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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潭之烏裳

    烏裳想起很多年前,孔瀾從人間帶了幾出戲本子回來,指著上面的小人兒,笑說正是他和她,她年幼不諳,只記住浮光掠影間,筆墨泓然的一句。
    青梅尚小,山雨未歇,執子之手,燈火漁樵,晏晏共白頭。
    ——《百靈潭·烏裳》
    (一)
    百靈潭的烏裳與孔瀾積怨已久。
    自烏裳記事起,孔瀾那只爛孔雀就沒有停止過對她的嘲笑與譏諷。
    他們一同在百靈潭修行長大,擱人間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但聽聽他們互相給對方的評價就知道不是這么回事了。
    烏裳眼中的爛孔雀——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風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只孔雀,臭美又自大,刻薄又歹毒,喜歡賣弄文采,實則無知無恥的惡心男人。
    孔瀾嘴里的臭烏鴉——嫉妒他人美貌,自己卻求而不得,一身烏衣,心中卻向往光明,用冷傲和不屑來偽裝自己,在痛苦與自卑中苦苦掙扎的丑烏鴉。
    不對,還得加上一條,苦戀孔雀公子卻有自知之明,將感情深藏在心中的癡情可憐種。
    因為最后這一條,烏裳曾勃然大怒,抖起一身烏鴉羽,與孔瀾在百靈潭惡戰三天三夜,難分勝負。
    事后孔瀾逢人便道,烏裳苦戀他無果,被戳穿心事,惱羞成怒,因愛生恨,得不到就想毀掉他……
    這日,云淡風輕,百靈潭邊。
    一只烏鴉啄著潭水,梳理著自己烏黑發亮的羽毛,正專注時,身后卻忽然傳來一個討厭的聲音。
    “喲,好丑的烏鴉啊!竟還敢蹲在水邊照鏡子,也不怕嚇死自己嗎?”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烏鴉眸光一厲,抖了抖翅膀,化作一身烏衣的清秀姑娘,回首射出幾根烏羽箭,半空中那個五彩斑斕的身影閃身避過,笑嘻嘻地道:
    “怎么,想謀殺親夫嗎?”
    烏裳一甩濕漉漉的長發,惡狠狠道:“不要臉的爛孔雀,滾開我身邊三尺之外,看到你就倒胃口!”
    孔瀾搖著扇子,悠悠走近,一身衣裳五光十色,襯得他美貌無雙。
    他望著怒目而視的烏裳,搖頭賤兮兮地笑道:“嘖嘖,我是不是戳破少女家的心事啦?惱羞成怒了?”
    烏裳滿臉煞氣,咬牙切齒地克制住心頭怒火,扭頭不再去看那張無恥的嘴臉。
    偏偏孔瀾就不識趣,湊到烏裳耳邊吹了口氣:“等我做了百鳥之王,一定將烏鴉一族趕出百靈潭,這么丑陋的飛禽,真是丟了我們鳥靈的臉。”
    “你敢!”烏裳被輕易激起斗志,頭上的烏羽殺氣騰騰地飄揚著,“這次任務我絕對不會輸給你,百鳥之王還輪不到你這爛孔雀!”
    三個月前,百靈潭的老鷹頭坐化了,百鳥之王的位置一時空缺,新的家主將在羽族年輕一代中選出。
    經過重重比試,烏裳與孔瀾作為最耀眼的新秀脫穎而出,角逐到了最后。
    今天,是他們最后一局,考驗的不再是他們單打獨斗的本領,而是要讓他們聯手完成一個任務,最終經過評判后分出勝負,定下百鳥之王的人選。
    為此他們在潭邊共同等待著一個人,那人風華絕代,比之孔瀾的美貌還要多一份仙氣,清貴得不容侵犯。
    正是百靈潭的主人,春妖。
    潭邊,孔瀾與烏裳還在斗嘴之際,微風拂過,波光粼粼的潭水泛起漣漪,一道幽藍身影踏風而來,長發如瀑,衣袂搖曳——
    春妖來了。
    孔瀾與烏裳齊齊跪下,耳邊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含著一絲淡笑。
    “抬頭看看,這便是你二人此番的任務。”
    孔瀾與烏裳應聲抬頭,只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春妖懷里竟抱著一個蛋,確切地說,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蛋,如凡間嬰兒那般大小,潔白勝雪,光滑漂亮。
    孔瀾結巴了:“難,難道要我和那只臭烏鴉一起來,來孵化這個蛋……”
    烏裳一巴掌打去,孔瀾避閃不及,臉上瞬間多了五個手指印。
    烏裳看也不看他,對著春妖伏地一叩,平靜道:“請主人明示。”
    春妖淡淡一笑:“三天前,這個蛋從天而降,落在了百靈潭,好歹也是性命一條,我要你們找出這個蛋的來處,將它送回它該去的地方。”
    孔瀾捂著臉,恍然大悟。
    簡單來說,就是要他們找出下蛋的主,然后把娃給他父母送回去。
    多稀奇,竟是要他們做一回送子觀音,上演一出白蛋尋母記。
    (二)
    桌子上,通體雪白的巨蛋安靜地躺著。
    孔瀾圍著蛋左三圈右三圈地研究了半天,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夸張地嗅了嗅后,對烏裳道:“你不覺得上面有股很熟悉的味道嗎?”
    烏裳皺眉,湊上前一聞:“是什么?是……花香?”
    “對,就是花香!”孔瀾搖著扇子,眉開眼笑:“這可不就是紫云洞的花香嗎?”
    烏裳表示懷疑:“你怎么知道?”
    孔瀾好不得意,拋了個媚眼:“那里的芙蓉妹妹是我的相好,每年都要來給我送瓶百花釀,那香氣可是醉人得很啊……”
    “惡心!”烏裳一臉嫌惡地打斷,抱起蛋就往窗外飛去,孔瀾扇子一收,趕緊跟上:“喂,臭烏鴉,想過河拆橋啊,等等我!”
    事不宜遲,他們當即動身,趕往了紫云洞。
    一進山谷,花香襲來,如煙的花海美不勝收,山谷口卻設了一道紫色的結界,烏裳與孔瀾被擋在外面,不得進去。
    孔瀾搖著扇子,得意一笑:“我這就叫出我的芙蓉妹妹,讓她去通傳一聲。”
    烏裳白了他一眼,“不用了。”她將蛋往孔瀾懷里一拋,縱身飛起,以千里傳音高聲道:“我二人奉百靈潭春妖之令,有事相查,特來拜訪紫云洞主。”
    不一會兒,花海波動,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所為何事?”
    烏裳望了一眼巨蛋,一時語塞,孔瀾連忙飛起,大聲接道:“為了一個蛋!”
    紫云洞里,仙霧繚繞。
    烏裳與孔瀾總算見到了紫云洞主,瓊花娘子。
    瓊花娘子性情孤傲,板著一張冰雪臉,一聽他們說明來意后,身上的寒氣一下更添三分。
    “荒唐!你們竟敢懷疑我紫云弟子不貞,好大的膽子!”
    孔瀾趕緊擺手:“不,不是的,還請洞主息怒,我們只是聞到了這蛋上面的氣息,和紫云洞的花香一模一樣,所以才想要來查證一番……”
    “一派胡言!”瓊花娘子勃然大怒:“誰不知道我洞中清規,紫云弟子佟生不得嫁,個個都是冰清玉潔的處子,才能照看出山谷一片不被世俗所玷污的花海,怎么可能與人私通?更不可能生下這個蛋!”
    紫云洞主一向威嚴,說一不二,洞中站著的兩列女弟子被她震得噤若寒蟬。
    孔瀾眼尖地看到他的芙蓉妹妹躲在后面,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她旁邊的白衣花仙更是嚇得渾身顫抖起來。
    “是與不是,洞主的清規可不能保證。”烏裳冷著臉,一身氣勢不輸瓊花娘子。
    孔瀾暗叫不好,兩個母老虎撞到了一起!
    果然,瓊花娘子臉色一變:“你敢小看我洞中清規?春妖是如何治理百靈潭的,怎么教出你們這樣的混帳東西,再敢胡言污蔑,小心我在天帝面前告上一狀!”
    烏裳一聲冷哼,剛想開口,孔瀾連忙拉住她,對著瓊花娘子一搖扇子,擺出一臉萬人迷的笑:“洞主,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恕不遠送!”瓊花娘子根本不吃這一套,一揮手,兩根巨大的花藤瞬間伸出,纏住了孔瀾與烏裳的身子,將他們直直甩出了花海。
    孔瀾抱著蛋從高空墜落,做了肉墊,摔得鼻青臉腫,烏裳也是灰頭土臉。
    初戰告敗,孔瀾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嫁不出去的老處女果然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三)
    烏裳與孔瀾帶著蛋在紫云山腳的小鎮住了下來,準備從長計議。
    他們在小鎮的唯一一家客棧住下,客棧竟只有兩間客房了。
    孔瀾大喜:“臭烏鴉你夢寐以求的一天終于來了!”
    他拿著扇子,指了指自己和烏裳:“我和你一間。”又指了指蛋,“蛋一間。”
    烏裳一巴掌打去,“滾遠點!”她一把抱過蛋,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孔瀾捂著臉欲哭無淚。
    一連在客棧住了半月,烏裳按捺不住了,想再闖一回紫云洞,孔瀾拉住她,搖了搖頭,神秘兮兮地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烏裳將信將疑:“你確定?”
    孔瀾揚眉一笑,搖扇道:“當然,你便等著瞧吧。”他用扇柄敲了敲蛋,拖長了聲音吟道:“這就叫作,孔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果不其然,在兩天后的一個半夜,魚上鉤了。
    放在搖床里的白蛋不見了。
    黑暗中,一個身影閃現,抱起蛋跳出了窗外,匆匆逃去,纖秀的背影瞬間融入了夜色中。
    這一切,均被躲在暗處的孔瀾與烏裳盡收眼底。
    那竊蛋者不是別人,正是紫云洞的女弟子。
    那日孔瀾附在烏裳耳邊說的是——
    “你不覺得角落里那個白衣花仙抖得很可疑嗎?”
    她站在芙蓉旁邊,她的害怕和其他人不一樣,那是一種做賊心虛,東窗事發的害怕。
    孔瀾萬花叢中過,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流。
    當下他朝烏裳一擠眉,笑得得意洋洋:“這下可以來個人贓并獲了。”
    烏裳瞥了他一眼,“算你還不是一無是處。”說著她身子一縱,飛身追去。
    他們一路追著那個纖秀身影,在月下林間穿梭而過,孔瀾高聲喊道:“小花仙,別再跑啦,我們都看到你了!和兩只鳥比速度實在沒必要啊。”
    那白衣花仙受了驚后,反而越跑越快。烏裳瞪了一眼孔瀾,出手就要射出烏羽箭,那花仙卻似有所覺,回首拂袖,幾道花藤瘋狂滋長,阻斷了他們的路。
    土地翻裂間,無數個大坑涌現,孔瀾一腳踏空,落入坑中。
    烏裳聞聲回頭,孔瀾已經墜入深坑底部,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在上面一聲喊道:“爛孔雀,死了沒有?”
    孔瀾的聲音遙遙傳來:“呸!我死了你單相思誰去?就是被藤蔓纏住了,數不盡的藤蔓……”
    烏裳翻了個白眼,“那沒死我就去追花仙了,你自己想辦法出來。”
    她烏衣一閃,就要飛起,坑底下的孔瀾急道:“喂!臭烏鴉你還真走啊!”
    “誰讓你自己嘴賤?”說是這么說,烏裳還是無奈地射出幾支烏羽箭,那箭破空而出,帶著寒光“刷刷刷”地射進坑底,斬斷藤蔓,好一陣折騰后,才總算讓孔瀾脫身。
    兩人繼續追去,不知不覺間,天已蒙蒙亮起,薄霧初升,他們掠過林間,加快腳步,循著花香氣息追去。
    當追到時山崖頂上時,驚愕萬分的一幕發生了。
    (四)
    大風獵獵中,白色透明的結界里,白衣花仙抱著白蛋,深情地撫摸著,嘴中念念有詞,像母親溫柔地撫摸自己的孩子一樣。
    孔瀾與烏裳上前,只聽到她正喃喃著:“娘親不是故意丟掉你的,我可憐的孩子,你根本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是娘親不好……”
    孔瀾覺察出不對,趕緊高聲問道:“小花仙,孩子的父親是誰?”
    白衣花仙身子一顫,抱緊蛋淚流滿面,一臉決絕:“我不會說的!我已經向師父承認,被師父逐出紫云洞了,可我寧死也不會連累他!”
    烏裳皺眉:“為了個破男人值得嗎?”
    花仙癡癡地望著前方,似乎她愛的人就站在眼前,“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能被他愛一場,我已經心滿意足,我不會再給他惹麻煩了……”
    結界微微震動起來,花仙凄然一笑,輕輕吻了吻懷中的白蛋,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
    孔瀾驚覺,上前就想闖入結界:“不好!她要帶著孩子一起死!”他衣袂飛揚,卻被幽光彈出,此界乃花仙畢生功力所結,根本就進不去。
    便在這時,白衣花仙已然舉起蛋,痛苦地一聲叫喚,身上白光大作。
    她竟在自毀元神!
    烏裳瞳孔驟縮,烏羽箭破風射出,卻都被結界一一震飛。
    孔瀾急呼:“不要!”
    卻為時晚矣,痛楚的凄厲聲中,白衣花仙的身體已開始灰飛煙滅,她手中的白蛋也在劇烈震動著,眼看著就要一起湮滅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白蛋如有靈性一般,竟散發出一道紅光,猛地一震,脫離了白衣花仙的手,結界也在這霎那間多了一道裂縫。
    說時遲那時快,孔瀾手中的羽扇一下飛出,直直射入那道裂縫中,口子瞬間被打開,整個結界支離破碎。
    烏裳縱身躍出,飛至半空接住那個蛋,耳邊卻聽到“咔嚓”的聲音。
    孔瀾奔至花仙身旁,欲封穴救人,卻已來不及了,那身白衣一聲凄笑,片刻間就要形神俱滅了。
    淚水肆漫,滿眼朦朧中,她仿佛看見那個俊挺的身影向她走來,修長的手指夾了一朵月白的小花,插進了她的頭發里。
    那一天,迷蒙的黃昏里,她站在花海中央,他沐著微光向她走來,如夢如幻。
    他撫過她的臉頰,對她說:“繁花三千,我只取這一朵。”
    心頭一暖,她跌進他的懷里,他住進她的心里,從此心甘情愿。
    萬劫不復。
    白衣花仙閉眸淺笑,最后一滴淚落下,她終于如煙消逝,化作漫天花瓣,紛飛而下。
    一片花雨中,孔瀾與烏裳怔怔站著,望著滿天的月白花瓣,心弦觸動,每一片都似乎在訴說著一個故事,一份不悔的情。
    烏裳伸手接住一片花瓣,一聲嘆息,帶著惋惜與不解:“真的值得嗎?”
    孔瀾透過花雨,望向烏裳,眼神驀地溫柔起來,他心中一動,忽然有了沖動,正想說些什么,卻聽得一聲——
    咔嚓。
    一聲清晰的咔嚓。
    蛋裂開了。
    孔瀾低頭一看,烏裳懷里的蛋竟然裂開了,白色的蛋殼一點點剝落,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鉆了出來。
    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眉開眼笑的小奶娃第一眼就看到了烏裳,小嘴巴流著口水,伸出手貼近她胸口撒嬌,頭上兩個小角煞是可愛。
    那風中搖搖晃晃的,竟是兩個白白胖胖的小龍角!
    孔瀾與烏裳呆滯了片刻后,異口同聲道:“原來這是一個龍蛋!”
    (五)
    花仙到死也不愿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怕壞他名聲,看她堅持決絕的模樣,那人一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恐怕不僅僅是四海龍宮之人,更是皇族貴戚一類。
    烏裳抱著小奶娃,一面費力地撥開他貼緊胸口的小腦袋,一面聽著孔瀾的分析,皺眉問道:“那如何確定究竟是四海何宮之人? 難道要一片海一片海地去找?”
    “當然不能!”孔瀾羽扇一打,挑眉道:“那樣不但費時費力,毫無頭緒,而且就算找到了,那負心漢也絕不會承認,平白地惹來麻煩。”
    烏裳眉眼閃過一絲失望之色,那小奶娃趁機又將腦袋貼到了她胸口上,一臉陶醉。
    孔瀾咳嗽一聲,不動聲色地抓著龍角撥開那腦袋,望著烏裳道:“我倒有一計!”
    龍娃被抓疼了,扭動著身子,張口就要咬上孔瀾的手,孔瀾輕巧一避,一揮袖,羽扇上飄出四根七彩羽毛。
    絢麗的羽毛飛到空中,熒光搖曳間化作了四只五彩斑斕的飛鳥,靈動地撲閃著翅膀,飛到地上叼住了四片月白花瓣。
    “這四只鳥將分別飛往東、南、西、北四海龍宮,我在這四片花瓣上凝聚了靈力,也寄托了花仙臨終前的癡情不悔,到時四海會下一場花瓣雨,龍蛋真正的父親將感應到這份情意,一見便會明白一切。”
    孔瀾得意洋洋:“飛鳥會帶去我們的氣息,我們如今要做的,就是等在這里,守株待兔。”
    烏裳一喜,看著飛鳥銜花而去,明白過來。
    無論那人是誰,他一看到花瓣就會知曉一切,到時他一定會趕到這來,找回兒子也好,“毀尸滅跡”也罷,他都會有所動靜。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動,在此處靜候佳音,來一出請君入甕的好戲。
    烏裳望向孔瀾,眸中頗有些些刮目相看的意味,孔瀾滿臉得色,叉著腰扇了扇風:“不用太崇拜我,叫你見識到了我的非凡才智,又讓你心底對我的暗戀加深,實在不好意思。”
    烏裳一聲哼,眸光瞬間冷了下來:“狗改不了吃屎。”
    她話音未落,懷里的孩子忽然鼻子一皺,哇哇大哭起來:“吃,吃……”
    胖呼呼的小手摸著肚子,眼淚汪汪地看著烏裳,漆黑的眼眸中寫滿了抗議,分明在說我餓了,我餓了!
    孔瀾與烏裳一下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問向對方:“你帶過孩子沒?”
    (六)
    龍娃穿著紅肚兜,頭上戴了個小帽子,遮住了他白胖的龍角。
    他勾著烏裳的脖子,眼珠子直往她衣服里瞟,嫣紅的小嘴流著口水不住道:“餓,餓……”
    烏裳頭疼不已,扒開那個小腦袋,再次望向門口,那爛孔雀怎么還沒回來?請個奶娘至于這么久嗎?
    正想著,門忽然被踢開了,孔瀾舉著扇子艱難地露出一張臉,身后是潮水般的大胸婦人,前赴后繼的,洶涌得幾乎都要將他撲倒了。
    孔瀾喘不過氣來:“我,我原本只想請一個……結果她們都要跟我來……”
    烏裳抱著龍娃在座位上呆若木雞,好一陣無言后,她一抬眼,瞪向孔瀾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恨鐵不成鋼。
    這廝就會美貌惑人,蒙蔽無知婦孺,害人害己,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有眼尖的奶娘看見烏裳懷里粉雕玉琢的娃娃,一聲叫道:“小少爺在那呢。”
    人群嘩然,潮水般的奶娘頓時全部涌向了烏裳,劈手奪過龍娃,掐臉的掐臉,拍屁股的拍屁股,龍娃嚇得張大了嘴,鼻子一皺,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重重包圍中,奶娘們七嘴八舌,熱情高漲。
    “多可愛的孩子啊,請我吧,我奶水充足,一定把他養得白白胖胖!”
    “夫人可一定得請我啊,我帶過周員外家的孩子,娃可聰明伶俐了!”
    “別聽她瞎說,她帶的那娃三天兩頭就生病,奶水根本不好!”
    “請我吧,請我吧……”
    一片混亂里,孔瀾束手無策,還是烏裳有魄力,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搶過龍娃,飛身一轉,踏在了桌子上,對著下面一聲河東獅吼:“通通給我閉嘴!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從早上到黃昏,龍娃把最后一個奶娘都嚇跑了,那奶娘系好衣服連連擺手,飛一樣地奔出了門,似見了鬼一般——
    “夫人告罪,您這孩子太會吃了,簡直是貪得無厭,奴家可伺候不了。”
    這一天下來,龍娃共嚇跑了二十七個奶娘,吃了滿滿當當數不盡的奶。
    他在烏裳懷里悠悠地打了一個嗝,不過不是飽嗝,而是意猶未盡的餓嗝,粉樣的小舌頭舔了舔嘴,黑漆漆的眼珠轉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烏裳的胸前。
    目光灼灼,滿懷貪婪。
    孔瀾羽扇一打,擋住了龍娃的臉,趕緊把他從烏裳懷里抱了過來,在他頭上一敲:“小色鬼,那里可沒有奶吃。”
    烏裳臉上一紅,瞪了眼孔瀾,孔瀾笑嘻嘻地道:“他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你,是不是把你當成他娘了?”
    說著他摘下龍娃頭上的帽子,屈起手指,在他的小龍角上狠狠一彈,厚顏無恥道:“來,叫聲爹聽聽。”
    烏裳一腳踹去:“爛孔雀,你給我死遠點!”
    (七)
    守株待兔,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卻偏偏就是不來。
    兩只鳥和一只龍的生活在漫長的等待中開始了。
    龍娃特別能吃,比烏裳和孔瀾加起來還要吃得多,簡直是他們見過最會吃的娃了。
    孔瀾由此懷疑他親爹會不會是東海那只貪吃的龍老三,但龍老三都沒他能吃!
    他還特別喜歡粘著烏裳,牙沒長全呢,就已經會奶聲奶氣地叫:“娘親,娘親。”
    烏裳揚起手佯怒,火爆脾氣對著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卻下不了手,完全沒了轍,打又打不得,兇又兇不起,好不惆悵。
    孔瀾倒會占便宜,龍娃一喊“娘親”,他就彈他的龍角:“來,叫爹爹。”
    為此烏裳和孔瀾天天大戰三百回合,龍娃看得咯咯直笑。
    一天半夜,烏裳睡著睡著覺得臉頰癢癢的,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看,就看見兩個龍角在眼前晃蕩——
    龍娃竟從搖床里爬了出來,爬到了她床上!
    “娘親,餓,餓了……”龍娃抓著烏裳的袖子,討好地搖著。
    烏裳倒吸了口冷氣,強忍住一手將這小東西拍飛的沖動,握緊被子一聲大吼:“爛孔雀,他又餓了!”
    經此一事后,烏裳長了記性,不僅在搖床上加了防護,還在旁邊放了足夠的吃食。
    孔瀾彈著龍娃的龍角,嗤之以鼻:“小色龍。”
    烏裳性子冷淡,一向獨來獨往慣了,現在身邊卻多了個天天粘著她的奶娃娃,她百煉成鋼下總算體會到了凡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生娃容易養娃難。
    養的還是個無比貪吃,肚子跟無底洞似的娃,當真是難上加難。
    屋頂上,三個人坐在一起看星星,夜風拂來,月涼如水。
    孔瀾搖著羽扇,忽然興致勃勃道:“臭烏鴉,你說以后如果你死乞白賴地嫁給我了,我們生下的孩子會像誰多一點?”
    烏裳一拳打過去,“滾遠點,我嫁給百靈潭的癩蛤蟆也不會嫁給你!”
    孔瀾捂著一只眼睛哀嚎地掉下屋頂,烏裳面無表情地繼續賞月,龍娃在她懷里幸災樂禍地壞笑。
    一只手扒上了屋頂,孔瀾不死心地探出腦袋,青了一只眼,繼續恬不知恥道:“我覺得你還是嫁給我比較好,好歹可以改善下一代的容貌。你已經這么丑了,再嫁給那么丑的癩蛤蟆,生下的孩子一定慘不忍睹。”
    烏裳忍無可忍,回首甩出烏羽箭,再次開戰。
    “不要臉的爛孔雀,有多遠給我死多遠!”
    繁星朗月下,兩個身影纏斗在半空中,羽扇飛箭,你來我往,不時夾雜著孔瀾嬉皮笑臉的聲音,以及烏裳勃然大怒的罵聲。
    小龍娃穿著紅肚兜,坐在屋頂上,眉開眼笑地看著這一幕,頭上的兩個龍角在月下閃閃發光,可愛極了。
    只是沒有人看見,他一雙漆黑的眼眸里,藏著一絲狡黠的笑,深不見底。
    (八)
    如此又過了一月,在一個清晨,東風終于尋來了。
    孔瀾伸著懶腰剛打開房門,一只五彩斑斕的飛鳥便飛至眼前,熒光一閃,變回了一片七彩羽毛,悠悠落在了他手心。
    下一瞬,他的手便被人緊緊抓住,一張英俊的臉孔赫現眼前,淚光閃動:“便是你見到了白蘭最后一面嗎?她可有說什么?”
    孔瀾怔了怔,看著眼前一身新郎服的男子,瞬間明白過來,欣喜若狂地對著隔壁房間一聲吼:“臭烏鴉,快醒醒,東風來了!”
    他所料果然不錯,龍娃的爹大有來頭,竟是南海龍太子敖辰!
    那場花瓣雨正好落在他的大婚宴席上,他本要與狐族六公主成親,觥籌交錯,滿堂歡喜間,龍宮忽然下了一場花雨。
    他望著紛紛落下的月白花瓣,心頭升起異樣的觸動,一股說不出來的哀傷在胸口蔓延。
    漫天花雨中,一滴晶瑩的淚水掉進了他的酒杯里,那是白衣花仙灰飛煙滅時掉下的最后一滴淚。
    他渾然不覺,只怔怔地看著花瓣,舉起酒杯緩緩飲下一口酒。
    便在這一剎那,心頭大悸,無數畫面閃過腦海,他眼睛一澀,竟落下淚來。
    黃昏,花海,懷中人,他一瞬間什么都想起來了。
    原來是他的父王希望龍族與狐族聯姻,不許他娶一個卑賤的花仙,給他下了忘情散,讓他徹底忘記了他愛的人。
    還好這場花雨喚起了他的記憶,他當場悔婚,穿著新郎的衣裳就逃了出來,跟著飛鳥尋到了這。
    孔瀾告訴敖辰:“她說她不后悔,她不想連累你,能被你愛過一場,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敖辰身子一震,抱住腦袋失聲痛哭,烏裳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淡淡地加了一句:“她還說,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孔瀾推了烏裳一把:“不要再在人家傷口上撒鹽了,龍太子又不是故意失約的。”
    烏裳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敖辰好不容易平復下情緒后,抓住孔瀾的手,聲音低啞道:“快帶我去見見我的孩子。”
    孔瀾向烏裳點了點頭示意,烏裳不情不愿地打開了房門,指著搖床不說話。
    敖辰立刻撲了上去,顫抖著手,抱起正在熟睡的龍娃,淚流滿面:“孩兒,我的孩兒,這便是我與白蘭的兒子……”
    烏裳看著龍娃白白胖胖的龍角,心頭酸楚,畢竟做了他一段時間的“娘親”,一想到即將分別,要把他親手送到龍太子手里,她竟有些不舍。
    正悵然間,抱著龍娃的敖辰身子一僵,猛地發出一聲凄厲長嘯,回頭血紅了雙眼——
    “是誰?是誰殺了我的孩兒?”
    他懷中的龍娃緊閉雙眸,呼吸了無,竟已死去多時,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烏裳愕然,上前一把奪過龍娃,難以置信:“不,不可能!明明出門前他還好好的,還對我笑呢!”
    此時的敖辰卻已什么都聽不進,完全喪失了理智,狂怒地一掌擊向烏裳。
    “妖女,為我兒償命來!”
    烏裳抱著龍娃的尸體腦中一片混亂,尚未回過神來,眼看那一掌就要襲來,孔瀾羽扇一擋,掠過她飛身而出,險險避過。
    “快走!等他冷靜下來再解釋!”
    (九)
    像做了好長的一個夢。
    烏裳覺得自己像睡在云端上,起起伏伏,有一雙溫柔的手撫過她的臉頰。
    她夢見一頭震怒的青龍追殺著他們,在茂密的樹林里窮追不舍,混沌的光影中,畫面陡轉,她身受重傷地靠在一棵樹下,空中人影纏斗,龍尾搖擺,一把七彩羽扇飛旋其間,她擔心地望著上空,臉色愈發蒼白……
    一聲龍嘯,大火憤怒地噴出,竟是朝她而來,她按著傷口動彈不得,正萬念俱灰時,一個五彩斑斕的身影擋在了她身前……
    光影流轉,夢境的最后,孔瀾渾身是血地倒在她懷里,她顫抖著手抱住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害怕。
    那只爛孔雀這時候竟還笑得出來,艱難地開口道:“臭烏鴉,其實有句話我一直……一直沒有和你說……你雖然又兇又霸道,動不動就打人……但你生氣的樣子其實,其實還是挺好看的……只可惜……”
    血手顫顫巍巍地伸出,卻還沒伸到半空,倏然一垂,掉了下去。
    烏裳一聲叫喚,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一個紅衣男子聞聲趕來,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又做噩夢了嗎?”
    那男子長相俊美,眉眼上挑,與孔瀾的清姿不同,美得有幾分妖邪之味。
    烏裳一下抽出手,全神戒備:“你是誰?”
    那男子揚嘴一笑,并不回答,只緩緩貼近她耳邊,曖昧道:“娘親,我餓了。”
    烏裳如遭五雷,難以置信地看向男子。
    男子輕佻地伸出手,撫向她的臉頰,“娘親,孩兒好想你啊。”
    烏裳想過千萬種可能,為什么龍娃那么能吃,那么貪得無厭,完全不像一頭幼年的龍,那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真正的龍娃——
    他竟然是一只饕餮,混沌初開,普天之下,一只世間最為貪吃的饕餮!
    饕餮千夜,紅葉宮的宮主,統領一眾妖獸。
    那日他剛打完一場大戰,受了傷在宮中休養,卻忽然嘴饞,想喝一壇紫云洞的百花釀。于是他潛入山谷,本想悄無聲息地偷喝美酒,卻不想被洞主瓊花娘子發現。
    他負傷在身,不愿多做糾纏,正不知該怎么甩掉那老太婆時,一個白衣花仙鬼鬼祟祟地抱著一個蛋向山谷外飛去,他大喜,捏了個決鉆進了蛋里,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帶出了紫云洞。
    沒想到蛋中竟是一個成形的龍娃,卻了無氣息,想來早就胎死腹中了,母親卻渾然不知。
    他一路奔波,傷勢加重,蛋里溫暖安全,他靈機一動,附身在了龍娃身上,休養生息。也不知花仙帶著他飛了多久,他倦意上涌,隱隱約約聽到潭水四濺的聲音,卻疲憊地再也睜不開眼,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他便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抬頭看看,這便是你二人此番的任務。”
    在對話聲中他摸清了事情的脈絡,卻也不急著脫身,因為他發現一覺醒來身上的傷竟好了大半,龍不愧是萬靈之首,再也沒有比龍蛋里更好的養傷圣地了。
    就這樣,他跟著孔瀾與烏裳一起上路了,他準備將蛋里的靈氣完全吸盡后再離開,卻沒想到,白衣花仙竟會來竊蛋,還欲自毀神元,抱著蛋一起灰飛煙滅,他在結界之中,感受到一陣強大的壓迫感,生死關頭,不得不發力脫險。
    蛋就在那時,咔嚓一聲,終于裂開了。
    (十)
    千夜為烏裳送來了一件嫁衣,他挑起她的下巴,聲音蠱惑:“娘親,做孩兒的新娘可好?”
    烏裳法力被封,渾身發軟,無力掙扎,只能死死地瞪著千夜:“你做夢!”
    千夜哈哈大笑,在烏裳臉上狠狠摸了一下,“我就喜歡你這生氣的模樣。”
    “我在蛋里時就常常聽到你和孔瀾吵架,吵得有趣極了,他總是笑你丑,那時我就在想,你到底有多丑呢?我好奇得不得了,等蛋殼裂開了,我迫不及待地睜眼一看。”
    千夜捏著烏裳的下巴,緩緩湊近,俊美的臉孔在烏裳嫣紅的唇邊停住,聲音一下溫柔起來,帶著絲絲魅惑:“我沒有想到,原來你是這么好看的姑娘。”
    眉眼含笑,千夜低頭,深深一吻。
    就在那一眼,他動了心。
    開始裝成龍娃跟著她,看她的一顰一笑,看她皺眉罵人的樣子,看她兇神惡煞地和孔瀾開戰,看她對著他不經意露出的笑臉……
    他半夜悄悄化出真身,坐在她床邊,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他的姑娘,真叫他越發喜歡了。
    敖辰尋來,他脫身離開,只剩下一具死去多時的尸體。樹林里,孔瀾為烏裳以身相擋,他趁亂救走了她。
    烏裳身子微顫,狠狠一把推開千夜,呼吸急促:“你為什么不救孔瀾?”
    千夜攤了攤手:“因為我趕去時,他已經死了。”
    “不可能!”烏裳一聲打斷,激動道:“誰死他都不會死!”
    千夜盯著烏裳的眼睛,似乎察覺出了什么,挑眉問道:“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烏裳握緊雙手,咬住唇:“你沒聽過禍害遺千年嗎?”
    婚禮在紅葉宮舉行,煙花紅燭,大紅喜字,辦得煞有介事,和人間夫妻成親一樣。
    烏裳一身嫁衣,被兩個女婢牽制著,和千夜共同坐在殿首。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珍奇異獸,眾人輪番上前道喜,送上賀禮。
    她一顆心緊繃著,卻在聽到件件賀禮時忍不住笑出聲來。
    千夜的屬下果真會投其所好,送上來的竟都是各種美食,天下絕味,聽得千夜食指大動,連連吞口水,垂涎的模樣就像個貪吃的孩童。
    賀禮收完,煙花漫空,到了行大禮的時候,婢女挾著烏裳步下臺階,烏裳試著提了提氣,卻還是渾身無力。
    “千夜,我不喜歡你,現在放開我還來得及。”
    她直視著千夜,目光冷靜,千夜摸了摸下巴,一臉頑皮:“娘親,我喜歡你就行了。”
    正僵持間,一道五彩斑斕的光閃進大殿,夸張的聲音響起:“天哪!我沒有看錯吧,臭烏鴉你居然敢穿紅色,也不怕嚇死別人嗎?”
    烏裳抬頭大喜:“爛孔雀,就知道你沒死!”
    孔瀾羽扇一打:“呸,我死了你嫁給誰去?”
    千夜的臉霎時黑了下來,抬手一記紅光打去,大殿瞬間嘩炸開了鍋。
    一片混亂中,一頭青龍上飛入殿中,龍身上站著一個幽藍身影,長發如瀑,衣袂搖曳。
    千夜閃身避過孔瀾的羽扇,向后一躍,在一眾妖獸前站定,臉色一變。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馭龍現身的百靈潭之主,春妖。
    他目視千夜,清冷一笑:“不請自來,叨擾一杯喜酒,宮主可愿不吝賜乎?”
    千夜怒道:“呸,喝什么喜酒,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的!”
    孔瀾飛身間已掠過烏裳,在青龍旁落下,握緊她的手,強撐的身子一下軟了下來,笑容蒼白:“好險,臭烏鴉,差一點你就嫁給了別人。”
    (十一)
    孔瀾當然沒有被敖辰打死,他拖住敖辰,讓烏裳被救走,敖辰大怒,緊要關頭時藍影翩躚,春妖踏風而來,制服了敖辰。
    他拿出兩面昆侖鏡,叫敖辰一看,事情便真相大白了。
    烏裳與孔瀾脖子上都掛有一片藍色水晶,水晶會將他們一路調查的情況顯現到春妖手中的昆侖鏡上,以此作為評判依據。
    敖辰在昆侖鏡中知曉了一切,慚愧不已,決心和他們一同前往紅葉宮要人。
    孔瀾只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此刻他終于支撐不住,靠在烏裳肩頭,臉色蒼白,卻仍緊緊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揚。
    烏裳攙扶著孔瀾,心中百感交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孔瀾從人間帶了幾出戲本子回來,指著上面的小人兒,笑說正是他和她,那時她年幼不諳,只記住浮光掠影間,筆墨泓然的一句。
    青梅尚小,山雨未歇,執子之手,燈火漁樵,晏晏共白頭。
    不知怎么,這字字句句竟在此刻又浮上心頭,叫她如飲蜜酒,扶著孔瀾的手一緊,隱隱頓悟到了什么。
    那邊春妖已經祭出乾坤繩,欲鎖住千夜,“爾乃上古神獸,靈氣匯聚,隨我回百靈潭靜心修煉一番,必成大器。”
    千夜紅袍飛揚,不屑一顧:“切,你那破潭子養得起本宮主嗎?還是占山為王,獨霸一方的好!”
    他說著振臂一呼:“弟兄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咱不吃眼前虧,日后再回來算這筆賬!”
    說話間,紅光一閃,滿殿妖獸四散開去,連同千夜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殿外只遙遙傳來一句——
    “娘親,孩兒還會再來找你的,總有一天要叫你做我的新娘!”
    孔瀾一聲啐道:“乖兒子好走不送,你娘就交給你爹來照顧吧!”
    春妖站在青龍上,搖頭淡笑,暗道:“傳言饕餮貪婪好食,心智卻是單純,果真不假。”
    終有一日,他要收服這只桀驁不馴的上古神獸,與他把酒暢談,不醉不休。
    春妖望向皓月長空,嘆了口氣,這場紛紛擾擾的任務終于落下帷幕。
    花好月圓,人團圓。
    不知不覺中,孔瀾與烏裳十指緊握,他湊在她耳邊一聲低語,叫她一下紅了一張臉。
    (十二)
    回到百靈潭后,春妖宣布百鳥之王由孔瀾繼任,當夜百靈潭舉行了盛大的慶祝儀式。
    群妖賀舞,百鬼齊歡,煙花在頭頂綻放,一片歡聲笑語。
    盛大的宴席中,百鳥朝圣,孔瀾化身七彩孔雀,領著群鳥在空中翩然起舞,烏裳坐在席位上,含笑看著。
    雖然有些可惜,但她還是由衷地為孔瀾感到高興,并且,歷經一番生死大劫后,有些什么早已悄然改變,她比任何時候都要看得清楚。
    就在歡天喜地的慶樂聲中,空中的百鳥忽然擺起陣來,揮舞著翅膀,有條不紊地排列著,片刻間竟在空中組成了八個絢麗多彩的大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孔瀾搖身一變,施施然落在烏裳面前,笑瞇瞇地牽起烏裳的手,望著她的眼睛柔聲道:
    “好姑娘,嫁給我吧。”
    夜風拂來,心泛漣漪,這一句來得太突然,又來得太動人,烏裳怔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眼眶一紅,心底一暖。
    在萬眾矚目下,她有些赧然,故意兇巴巴地道:“聘禮呢?”
    孔瀾卻早有準備,眉開眼笑地將一枚白玉戒指戴入烏裳的手指上,“這便是聘禮!”
    白玉戒指,象征著百鳥之王至高無上的尊榮,烏裳愣住了,孔瀾已舉起她的手,高聲道:“從今天起,烏裳便是你們至高無上的王,百靈潭的百鳥之首!”
    百鳥齊齊跪下,歡呼稱王,漫天煙花下,孔瀾貼近烏裳耳邊,輕聲笑道:“其實我從沒想過要當什么百鳥之王,我只不過想將它親手奪下,然后再送給你,作為我迎娶你的聘禮,你說好不好?”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柔軟地覆住烏裳心底,她望著孔瀾含笑的雙眸,再也忍不住,淚光閃爍地點點頭。
    孔瀾大喜,在潭中眾人起哄間,一把將烏裳拉入懷中,緊緊相擁。
    他抱得美人歸,終是得償所愿,再無遺憾,只是月下玩心又起,湊在烏裳耳邊狡黠笑道:“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沒和你說,你聽過出嫁從夫嗎?以后你是我的媳婦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所以那枚白玉戒指你會還回來吧?”
    新婚第二天,百靈潭的眾人就驚奇看見,新娘正在半空中追殺著新郎,烏羽箭射得漫天都是,大伙躲閃不及,生怕殃及池魚。
    蛇女浮衣在地上搖著尾巴,抬起頭脆生生地問道:“烏裳姐姐,發生了什么事?”
    烏裳不答,只手中的烏羽箭更加凌厲射去,孔瀾抱頭鼠竄。
    冤枉,這回實在是冤枉!
    其實什么也沒發生,只是在洞房花燭夜時,新郎問了新娘一個問題。
    “臭烏鴉,你說一只孔雀和一只烏鴉會生下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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