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十幾輛馬車迤邐停在通渭城縣衙的門口,幾個膽兒大的百姓遠遠的探頭探腦張望著。妙音拉著香見下車,正迎上三堂主蕭琦。
“聽說右護法帶了大把硬貨回來,可謂勞苦功高,威風八面!”瞥見占滿了整個街道的馬車,蕭琦頓時滿面春風。
妙音抬頭看了一眼“通渭縣衙”的匾額,“自然是掌教威風,連衙門正堂都坐得,一把寶劍殺進通渭城,嚇得那知縣尿了褲子,還讓人把自己砌在墻縫里了?!?br/>
蕭琦哈哈一笑,“右護法聽岔了吧,是那知縣把自己卷在炕被里,拉出來的時候已經背過氣了?!?br/>
妙音扯了下嘴角,隨著他往里走,想了想忽然問道:“聽說,教里來了哥老會的人,他們來干什么?”
蕭琦一愣,“這事你也知道了?他們來此處是為了尋仇,要那個福康安的腦袋?!?br/>
驀然聽見??蛋驳拿?,香見渾身一顫,但下車前妙音又把她綁了,還把嘴也堵了,她支吾著說不出話來。拽著她肩膀的妙音也察覺到香見的反應,指甲在她肩頭狠狠掐了一把,惡狠狠的說道:“這??蛋睬返膫€真不少,倒要看看誰有這個本事,先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剛一見面蕭琦就看見妙音還帶了個女子下車,只是剛才寒暄著沒看仔細,此時才發現是個被捆的俘虜,再上眼瞧瞧,雖然滿身狼狽,卻是秀色天然,明艷不可方物。
他忍不住調侃一句,“這么俊的小娘子,右護法這是要給哪個弟兄說婆姨?”
沒想到妙音對著他立時沉了臉,“婆姨?這是祭品,懂嗎?祭品,洗干凈開膛摘心,上貢給無生老母。”
說罷,她黑著臉將香見推給迎上來的慧心和慧靈,吩咐一句,“把她帶到我住的地方仔細看好,不能死了更不能跑了!”
兩個小丫頭答應一聲帶人走了,妙音轉回頭對著蕭琦繼續說:“蕭堂主當年跟著王倫在山東起事,也是破了陽谷,占了臨清嚇得清狗聞風喪膽,如今不過才進了通渭幾天,就想著熱炕頭睡婆姨了?黃天將死,蒼天將生,是誰說的要帶著眾兄弟變革世界,化災渡劫?這么快就都忘了么?”
無端被搶白了一通,蕭琦有些莫名其妙。十年前王倫在山東起義失敗自焚而死,他順著運河一口氣游出去五十里才逃過一劫,輾轉到了甘肅投在張文慶手下,做了三堂主。這妙音護法是老掌教的關門女弟子,一向清高,平時也不茍言笑。怎么這一回來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幾句話把掌教也一起罵進去了。
可她在教中位份甚高,又是個女的,蕭琦也只好打圓場,“右護法忙著趕路,一定還沒吃飯,掌教特地招了當地最有名的廚子整治了酒菜給護法接風,席面就擺在縣衙正堂,護法進去坐吧?!?br/>
“掌教的好意,妙音心領了。這桌酒菜要是擺在皇帝老兒的紫禁城里,妙音就能吃的心安了?!泵钜衾渲?,口氣依舊硬邦邦的。
話說成這樣,蕭琦自覺沒趣,正想著該如何圓一圓場面,一抬頭,恰好瞧見胡正彪站在了縣衙門口。
他像看見救星一樣拉了胡正彪走到妙音跟前,殷勤介紹,“胡老弟,還不見過右護法妙音娘子,今兒剛剛回來,掌教一定是請了你給右護法接風吧?!?br/>
福康安的確是接了張文慶的口信,不過他本來也想過來探探風向。這一趟喬裝出來,原計劃只是找到進通渭城的暗道,可陰差陽錯就進了城,也不知道海蘭察在城外急成什么樣了。這張文慶也有些古怪,頭回見面拿自己當奸細,句句話都帶著倒鉤刺。可這兩天就突然轉了性,天天遣人過來噓寒問暖,送特產,竟然還送女人,不知道這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只是沒想到剛一進門就遇見了這個妙音娘子,??蛋蚕肫鹉侨赵诰茦巧蠌埼膽c的話,忽然覺得這巧遇或許是特地為自己備的。他戒備的瞧著對面女子,一抱拳道:“在下蓮花山總堂胡正彪,右護法請了?!?br/>
原來這就是母夜叉口中那個哥老會的頭目,妙音心中一凜,沒想到張文慶竟然已經心急到如此地步。她忽然一笑,朝著蕭琦道:“不相干的人就不勞肖堂主介紹了,我還有事,正要去見掌教?!?br/>
這妙音娘子滿心滿臉的不屑情緒,??蛋驳故怯行┛床欢?,還沒等他發問,跟在身邊的吉祥已經開了腔,“什么護法,我呸!沒規矩的小娘們,打量著我們爺們是好欺負的?”
福康安擺了擺手,正好接過話茬,“算了,小六子,站在人家的地盤上,少不得要看人家臉色,咱們本就是辭行來的,莫得在意了?!?br/>
蕭琦滿臉尷尬,心想今天出門之前一定是沒看黃歷,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不說,還惹得哥老會的人也惱了。如今掌教已經動心要收編了他們,若是被自己攪黃了,還不得被活劈了。
想到這兒,他趕忙賠笑道:“娘們小性兒,別跟她一般見識。胡老弟,好端端的怎么就提起辭行,掌教一直稱贊你英雄了得,要請你留下做左護法,其他弟兄也各有封賞?!?br/>
“蕭堂主仁義,胡某自然記在心里??少F教這位右護法,瞧著可是容不下咱們。這娘們這么大譜兒,什么來頭?”辭行自然是試探的借口,可這妙音的底細總還要問問清楚。
“胡老弟有所不知,這妙音娘子是前任掌教的徒弟,也就是張文慶的師侄,醫術是教中頂尖的,武功也不錯,掌教也讓她幾分。她和她師兄覺性本來是教中左右護法,可幾個月前覺性在京城附近竟然被官軍抓了,想來是她知道老弟要替了她師兄的位置,心里不忿吧,老弟別往心里去?!碧崞鹈钜簦掔赖囊膊皇翘?,覺性被俘也是這兩天才聽張文慶說起的。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隨口問道:“對了,聽說一同被抓的也有幾個哥老會的富貴堂的弟兄,領頭的叫魏老虎,胡老弟認識嗎?”
這話讓??蛋渤粤艘惑@,當初在相見歡擒住的白蓮教匪徒的確是叫覺性,可這人也是個硬骨頭,過了幾個熱堂都沒一句口供,沒想到竟然在這里找到了出處。還有魏老虎,也是陰魂不散,自己不但用了他的刀,如今還得把話圓上。
他立時做出一副悲憤表情,“怎么不認識,他是我蓮花山下富貴堂的堂主,一個堂口的人都被官軍剿了,他才上京城去尋仇,卻被人打開花了。格老子的,遲早要跟清狗算總賬?!?br/>
蕭琦見撩撥起了他的情緒,趕忙抓住機會出言誘導,“胡老弟的心思跟我是一樣的,當年若不是存著給王總教報仇雪恨的心思,我也不會奔波上千里投到張文慶手下。老弟想想,咱們自己畢竟人單勢孤,可此地卻駐著五千教眾。只要滅了城外官軍,奪定西,再取蘭州,五千就能變成五萬十萬。到那個時候,別說報仇,大將軍大都督也由你做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福康安一直瞇著眼睛靜聽,這蕭琦倒是把籠絡人心的好手,自己也的確沒真的想走,可在見到張文慶開出的條件之前,自己怎么能明確答應他呢?
還有那個妙音,頭一次見就莫名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他斟酌著看向蕭琦,“蕭兄,話是這個道理沒錯,可胡某畢竟還帶了八百弟兄,怎么個交代,也要請張掌教畫出個道來?!?br/>
“那是自然,咱們先里面喝酒,掌教一會兒就到?!笔掔K于松了一口氣,朝著內堂做了個請的手勢。
------------------------------------------------------------------------
“如果,我就是不答應呢?”縣衙書房里,妙音一向清冽的聲音像是燃著了一團火。
張文慶的耐性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可瞧著妙音一臉的冷若冰霜,還是訕笑著繼續說道:“大侄女,何必為了個小娘們傷了自家人和氣?如今教中正是用人之際,舍了她出去,能換來八百生力軍,這買賣合算啊。”
“穆香主的堂子里西施貂蟬,什么樣的絕色沒有,怎么就相中了我帶來的人?”妙音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
“妙音娘子這話說的,人明明是我拿住的,好心借給你去平了岐山驛獨個領了大功勞不說,怎么就連人都成了你的?都是吃的白蓮教,奉的一個無生母,這是何必呢!”母夜叉坐在張文慶下首,一邊說一邊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煙袋。
張文慶心里罵了一聲娘,可他這師侄女是自小就在無生老母蓮座前修行的圣女,教中威望僅次于自己,這次又劫了軍餉和糧食,總不能明著給她沒臉。他想了想,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氣,“妙音,師叔也不瞞你,覺遠和覺通在靜寧吃了敗仗,折進去小兩千弟兄,如今要想保住通渭固守陀陀堡,咱們人手不足。要不是這樣,師叔也用不著應酬這幫哥老會蠻子。”
“你不曉得,這胡正彪喜歡女人在哥老會是出了名的,可這幾天三姨挑頂尖的送過去,竟然連他的面都沒見上。三姨說你帶來這個女子不同,聽說話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樣子也比那畫上的仕女還耐看。你是識大體的女娃子,教中地位也是舉足輕重,總不能叫師叔為難吧?”
“不行!”妙音閉了閉眼,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師兄最后一次見她的樣子猛然從腦海中劃過,她要救他,她得救他,除了自己,也沒人能救他。
她把心一橫,開口道:“掌教師叔明鑒,外面十八輛車,一共裝了三十萬兩銀子和二百斤糧食,都是侄女從官軍手里劫來的。侄女一分不要,全都敬獻給師叔。師叔想怎么籠絡人心,盡可拿銀子說話,就別跟侄女在這打擂臺了,成嗎?”
三十萬兩銀子……
張文慶的眼神有點發直,雖說兩天前就有人給他傳信兒說妙音劫了皇綱,可卻沒說有這么多銀子。
三十萬兩,他做夢也沒想過有這么一大筆錢,大侄女竟然如此大方,還讓他拿錢去籠絡人心,可自己怎么舍得?
小丫頭懂什么,有這么多錢,籠絡人心做什么?哪里還用得著扯旗造反?
心思扯得遠了,他趕忙定住神兒,嘴角卻依舊忍不住上揚,“大侄女說的這是哪里話,你的功勞都在師叔心里記著呢。既然你不愿意,這事不提了,不提了。我已經選了一處宅子送給那個胡正彪,再給他封五千,五千兩銀子,媽的,不信他還不把隊伍帶過來!”
聽他這么說,妙音也松了一口氣,點點頭,“全憑師叔做主?!?br/>
張文慶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加了一句,“那按你的意思,要收那個小妮子做師妹,你把她安置在哪了,入教的規矩總要教一教吧?”
妙音這才想起剛才一著急,都忘了問自己住什么地方,一笑說:“慧心和慧靈帶她去我住的地方了,我急著來見掌教,倒也沒細問?!?br/>
張文慶一邊點頭,一邊朝著母夜叉使了個眼色,“大侄女是我教護法,縣衙后院的廂房都已經給你收拾出來了,那里本就是縣太爺婆姨住的地方,你住著最合適。不用急,等吃過接風宴,我跟你一塊去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