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陰黑得像永無盡頭，許詡靠坐在一塊巨石旁，疲憊的喘著氣，同時用余光觀察著對面的男女。
    嚕哥的腳受了傷。這一片捕獸夾很多。她因為一路戒備著許詡，腳下分心，踩中一個，頓時血肉模糊。
    只是他們傷了一個，逃亡速度稍有減緩，許詡想脫身卻還是不能。
    嚕哥正坐在一塊樹樁上，昏暗的夜色里，依稀可見因疼痛而緊繃的五官。珀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腳，正用隨身帶的繃帶給她包扎。
    “珀，你帶她先走，我斷后?！眹８绾鋈徽f。
    許詡微微一怔，卻聽珀答道：“不用?！?br/>     嚕哥默了默，答：“我這樣遲早會引來警察?！?br/>     珀忽然站起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牢牢注視著她。片刻后卻松開她說：“一起走?！?br/>     嚕哥沒再說什么，只是表情多了幾分堅毅。
    然而這兩人著實厲害，一夜奔襲，竟然真的讓他們從天羅地網(wǎng)中逃出來，逼近了老撾邊界。
    此時天色發(fā)白，微濕的霧氣絲絲裊裊浮動在樹林里，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山谷，山谷盡頭，是一條湍急的大河。過了河，就是老撾。
    珀轉(zhuǎn)身看著許詡：“到了邊境，就放你走。”
    許詡一怔，嚕哥已經(jīng)皺眉：“你要留她這個禍患？”
    珀瞥她一眼，算是默認(rèn)。
    “可是她一定會給警方通風(fēng)報信你留下她，我們能逃多遠(yuǎn)？”
    “把她打暈扔在河邊”
    嚕哥還想爭辯，珀看一眼許詡，鷹眸冷漠，語氣果決：“她比很多人，更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br/>     許詡和嚕哥都沒說話。
    河面湍急。
    太陽已經(jīng)從遠(yuǎn)山背后升起，明亮的日光將山谷照得通亮，河水閃閃發(fā)光。
    珀站在最前頭，目光專注的盯著上游他在尋找最適合淌水過河的地點。
    許詡雙手一直被繩子綁在身后，此刻已是精疲力盡。望著晃蕩的水面，壓下心頭隱隱燥動不安的情緒季白肯定不遠(yuǎn)了，她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等他
    微喘著，剛想用手指勉強從口袋里夾出一塊紙片，忽的心頭生出異樣的感覺。轉(zhuǎn)頭
    嚕哥沉默的看著她，慢慢舉起了槍。而珀背對著兩人，絲毫未覺。
    許詡望著黑洞洞的槍口，思緒有剎那的空白，而后她感覺到身體不由自主變得僵硬，手心開始冒汗。
    季白，我是不是等不到了。
    季白已經(jīng)跟特警們分散開，沿著山谷搜尋。越接近邊境線，意味著許詡越危險，所以大伙兒擴大了搜索半徑，追蹤更加急迫，用對講機彼此聯(lián)系。
    季白始終維持著沉肅警惕的心情，不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但胸口好像始終有一塊地方，隱隱鈍痛，寒意無聲。
    透過一片小樹林，遠(yuǎn)遠(yuǎn)看到河流奔騰。季白越過樹林，正沿著水流舉目遠(yuǎn)眺，猛的渾身一震
    只見前方不遠(yuǎn)處，鋪滿鵝卵石的河灘上，一人面水而立。另一人站在他身后，正舉起槍，對準(zhǔn)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周圍空曠而寂靜，只有河水奔流的聲音。季白看著這一幕，心口某處，仿佛也隨著那人拔槍的動作，急速塌陷下去。
    他心愛的女人，從來堅韌的、聰明的小女人，被人逼上了絕路，沉默赴死。
    胸腔中瞬間生出一股驚痛的怒火，他已閃電般拔槍，“砰”一聲子彈破空而去。
    嚕哥正要扣動扳機，突的聽到耳邊一聲尖嘯，肩頭已是一麻，隨即泛起鉆心的疼，手槍脫手，“撲通”一聲掉進(jìn)水里。
    許詡渾身一震，轉(zhuǎn)身拔腿就跑。誰知一旁的珀反應(yīng)比她更快，一把將她提回來，手臂一勒，槍口就對準(zhǔn)了她的腦門。
    季白持槍快速奔跑逼近。
    顛簸的視線里，許詡的樣子越來越清晰。短發(fā)凌亂、衣衫也被荊棘劃破許多。她的臉隱隱有些發(fā)白，漆黑的眼卻依舊透著執(zhí)拗和頑強。在看到他的瞬間，那雙眼里涌動的許多許多的情緒。
    季白的臉色越發(fā)沉肅，沒有半點表情，隔著十幾不遠(yuǎn)，也抬槍穩(wěn)穩(wěn)瞄準(zhǔn)了珀。
    兩相對峙。
    許詡看到季白，只覺得恍如隔世。
    在剛剛瀕死的瞬間，她生平第一次全身冷透，無計可施。她只能聽到耳邊靜靜的風(fēng)聲，還有胸膛中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大腦一片空白。
    可現(xiàn)在，看著他墨黑的眼，就仿佛有一股沉沉厚厚的暖流，瞬間就強勢沒過心頭，包裹住她不穩(wěn)的心臟……
    呼吸漸漸平復(fù)，她抬起冷肅的眼，看著面前三個人。
    她還慌什么？季白已至，大軍將至，現(xiàn)在慌的，應(yīng)該是珀和嚕哥。
    這時珀惡狠狠的說：“放下槍，否則我殺了她?！彼浅＝苹?，把許詡提起來，自己身體要害部位都被擋住。
    嚕哥從旁威懾：“季白，你是神槍手。但珀的槍，不比你慢?！?br/>     季白持槍不動。
    陽光越來越刺眼，河水嘩嘩流過，一時間四人都沒說話。
    許詡知道這局面相當(dāng)棘手：其他干警聽到剛剛的槍聲，必然很快趕到。到時候珀狗急跳墻，稍微一點心理波動，都可能導(dǎo)致她血灑當(dāng)場
    他們現(xiàn)在的精神高度緊張，必須避重就輕，攻心為上。
    稍一思索，她有了主意。
    季白正深深的看著她，正打算開口，卻聽她低柔沉靜的聲音，先響了。
    “珀，大家都是一把槍，誰都不占優(yōu)勢如果你殺了我，季白就會殺了嚕哥?！痹S詡說，“我死了，對季白來說就是犧牲個下屬。她是你唯一愛的女人，你舍得嗎？”
    她講話的同時，季白已經(jīng)快速將槍對準(zhǔn)嚕哥。珀的臉更加緊繃，暗紅的疤痕似乎也變得更加糾結(jié)，嚕哥亦是神色微變。
    許詡繼續(xù)說：“你不想她死，我也不想死，只能僵持?，F(xiàn)在季白顧及我的命，等大部隊趕到，局面一亂，有中方有緬方，不是人人都會在乎我一個小警察的命。你們國內(nèi)，也有人一心想你死吧？怎么會放過這個機會？
    亂槍之中，我們?nèi)齻€都是死。所以我提議，一命換一命，你放了我，跟嚕哥馬上走。你和季白都是神槍手，都有顧忌，都不會開槍。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br/>     許詡的話正好說中珀憂心的事，他抬眸與季白對視一眼。
    這時，卻聽一旁的嚕哥冷冷說：“不行。”
    三人全望著她。嚕哥嘴角浮現(xiàn)個譏諷的笑意。她先是看著季白背后的山林，隱隱可見樹影攢動、她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零落的腳步聲。那是大批人群正快速包抄過來。
    她又深深看了眼珀，開口：“不要相信她。之前我沒深想我們這次被發(fā)現(xiàn)，肯定與她有關(guān)。既然這樣，老撾境內(nèi)肯定也已經(jīng)埋下伏兵。就算我們能逃過去，也是必死無疑。她在騙你?！?br/>     季白和許詡都沒出聲。
    嚕哥又說：“不要放她，帶她去老撾她會是你的護身符。我的手和腳都受了傷，走不了，也不會成為你的累贅?？熳呶姨婺銛嗪蟆闭f完就拔出刀，擋在季白面前。
    珀沉默一瞬，目光極為狠厲的看她一眼，點點頭，拖著許詡一步步往水里退：“嚕，活下去”
    情勢驟變，許詡一時無計可施，抬眸望著季白?？杉景淄耆珱]看她的臉，他的槍暗暗瞄準(zhǔn)珀，手指慢慢扣上了扳機，沉黑的眼一片堅毅……
    嚕哥眼尖，揮刀就刺向季白的心口。
    “住手……”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后背心口位置添了個小小的血洞那是隱藏在暗處的狙擊手，見情勢不對，開槍擊中了她的胸口。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令正在后退的珀，一下子抬頭看著她，線條凌厲的臉神色驟變：“?！?br/>     許詡心頭一震，季白自然也看到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一槍射出，精準(zhǔn)命中珀的右手腕
    珀渾身一震，手槍脫出。許詡猛的向前一撲，季白已是大步搶上前，一把將她從水里抱起來。
    身后腳步聲雜亂逼近，數(shù)名特警從林中冒頭，見狀全一擁而上，將珀制服。珀被數(shù)人壓在地上，身軀如野獸般僵直緊繃，手臂被反剪，眼睛赤紅。嚕哥奄奄一息的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不知在說什么。
    季白舉槍的手臂終于垂落，低頭看著懷里的許詡。許詡亦驚魂未定的看著他，耳邊是他沉穩(wěn)而略顯急促的心跳，他的臉在陽光下英俊而沉默。
    “三哥……”許詡下意識輕喃。仿佛在喊他的同時，自己的心也能得到慰藉。
    季白盯著她，黑眸中慢慢逸出一絲笑意。
    許詡也笑了，把頭埋在他胸口。季白雙臂猛的一收，令她整個人都緊貼進(jìn)他的胸膛里。
    飛往霖市的航班上。
    嚕哥和珀已經(jīng)分別押送往中緬監(jiān)獄，等待他們的，將是兩國的嚴(yán)厲判罰。
    多日辛勞，有驚無險，終獲圓滿碩果，專案組眾人都是疲憊又喜悅，各自靠在座椅里，時不時聊上兩句，語氣都帶著欣慰的笑意。
    許詡和季白坐在最后一排，季白側(cè)頭看著她白皙素凈的小臉。
    失而復(fù)得，他的心頭明珠。
    大劫之后，兩人都是心潮涌動。但自嚕哥二人被俘后，他們就一直忙著后續(xù)工作，話都說不上一句?，F(xiàn)在周圍亦是兩國警員，亦不方便，只能緊緊在座位下牽著手，不發(fā)一言的看著彼此。
    過了一會兒，季白看著她，輕聲開口：“膽子好大，自己的命還懸著，就拿嚕哥的命威脅珀？”
    許詡的心情已徹底平復(fù)，不緊不慢的答：“不要緊的，他很在乎嚕哥的命?！?br/>     過了一會兒，她卻又轉(zhuǎn)頭看著他。
    “那你當(dāng)時打算怎么做？跟我想的一樣嗎？”她記得他當(dāng)時也打算開口。
    季白看她一眼：“你分析珀挺到位，可你忘了分析我。”
    珀舍不得心愛的女人，難道我就舍得？
    那兩人是窮兇極惡的匪徒，任何差池都可能令你受到傷害。所以我怎么可能在你命懸一線的時候，冒著激怒他們的風(fēng)險，還用嚕哥的命威脅珀？這種事也只有你干得出來。
    事實上，當(dāng)時涌進(jìn)他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拿自己去換她。
    他會想辦法說服他們譬如嚕哥手腳受傷行動不便，許詡?cè)诵◇w弱，珀帶著她倆難以逃亡，如果人質(zhì)換成他，可以幫珀背著嚕哥；又或者一個刑警隊長，季家的小孫子，遠(yuǎn)比一個普通小警察更有價值……
    他的話令許詡一愣她忘了分析他？季白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捏著她的手，往椅背一靠，闔目休息。
    許詡望著他俊朗安靜的睡顏，過了一會兒，腦子里忽然冒出個猜測難道他是打算……
    她靜默片刻，湊過去吻他。
    誰知嘴唇剛觸到他的臉，他就察覺，倏地睜開漆黑的眼，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不管不顧周圍的人，低頭深深吻住了她。
    窗外，一朵朵流云被陽光照得雪白發(fā)亮，暖暖的金黃色映著碧藍(lán)高遠(yuǎn)的天。而遙遠(yuǎn)的地面上，隱隱可見匍匐的山脈、綠意暈染的田地。霖市就在前方航線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