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下午五點的時候,簡奕一個人怏怏地回到了云昕這兒。
    一路上她想了好多,想著給爸媽介紹云昕時,他們會有怎樣的反應。不止一次,簡奕覺得她的軟弱連自己都討厭，出柜的問題,就算是在夢里，她都沒有說出口的勇氣。
    “今天去哪玩了？”
    “就是帶他們隨便轉轉……”
    “眼睛怎么了？”云昕低頭看到她眼睛紅通通的,還有些腫。
    就下午哭了那一會兒,早知道等眼睛消了腫再回來了,簡奕閃躲著把頭扭向一旁，“沒什么……”
    簡奕哪里騙得過云昕,云昕輕捏著她的下巴,讓她仰起頭，明顯就是哭過的痕跡，“怎么哭了？”
    “沒有,就是進了點灰塵，揉的……”簡奕依然不承認。
    “還騙我,哭的揉的我分不清？到底怎么了？”
    就知道逃不過云昕的眼睛,簡奕心里亂,特別想找個人依賴，更別提現在云昕站在自己面前，就吞吞吐吐如實交代著，“小杰他…知道我們的事情了……”
    云昕撫摸她臉的手，慢慢攬過她的肩,抱住她，不咸不淡地說，“知道了就知道了，你哭什么。”
    她都沒有問為什么會暴露，就這樣坦然接受了，簡奕在云昕身上全然看不到慌亂，似乎她也從未見過云昕慌亂的時候，不管聽到什么，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他會……”簡奕話吐了一半又停住，緩了口氣才繼續說，“我是擔心我爸媽那邊……”
    云昕家里那么開明，肯定沒見過像自己爸媽那樣頑固的家長，尤其是她爸，簡奕從小到大都不敢和他對著干，現在一叛逆就是這么大的一件事，她能不害怕么。
    “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躲在我身后，我護著你。”云昕半開玩笑地安撫著她，“反正你最擅長做縮頭烏龜。”
    “云昕！”這都什么時候了，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簡奕不希望她這樣，什么事情都替自己擋著，她也想有一天可以給云昕依靠。如果一直像現在這樣，云昕遲早有一天會感覺累的，簡奕拉起她的手緊握著，“這一次，我不會當縮頭烏龜了。”
    簡杰讓她和云昕分手的事情，她沒有說出來，因為不想再給云昕添堵，她只說，“小杰答應我不會和家里說的，說我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你怎么說服他的？”
    “我……”簡奕和簡杰說了一大堆，最好還抵不過哭一場，不過這和云昕說起來，也太慫了。
    云昕盯著她紅腫的雙眼，還能是怎么說服，一看就是哭出來的。簡奕眼淚是真的淺，感動會哭，開心會哭，委屈會哭，在自己面前就常哭，也不知道私底下還哭了多少回。云昕手指撫著她的眼睛，低頭輕吻一下，“別哭了，我心疼。”
    不說還好，云昕這樣暖暖地一說，簡奕的眼眶又要濕潤，索性直接把頭埋進她懷里，剛好埋在她軟軟的胸上，這姿勢像極了耍流氓。
    云昕摸著她的后腦，打趣她，“小流氓--”
    “嗯--”都被說流氓了，簡奕干脆流氓到底，還拿頭在她胸口蹭了蹭。
    不管怎樣，她都要牽著云昕的手一直走下去，她們都在西班牙廣場的許愿池許過愿了，一定可以的。
    簡奕總覺得云昕無所不能又無所畏懼，自始至終都是淡然處事，那只是以前不夠了解，越是相處下去，就越能摸到她的軟肋。
    不是云昕不懂得慌亂，而是她太擅長壓抑克制，她只是把所有的脆弱都掩藏在心底，爆發的那一刻，恰是最讓人疼。簡奕第一次見云昕歇斯底里哭著的時候，真的想希望有能力保護她一輩子。
    那是六月份了，事情要從半夜的一通電話說起。云昕接完那通電話之后……簡奕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無措的一面，就像是丟了三魂七魄。
    “云昕，怎么了？”
    她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起身穿上衣服就往房外走去，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簡奕實在放心不下，也穿上衣服緊緊跟在她后頭，“云昕！”
    一直追著下了樓，當簡奕再看清她的臉時，她已經是淚流滿面，這是簡奕第一次看她哭，一個幾乎不流眼淚的人忽然哭成這樣……簡奕被云昕現在的狀態給嚇壞了，“云昕……你別嚇我……”
    “我爸……現在去醫院……”
    簡奕聽云昕說過她父親的病情，年后就一直不容樂觀，尤其是五月份之后，云昕更是三天兩頭就往醫院跑，有時甚至一晚上都不回來。現在云昕半夜聽到電話，急著去醫院還這樣哭著，簡奕心里頭就知道是不好了，她拿過云昕手里的車鑰匙，“我來開車！”
    半夜，簡奕開著車奔馳在無人的馬路上，她有駕照但不常開車，現在的車速已經突破了她的歷史記錄。云昕坐在副駕駛上，無聲無息，眼淚卻一直流一直流，簡奕看到淚珠凝集在她的下巴，然后一滴一滴往下落……她這樣，簡奕鼻酸不已，眼角很快也被淚水打濕。
    云昕剛才接到了楊珊泣不成聲的電話，“來醫院見你爸最后一面……”
    耳畔，慢慢開始響起她的哽咽，她啜泣讓簡奕同時感覺到她心底的痛，這才不到十公里的距離，卻覺得是前所未有的遙遠。
    “小昕……快去看看你爸……”楊珊說完，就捂著嘴痛哭起來。
    此時的楊珊已經站不穩了，扶著白墻才不至于跌倒，她雙眼充滿了紅血絲，哭得狼狽不已，讓簡奕幾乎忘記，上次與她見面時的模樣，就連一向玩世不恭的云澤，都坐在長椅上埋頭掩面而泣。
    云昕見到云翰升時，他還拖著最后一口氣，或許是最后的一抹執念，他還是放不下云昕。
    “爸……爸……”云昕已經哽咽到話語不清，她伏倒在病床前，望著她父親一片蒼白的臉頰，他雙頰凹陷，已是瘦骨嶙峋，“爸對不起…對不起…”
    此時不管說多少聲“對不起”都太晚了，當初僅僅是因為穆晗，她一氣之下離家四年，全憑著自己的感情沖動，到頭來卻是把所有的遺憾和痛苦留給了父母。這幾年，楊珊也和她說過云翰升身體不好，但她沒意識到已經糟糕到這種地步，直到去年回來，她看到記憶中堅毅的男人佝僂著腰背，坐在輪椅上……
    云翰升有話單獨和云昕交代，所以其他人都在病房外候著。
    “阿姨……”簡奕扶著楊珊在長椅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背，能多一點支持是一點。
    半夜里的醫院安靜急了，只剩下幾個人的哭泣聲，楊珊張眼望著，似乎還在等著什么，然后啜泣著吩咐云澤，“你再催催穆晗……里邊躺著的……也是她親爸啊……”
    穆晗，云昕同父異母的姐姐，簡奕想起云昕同自己說過的……她們的關系一直不合，在公司就是，現在董事長重病，公司里邊更是聽風就是雨，關于穆晗和云昕誰會是一把手的爭論越來越多。
    “云昕……”五分鐘后，簡奕看到云昕從病房里出來。
    “爸想見你……”
    云昕牽著簡奕的手，把她拉到病床前，流淚道，“爸，這是小奕……”
    云翰升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像是浮起了一抹笑，可笑得那么吃力。
    “叔叔……”這樣生離死別的場面，簡奕承受不來，還沒說話就潸然淚下了。和云昕父親的第一次見面，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眼看著心電圖躍動的幅度越來越小，他躺在病床上，張嘴想說話卻又力不從心。
    云昕和簡奕的事情，楊珊同他說過，楊珊知道他雖然嘴癮，但心里總是放不下云昕一個人生活，怕她照顧不好自己，就告訴他安慰他，“小昕找了一個好女孩，特別乖巧，還會照顧人，我看著都喜歡，有機會讓小昕帶她回來，給你看看。”
    楊珊這樣說，也算是了卻了云翰升的一樁心事，可這個有機會……卻變成了最后一面。
    “你們……”云翰升氣若游絲，翕動著嘴唇還有話要說，云昕和簡奕候在一旁落淚聽著。
    簡奕看見一雙滿是皺紋的手，朝自己手背緩緩伸了過來，簡奕主動讓他握住，云翰升抓著簡奕的手覆在云昕手背，看似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他身體所有的氣力，“你們……要好好的……”
    “嗯……”簡奕攥緊云昕的手，含淚朝云翰升點著頭，“嗯……”
    “小晗……小晗……”心跳停止，閉上眼的那一刻，云翰升還是皺著眉，眼角掛淚，終是沒有撐到穆晗趕過來，“……你跟她說……我…我對不起她……”
    “爸！”
    此時聽到病房內的哭聲，楊珊和云澤沖了進來，看到化作直線的心電圖，他臉上帶著遺憾永遠地閉上了眼。
    穆晗晚了十分鐘，蘇婧然陪她過來時，病房里一片死寂，眾人黯然落淚，云昕倚著墻，滑坐在地，從未有過的狼狽，蘇婧然就知道已經晚了。
    簡奕陪著云昕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再沒有松開過，云昕靠著她的肩，淚水將她的肩頭打濕一片。
    穆晗沖進病房，看著床上她怨恨了幾十年的男人，沒有心跳沒有呼吸，身體漸漸冰冷……即使有再多的恨，分離時還是會難受。淚水在穆晗眼眶中打轉，但卻沒有落下……
    “阿晗……”蘇婧然扶著穆晗搖搖欲墜的身子。
    “我沒事！”穆晗甩開她。
    半個小時后，穆晗才從病房里出來，“遺囑在哪？我要看遺囑……”
    啪！一記耳光扇在穆晗臉上。雖然穆晗不是自己親生，但楊珊嫁進云家快三十年，從來沒有差別對待過她，這是頭一次打她，“你清醒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