囈：“真是奇怪的一個中秋……”
    她更不會知道的是，暗處有道雪白的身影，默默注視著他們一家四口的背影遠(yuǎn)去，說了最后一句話——
    只盼你年年歲歲，團(tuán)團(tuán)圓圓，一生平安喜樂，終老渝州城。
    番外五：萬靈齊歡
    （一）
    除夕這天，煙花漫天，萬靈齊歡，百靈潭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百鬼聯(lián)歡晚會》。
    主持人：孔瀾，千夜，齊靈，碧丞。
    別問為什么沒有女的，請聽主持一哥孔瀾原話：“我們四往那一站，就是百靈潭的門面擔(dān)當(dāng)，哪個女的有我們‘百鬼boys’好看？刷臉，任性！”
    話音未落，幾支烏羽箭已經(jīng)嗖嗖嗖射出，殺氣凜凜地釘在了臺上，臺下的烏裳一身黑衣，目光凌厲：“爛孔雀三天不打，你還上房揭瓦了是吧？”
    “咳咳。”孔瀾抖了抖五彩斑斕的孔雀禮服，瞪了一眼憋不住笑意的千夜，“這個，家有悍婦，悍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那個，咱趕緊進(jìn)入下個環(huán)節(jié)吧，請看前線記者薛連姑娘，第一手為我們帶來的臺前幕后的故事。”
    好，畫面轉(zhuǎn)到百鬼聯(lián)歡晚會的后臺，一襲雪衣的特派記者，美貌的薛連姐姐正在對即將上臺的百鬼們進(jìn)行采訪。
    “小山，看你現(xiàn)在還在掄大錘，你和孔七今晚究竟表演什么節(jié)目呢，能向我們透露一下嗎？”
    偌大的后臺梳妝間里，其余的妖精們?nèi)谠囈路脑囈路瘖y的化妝，只有小山還挺著個清秀的小身板，風(fēng)也似地掄著兩個大錘，一見薛連將話筒遞到她面前，她趕緊放下大錘，撓了撓頭，樂呵呵地開口：
    “干娘，我和阿七的節(jié)目可有新意了，全靠我手里這對大錘，它叫《胸口碎大石》，很有難度的，我現(xiàn)在還在練習(xí)呢……”
    話還未完，已經(jīng)被角落里一陣咳嗽聲打斷，“誰說叫《胸口碎大石》的？”
    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再也聽下去的節(jié)目策劃者孔七，他扭頭向薛連示意：“明明叫《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是個魔術(shù)節(jié)目，到時兩大錘子掄下去，滿天星如雨，別提多美了……啊對不起，干娘，不能再透露了，總之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孔七你別動，發(fā)型都弄亂了！”正為他設(shè)計造型的狼族少主桑柯，雙手一用力，把孔七的腦袋又扳了回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終歸是孔七按捺不住了：“我說騷狼，你是在整我嗎？這破發(fā)型還要弄到什么時候？”
    他已經(jīng)被桑柯按在梳妝臺前，搗鼓了整整三個時辰的所謂“狼族最新發(fā)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騷狼，我受夠你了，你個娘娘腔，上回唆使我家小山把臉畫成個猴屁股，這回又把我騙來糟蹋我的羽毛，這破發(fā)型我不弄了，咱們新仇舊恨一起算，來吧，新年第一場架，我讓你三招……”
    說話間，孔七已經(jīng)從椅上旋身飛起，白衣飄飄，驚住了一整個梳妝間的妖精們，大家仰頭望去，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已經(jīng)聽到桑柯抱頭呼痛的連連哀聲。
    “你居然真打我，好心當(dāng)做驢肝肺，你，你好歹讓我把發(fā)型弄完吧，我可不是怕你……”
    像是被打狠了，一向搗鼓胭脂水粉，愛護(hù)皮相的桑柯也忍不住了，抬首一聲狼嚎，身后騰地晃出一條大尾巴，躍上半空就是一狼爪子，“飛禽”與“走獸”的大戰(zhàn)這便開始上演，整個梳妝間一片混亂。
    小山嚇得趕緊縱身飛上去拉架：“有話好好說，不要動刀動槍的，驚動了潭主就不好，大過年的……”
    話是這么說，但她擠到孔七與桑柯中間，下手卻絲毫沒客氣，兩錘子便把桑柯掄到了一邊，還滿臉緊張地去查看孔七：“阿七，阿七，沒有傷到哪里吧？”
    孔七摟住小山，旋身飛了下來，無視眾人的目光，只望著她，無奈嘆息：“白菜你又暴力了。”
    聲帶寵溺間，似有意炫耀給一旁被打傷的桑柯聽。
    “我不是說了么，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這種時候應(yīng)該我護(hù)在你身前，而不是讓你為我擋刀擋槍，若下次你還這樣，那上元節(jié)那天你便一個人去過吧……”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上元花燈，潭中娶親，那一日，正是孔七與小山正式大婚的日子。
    小山果然慌了，立馬扔了兩銅錘，伸手去抓孔七的衣袖，“阿七，你別不要我，我，我再也不暴力了……”
    她一張清秀的小臉可憐兮兮的，搖著孔七的衣袖像個小媳婦，任誰看見也不會想到，這竟會是百靈潭的第一戰(zhàn)神，連孔七都有些忍俊不禁。
    “我不要你，誰還會要你？”
    他說著，聲音溫柔起來，忽然將小山拉入了懷中，下巴抵著她頭頂，旁若無人地呢喃著。
    “我說了，我的白菜，一輩子都是我的白菜。”
    梳妝間里的妖精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一旁被打到吐血的桑柯，艱難地伸出手：“我，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
    （二）
    梳妝間的鏡頭被完整傳送回臺前，大屏幕下的齊靈搖頭唏噓：“為什么要虐單身狗，哦不，是單身狼……”
    他話還未落音，已經(jīng)聽見薛連興奮的聲音從屏幕里傳來。
    “朋友們，好消息，地府連線終于通了，現(xiàn)在讓我們來采訪一下無緣到達(dá)百靈潭現(xiàn)場的場外朋友，諦聽。”
    畫面一陣搖晃后，對準(zhǔn)了往生河畔，一襲冷峻的紫衣，正是陪伴地藏王菩薩，無緣前來百靈潭的諦聽尊者。
    他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艷麗的曼陀羅花隨風(fēng)搖曳，襯得他面容愈發(fā)冷俊深邃，搖得屏幕前的齊靈一張老臉都不由紅了。
    “該死的獨角獸，為什么要選在這個地方接受采訪，想表達(dá)什么意思，天天拿著三千年說事，除夕了都不讓人過個好年……”
    正腹誹著，鏡頭下的諦聽一抬眸，仿佛透過屏幕直接望見了齊靈心底，叫他一個冷戰(zhàn)，再不敢亂想。
    那邊薛連已經(jīng)開始提問了：“尊者，這次真是很遺憾你不能去看《百鬼聯(lián)歡晚會》，主持人我們還特意請了妙棋靈君呢……哦不，我們沒有別的意思，那，那尊者有什么話想對大家說嗎？”
    百靈潭大大小小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萬眾期待的目光下，屏幕中的諦聽沉默了許久，終是抬首看向鏡頭，低沉而又緩緩地開口。
    “沒什么想說的，我只是，想采朵曼陀羅花送給一個人。”
    滿場靜了靜，簡直難以置信，不知誰率先反應(yīng)過來，激動地發(fā)出了一聲尖叫：“在一起！”
    如一石掀起千層浪，下一瞬，整個百靈潭都沸騰了——
    “尊者要向靈君告白了，三千年了，好羞羞！”
    “怎么辦，怎么辦，汪峰又沒頭條了！”
    “不容易啊，世紀(jì)婚禮，我們要世紀(jì)婚禮！”
    “沒天理了，夭壽了，又來虐狗了！”
    ……
    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匯集成了三個字，如排山倒海般的三個字——
    “在！一！起！”
    瘋狂起哄的聲音中,齊靈那張隨洪荒浮沉了幾千年的老臉，終于紅成了個大柿子。
    臺下，穿過時空縫隙，來到百靈潭過年的秋歲歲也興奮不已，雙手?jǐn)U在嘴邊，跟著大喊道：“在一起，在一起……”
    她激動間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身旁黑暗中那道雪白的身影，怔怔地望著大屏幕，聽著耳邊眾人的狂歡，終于站了起來。
    “你們聊，我先走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秋歲歲拿著春妖手牌，去了一趟渝州城，好不容易請回來的雪鳴。
    他生生世世守在素歡身旁，此刻觸景傷情，一點也待不下去了。
    秋歲歲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追上那道黯然離去的背影。
    “不，不是的，兔子，兔子你回來，潭主特意交代了你一人孤苦，要我請你回來與百靈潭眾人相聚，你可不能走啊，啊呸，不是一人孤苦，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這廂鬧得雞飛狗跳，另一邊，昆侖鏡前，一襲藍(lán)裳隨風(fēng)飛揚(yáng)，醉臥花間，依舊是那張風(fēng)華絕代，令天地失色的面容。
    春妖只手枕頭，望著昆侖鏡中的諦聽，不禁唇角微揚(yáng)，搖頭輕笑：“這坐地聽八百，臥耳聽三千的諦聽尊者，當(dāng)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鬼……”
    他才發(fā)出感慨，昆侖鏡里的諦聽已經(jīng)一拂袖，踏過忘川河，飛至對岸，采了一株曼陀羅花。
    鏡頭再次對準(zhǔn)他，他衣衫飛揚(yáng)，將花一點點遞出，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除了屏幕前已經(jīng)想拔腿逃跑的齊靈。
    他臉紅得像上了胭脂般，在心里一個勁地狂嚎：“不要說出來，不要說出來……”
    但諦聽還是說了出來，他眼睛眨也未眨，冷峻的面容一字一句。
    “這株花想送給百靈潭最年幼的小姑娘，碧丞與繭兒的孩子，也是我的干女兒，碧央。”
    整個百靈潭又是一頓，一片詭異的靜默后，嘩然開去，這回是碧丞先反應(yīng)過來，趕緊笑吟吟地上前打圓場：“多謝尊者，上回小女吵著要地府之花，沒曾想尊者記了下來，著實有心了。”
    臺下抱著碧央的繭兒也趕緊點頭，對懷里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道：“央兒還不快多謝干爹。”
    小碧央脆生生地道謝后，煞有介事地糾正道：“不過不是干爹，是干娘，干爹是靈君，他悄悄告訴我的，他是干爹，尊者是干娘，干爹干娘是一對……”
    清脆的聲音響蕩在每個人的耳畔，齊刷刷射去的目光間，臺上的齊靈早已石化了，他一張臉由紅轉(zhuǎn)白，由白轉(zhuǎn)青，由青又轉(zhuǎn)回了紅，最終在大屏幕里諦聽的似笑非笑中，一個猛跺腳，一聲大吼道——
    “時候不早了，《百鬼聯(lián)歡晚會》正式開始，讓我們趕緊來欣賞開場歌舞吧……”
    （三）
    音樂響起，躲到紅布后的齊靈深呼了口氣，抹了把冷汗，竟有種死里逃生之感。
    卻是想著想著咬牙切齒，那該死的獨角獸不來看他主持晚會就算了，居然，居然那株花還不是送給他的……
    他恨罵著，咒著咒著一顆心開始空蕩蕩的，竟有股……莫名的失落。
    而另一邊，好說歹說，總算將雪鳴勸回來看晚會的秋歲歲，拉著他一坐下，便興奮地指向臺上。
    “快看，兔子，節(jié)目開始了！”
    雪鳴強(qiáng)打起精神點頭：“嗯，領(lǐng)舞的是千夜呢。”
    臺上的千夜一襲紅袍，俊美無雙，率領(lǐng)著他曾經(jīng)紅葉宮的一干妖獸，在臺上扭得歡快，還連連向臺下的薛連拋媚眼，時不時向他媳婦來個飛吻，叫薛連都忍不住捂了臉：“太風(fēng)騷了。”
    悠揚(yáng)的音樂中，那歡快得瑟的歌詞清晰地傳進(jìn)每一個人的耳中——
    兩個黃鸝鳴翠柳，你還沒有女朋友；
    雌雄雙兔傍地走，你還沒有男朋友；
    一江春水向東流，你還沒有女朋友；
    問君能有幾多愁，你還沒有男朋友；
    抽刀斷水水更流，你還沒有女朋友；
    舉杯消愁愁更愁，你還沒有男朋友；
    路見不平一聲吼，你還沒有女朋友；
    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你還沒有男朋友；
    百靈潭里全是狗，狗、狗、狗、狗；
    只有我不是條……單……身……狗……
    咔嚓，有人腦中的某根弦終于撐不住斷了。
    雪鳴一拂袖，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你們聊，我先走了。”
    秋歲歲再次追了出去：“不，不是的，兔子，咱們看下一個節(jié)目，小山姑娘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呢，哦不，是《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
    歡快的樂曲聲依然未停，繼續(xù)響蕩在百靈潭的夜空中，紅布后的齊靈哀怨望月，花間醉臥的春妖低頭望影。
    然而，他早已沒有了影子，天上人間，孑然一人。
    他看向夜空，星辰點點，仿佛浮現(xiàn)出一張笑臉，他輕晃著酒杯，與之一碰。
    再望向昆侖鏡，對著里面依舊扭得風(fēng)騷的千夜，終是一搖頭，笑了：“為什么這廝……還沒有被人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