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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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注：上章所說的“燒鵝”，乃是出自明太祖朱元璋與徐達故事，傳說徐達含淚食過燒鵝，半夜背疽發(fā)作，吐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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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此時天氣晴好，暖風(fēng)徐徐，從窗中朝外望去，只見草木葳蕤，芙蓉含羞——如此良辰美景，那個有著近乎妖異美貌的女子，卻已僵臥荒野，香銷玉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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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有沒有人……曾經(jīng)在乎過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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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的手攥得越來越緊，幾乎要掐出血來，卻也渾然不覺，只是輕輕的，訥訥道：“陳謹(jǐn)……連自己親妹妹的尸首也不愿收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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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此人乃膽怯鼠輩，聽說妹妹犯下這等滔天大罪，嚇得早就素衣散發(fā)跪到闕前謝罪，連稱家門不幸，出了這等妖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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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帝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想起那個低著頭，在和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男子，心中一陣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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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可能……他對瑯繯視若珍寶，怎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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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茫然喃道，她心中閃過一道異樣，隨即，卻也怒道：“世間懦夫何其多也，涼薄至此，卻也實在讓人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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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想起明月的遭遇，黛眉怒得挑起，皇帝伸手輕輕撫平，嘆道：“這人膽小怕事如此，哪還有一國之君的樣子，這么看來，瑯繯倒是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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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一楞，抬眼望去，正好迎上皇帝含笑深邃的眼，“你這么看著朕，真以為我是兇狠殘酷，睚眥必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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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頓時語塞，看著皇帝笑得得意，居然露出雪白的牙齒，她心中暗自腹誹，面上笑靨綻開，“哪里……萬歲寬仁廣正，乃萬民之表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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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說謊的時候，連眼角都在顫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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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帝繼續(xù)撫摩著她的眉眼，手勁越發(fā)輕柔，仿佛****一般的溫柔體貼，寶錦不甘地瞪著他，隨即鼓起腮幫，氣沖沖跑了出去，身后留下皇帝的一串肆意大笑，暢快而寵溺，將這一殿陰霾都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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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跑出大殿，氣鼓鼓的腮幫就斂了起來，她的眼恢復(fù)了平時的清明冷靜，一邊提起裙幅，一邊忖道：“瑯繯的尸體就這么丟在野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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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隨即暗罵自己，“卻是又多管閑事，貿(mào)然去給她收斂，又要引人口舌，這關(guān)頭，萬不可惹出事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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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停住腳步，望著眼前繁花似錦，宮闕入云，不期然想起那曾經(jīng)駐留過的如花美眷，再三衡量，終于一狠心，一跺腳，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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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黃昏，殘陽帶著初夏的暖意，金燦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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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樣奢華的光芒，卻披散在荊棘滿地墓冢之中，照得殘碑慘白，上面朱砂色的字跡脫落剝離，仿佛鬼物伸出的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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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浩闊的荒野之地，被人的腳步刻意分離出左右兩半，左邊是處刑的犯人收斂之墳，右邊則是無主尸骨的拋棄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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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人生到此，意氣全消，能有一口薄皮棺材下葬，有一二家人燒些紙錢，也算萬幸，而那些無人過問的尸骨，卻是以薄席一裹，任意扔到郊外，任由鼠蟻咬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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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求了皇帝半日，這才獲得允許，她輕車簡從，只帶了季馨一人，來到此處，卻正好逢上黃昏辰光，光暗交錯的混沌中，卻好似有無數(shù)鬼物在土中蠕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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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些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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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玉手一指土間的白物，身后跟隨的守墓人面色頓時慘白，訥訥之下，寶錦不耐煩地上前探去，卻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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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一眼瞥見那物，頓時胃中翻攪，再也忍耐不住，轉(zhuǎn)身干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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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雖生于深閨，這一年多來卻常見血腥，原以為什么凄慘景象都無法讓自己皺眉，卻沒曾想，一見這微黃粘膩，被螞蟻爬滿的脂肪顆粒，混合著被獸類啃咬的殘骨，氣味竟是如此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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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晚膳還未用，此時也沒什么好吐，干嘔一陣后，終于轉(zhuǎn)過頭來，喘息著問：“瑯繯的尸體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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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守墓人面有難色，帶著她踩著混合著累累白骨和殘肢的泥地，走向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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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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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部分是獄中圄斃，這些還未爛透的，乃是一年多前，前朝的那些官宦和將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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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只覺得腳下一軟，險些站立不住，季馨正要扶她，寶錦卻指了前方，驚詫道：“那不是瑯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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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前方一片黑污的蘆葦席上，果然是瑯繯靜靜躺著，奇怪的是，她宛如海棠春睡，美貌一如生時，沒有半點腐朽和殘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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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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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錦快步上前，正要一看，卻聽身后有人輕輕嘆道：“不用看了，她已經(jīng)死了，之所以沒有朽壞，是因為身上的芙蓉暖玉。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