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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使城(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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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念似乎收到成效,溫禮安轉過身去。
    這次梁鱈不敢再把頭貿然探出去,耳朵聽著塔婭的嬌嗔“不要。”即使溫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句“還給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溫禮安。”
    “還給我。”
    那兩人在為照片的事情爭執,塔婭建議溫禮安找一天一起到照相館去,照更好看的照片,再把更好看的照片放到溫禮安的皮夾里取代現在的照片。
    這期間達也也插嘴了,他也覺得姐姐照得不好看。
    伴隨著塔婭無奈的那聲“……好吧。”梁鱈猜到溫禮安應該拿回了照片。
    片刻。
    “溫禮安,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還得回家拿單子,你們先走。”
    “溫禮安……”
    溫禮安那句“再見”說得有點冷。
    再探出頭來時,蕉麻樹下就只剩下了溫禮安,他在給機車上鎖,機車看起來還行,機身灰黑混合著深藍,幾處地方經過改裝,改裝車是天使城娛樂產業的一環。
    梁鱈本想一直呆在這里等溫禮安離開再走,可……略帶訝異的聲音從另外一邊響起:“你在這里干什么?”
    背部離開圍墻,硬著頭皮,朝來人扯了扯嘴角:“天氣太熱了。”
    站在面前地是上個周末拍走她啤酒的客人,這位客人不久前自我介紹過了,叫麥至高。
    麥至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需要我開車送你回去嗎?”
    慌忙搖頭,單是哈德良區的路況、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就可能會眼前這位給嚇跑了,更別說那些垃圾山了。
    類似于麥至高這樣的游客是天使城女人們無比樂意遇見的,小費給得多,也不無理取鬧,梁鱈相信她和麥至高還會再遇到,再遇到時他還會買她的啤酒。
    “我住的地方距離這里很近。”堆起淺淺笑容,“再見,麥先生。”
    麥至高遞出梁鱈一張名片:“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遲疑片刻,接過名片,和麥至高做出再見的手勢,麥至高回以有時間可以給我打電話的手勢。
    微微揚起的嘴角弧度加深一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轉過身,在轉過身背對麥至高時笑容如數收起。
    眼前,有點尷尬,從麥至高出現她就暴露了,慶幸地是塔婭已經離開,塔婭離開,可溫禮安沒有離開。
    硬著頭皮,目不斜視,腳步一步一步往前。
    經過蕉麻樹下的陰影處,余光中,立于道路旁的身影靜止不動,周遭沒別的雜音,距離又不遠,想必溫禮安聽到了她和麥至高的全部對話。
    那沒什么,君浣死了,而她今年才二十一歲。
    肩線擦過路旁的那道身影。
    要開口了嗎?要開口嘲笑她了嗎?
    就像那天在君浣的葬禮上,面容憔悴的婦人把一桶洗腳水往著她頭上潑,婦人看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知道你不是好貨色。
    肩線越過那道身影。
    梁鱈并沒有等來溫禮安的冷嘲熱諷,也對,連自己哥哥葬禮都可以不參加的人,你還能指望他在這么熱的天氣里來上一點情緒。
    揪住包的手逐漸松開,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這一次的和在訓練室的不一樣,訓練室的眼淚是用來誑人的,現在在眼底浮動的淚液可是千真萬確。
    君浣的媽媽說得對,她不是好貨色,這個她自己也清楚。
    最初,這個念頭僅僅存在于隱隱約約間,但漸漸地,隨著年歲的增長那個念頭開始清晰了起來。
    你看,為了能讓自己心里好過,她還給自己找了個不錯的借口:她也想當好姑娘,只是貧窮在她生活里一直扮演著窮兇極惡的角色。
    1942年,菲律賓參議會以十二票通過美國從蘇比克灣撤離的裁定之后,這個靠把土地、島嶼租借給美利堅的國家失去了部分金元支援助,此舉也惹怒了美國,美政府對菲律賓實行了單邊制裁。
    當面對復雜的國際經濟形勢時,過慣了好日子的菲律賓官員顯露出他們平庸的一面。
    菲律賓經濟隨著那十二票倒退了五十年,長時間處于停滯狀態。
    貧窮滋生出*暴力,在國際外交舞臺上類似于“菲律賓總統給奧巴馬打了三次電話,奧巴馬三次拒接。”這樣帶有恥辱性質的外交事例被廣為流傳,這個國家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們生活在極度貧困中。
    梁鱈也是那百分之五十以上之一,不不,她比那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還要來得糟糕,在這個國家,黑瞳黃膚的她是拿不到任何政府補貼。
    十九歲那年夏天,颶風席卷菲律賓西南部,君浣那場颶風中離開。
    那場颶風過后,名字和魚有關的梁鱈開始害怕水,十九歲那年夏天君浣把她從水里撈出來。
    梁鱈常常和君浣說“我們到最后肯定會分手。”這話開始僅僅是被她當成玩笑話來說的,后來她就不說了,因為她怕說著說著就成真了。
    但不說就等于沒有了嗎?不不,它在心里越發枝繁葉茂。
    終于,那個晚上,她拾起那個老話題“君浣,我們到最后肯定會分手。”“為什么要等到最后,現在就可以分手。”“好,那現在就分手。”
    次日,他如常出現在她學校門口,接過她的書包,瞅著她的臉看了一會,皺眉“昨晚去偷紅薯了?”。
    十天后,那場颶風忽如其來,颶風把她卷到河流當中,他奮力把她往河岸上托,她和他說“君浣,我們到最后真的會分手。”
    他在她耳邊輕聲叱喝“再說這樣的傻話我就……”
    她坐在河岸上,看著翻騰而過的河水,喃喃自語著:就怎么樣啊?就怎么樣啊……
    隨著那個葬禮的到來“就怎么樣啊?”變成永遠的謎團。
    假如很久的以后,某天在某個陌生小鎮,也許她會對著同樣在等車、坐在一邊的陌生旅客說起這件事情。
    陌生臉孔的旅客聽完遞給她紙巾,安慰著她:你的戀人會明白的,你當時說出那樣的話是為了讓他放棄你,那時,你們的體力已經出現了嚴重問題。
    不,不不,親愛的,你不要被那女人的眼淚給欺騙了。
    君浣從小在海邊長大,他海水都不怕他會懼怕河水?為什么會選擇在那樣的時刻說那樣的話,無非是想證明我不會在這樣的時刻胡說八道,現在,你應該相信了吧?相信我真的想和你分手了吧?
    為什么會想分手?因為她向往白墻紅屋頂的宿舍樓,向往常青藤爬滿的校園圍墻,向往赤腳踩在草地上輕聲朗誦但丁的《新生》。
    兩滴眼淚沿著眼角,背后響起腳步聲時它們來到她腮邊,抹了一把臉,它們便了無蹤跡。
    溫禮安從梁鱈身邊走過,梁鱈放緩腳步,十幾步后她和他保持出數米距離,再小會時間過去,她和他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更遠。
    走完那片蕉麻林,已經不見溫禮安的身影,梁鱈心里松下了一口氣。
    梁鱈住的地方緊挨著哈德良區,數百間由廢棄學校改成的平板房是哈德良區比較特殊的存在。
    那里居住環境比哈德良區的條件要好一些,但要住進那平板房一個月需要繳納八十美金的房租,大多數住戶為單親媽媽,能住進平板房的也是天使城較幸運的女人,她們遇到還算有點良心男人,每個月可以收到自己孩子爸爸寄給她們的“贍養費。”
    一旦,有人從平板房搬出去,就意味著孩子的爸爸沒再給她們寄錢。
    梁鱈在那片區域住的時間比較長,從房租五十美元時期到八十美元時期,而她的鄰居來來回回換了數十撥。
    要回到住處就得經過哈德良區,走完那條垂直小巷就到她住的地方了。
    遠遠地,梁鱈看到那間綠色屋頂的房子,哈德良區的房子比一般房子矮,只要稍微踮起腳,就可以看到房子屋頂,某天她回家時無意間抬頭一看,那一抬頭間,觸到滿眼翠綠。
    那天,她在那個綠色屋頂下站了小會時間。
    后來再從垂直小巷經過時,梁鱈有時候會踮起腳尖抬頭看一眼那方綠色屋頂。
    此時梁鱈手里還拿著麥至高給她的名片,指尖輕觸名片表明,名片材料質地極好,這種質地在菲律賓應該買不到吧?
    名片以英、中、法、三種語種闡明主人就讀學校和聯系方法,最終,梁鱈目光落在那行粉金色字體上:斯坦福大學。
    這世間,有些人窮盡所有也無法得到他們所想要的,即使那些在一部分人眼中再尋常不過。
    “吱啞”一聲,梁鱈手重新垂落到腰兩側。
    綠色屋頂的主人要出門了,小巷空間十分窄小,也就僅能容納兩個人經過,低著頭腳步往著左想讓出一部分路,當感覺到擋在面前的陰影時已經晚了,都想讓出一部份路不約而同選擇左側,結果兩個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裝著數據單的透明紙袋掉落在地上,白底粉金色字體的名片在緊隨其后,覆蓋在紙袋上。
    倒退一步,找到支撐點,抬頭,那一眼,梁鱈心里涼了半截,嘴里下意識地:“溫……溫禮安。”
    那聲開門聲,再結合溫禮安不久前和塔婭說的那句“我還得回家拿單子。”梁鱈猜到綠色屋頂的主人是誰了。
    去年冬天,這個房子住著的是面容疲憊的女人和有著很營養不良特征的小女孩,不過那時房子屋頂還沒被漆成綠色。
    梁鱈和君浣第一次遇見時她六歲,君浣七歲,再次遇見時她十三歲,她十五歲時他正式追她,若即若離了兩年,他和她確定關系。
    確定關系后她免不了被他拉著往他家跑,期間,梁鱈遇到溫禮安的次數加起來應該不下三十次。
    次數聽著也不算少,但除了打招呼之外,她和溫禮安說的話少得可憐,最初她曾經嘗試過和溫禮安套近乎,但每次都是無果而終,君浣那弟弟更像是漫畫家筆下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美麗少年。
    眼前的男孩還不足以熟悉到她對他發出這樣的關切和好奇:“溫禮安,你這么會住在這里。”
    閉上嘴,把滑落在臉上的頭發別于耳后,借此來緩解那份尷尬,抿嘴、彎腰,一只手先于她之前撿起那張名片。
    名片和著透明袋子被溫禮安一并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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