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大火是在第二天凌晨被撲滅的,與此同時,鳳翔知府也一路飛馳進了西安城。陜甘總督李侍堯翻開親兵呈上的軍報,頭一下子就大了。
岐山驛站被燒毀,驛丞全家被燒死,三十八名驛卒三十七死一個重傷,只有兩個在驛站幫傭的婆子因為兒媳突然臨產被叫回了家躲過一劫。失火還是兇徒縱火尚不知曉。
“制臺大人,鳳翔知府還在門外候著,是不是叫他進來回話?”親兵打量著李侍堯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問。
李侍堯點點頭,閉上眼沉思片刻,打從五月白蓮教起反,通渭陷落,明善中了埋伏,皇上的申斥就一封接著一封,半個月前又調了阿桂福康安過來總理軍務,這剿匪剛剛有了點起色,自己眼皮子底下卻又出了驛站被燒軍餉被劫的事兒。看來自己這陜甘總督,是要挪一挪窩了。
他自失一笑,抬眼正見身著石青色納紗官袍的鳳翔知府正一路小跑進來,打了馬蹄袖跪在面前請安。這羅經年初才從山西任上調過來,是和珅薦的門下,并不熟悉,只記得幾次來見自己都禮數周全,也從不張揚多話。
李侍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可羅經卻伏地連連口頭,嘴上連聲說著:“卑職罪該萬死!”
“起來說話吧,全驛站無一幸免,不用查也知道是教匪干的,岐山驛在你鳳翔府管轄之內,但責任也不全在你,等皇上旨議裁決吧。”李侍堯有些不耐煩。
羅經覷著制臺大人的臉色,身子晃了一晃,終究沒敢站起來,囁嚅著說:“卑職,卑職還有下情回稟。給秦州大營送軍餉的一十二名昨晚也住在岐山驛,一同殉職了,他們帶的三,三十萬軍餉不翼而飛。”
“你說什么?”李侍堯嚯的挺直了身子。
“卑職起先也并不知曉,來之前審問那兩個沒燒死的婆子,才知道押餉的那個千總和驛丞是把兄弟,前兒晚上吃酒醉的不省人事,就多留了一天,結果……”
李侍堯像是被人重重一擊,一張臉立時垮了下來,押送軍餉的官兵都是西安大營派去的,佐領必利格還做過他的親兵。吃酒誤事不說,三十萬兩銀子竟然也被連鍋端了,人死了不足惜,可自己想找個人背鍋都無的放矢。
“制臺大人,”跪在對面的羅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口氣有些猶豫的問道,“其實,那兩個婆子還說了一件事,只是聽上去甚為蹊蹺,不知當不當講?”
“還有什么,快說快說!”李侍堯又是一震,隱隱覺得更加不安。
“說昨天傍晚時分,他們奉命抬了個生病的女子進了驛站,那女子的丫鬟跟驛丞說這是官家夫人,在路上發了急病,請驛丞幫忙送她們到西安總督府。”羅經停頓了一下,仿佛不經意的又加上一句,“這些鄉下婦人,最喜歡傳些不相干的閑話,竟然說那女子是福康安將軍的夫人。”
什么?李侍堯徹底驚呆了。
福康安府上的二管家常勝是兩天前到的,帶著紀曉嵐給他的私信,他自然知道福大將軍那位不知規矩為何物的二夫人已經到了陜西地界。可在羅經口中,她怎么會已經到了鳳翔?竟然還住進了岐山驛站?
“那女子人呢?難道也……”腦子里極不情愿的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李侍堯背后已是冷汗漣漣。
“她們只說把那女子抬進了驛站,瞧著像是病的不輕,然后不久便回家了。今早驛站所有尸體仵作都已驗過,除了后宅驛丞家眷,其余皆是男子。這兩個鄉下婦人說的極是確鑿,可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除非她跟放火的匪人是一伙的。所以卑職認為,這不過是鄉下婦人隨口胡謅罷了。”羅經的口氣有些不屑,聽著像是根本不相信的態度。
沒查到尸體,李侍堯這才松了一口氣。常勝說那位二夫人還沒到西安,身邊又有太監跟著,想來也不會攪進縱火案里。可此事卻莫名其妙牽扯到福康安,他還是多了個心眼,“此事有些蹊蹺,兩個鄉下女人的話雖不足信,但還是要仔細盤問清楚消息的由來。福軍門正在前方作戰,沒得讓謠言動搖了軍心,傷了朝廷體面,就得不償失了。”
羅經連忙點頭稱是,“還是制臺思慮周全,卑職今早聽到消息,急的亂了方寸,回去就將她們押過來,讓制臺大人審一審就什么都清楚了。”
李侍堯看看他,冷著臉端茶送客。瞧著羅經唯唯諾諾的退了出去,李侍堯心中明了,這小子不簡單,從頭到尾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想徹底撇干凈,然后順水推舟哄著自己接盤。但羅經做的也不算錯,這事情牽扯太多,他一個小小知府置身事外對誰并沒有壞處。
可給皇上又該怎么報?
羅經雖然明里撇得干干凈凈,可必定已有私信送到和珅處。驛站除了這么大的事,一封六百里加急定然少不得,此刻自己再不動筆,說不定明天就該革職聽勘了。
“欽齋大人!欽齋大人!”門外突然有人闖了進來,正是六神無主的常勝。
欽齋是李侍堯的字,他早年在傅恒府上常來常往,最小的妹妹又嫁給傅恒生了四少爺福長安,傅府的人一向都當他是自家人。不過此時,身在陜甘總督府,這樣的稱呼聽上去卻有些刺耳。
李侍堯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這樣大呼小叫?”
“總督大人,我從北京城給您帶來了一百支□□,兩門大炮,還有一個壞消息。”常勝背后走出來一個人,一頭耀眼的金發,卻穿著四品鴛鴦補服。
“斯當東爵士!”
李侍堯對他并不陌生,這位東印度公司的大班不但精通漢語,擅長為達官貴人口袋里的銀子匹配上各種各樣價值不菲的西洋物件,而且是權傾朝野的和珅大人的座上賓,甚至因為幫助大清國采買有功,還被封了個掛名的道臺。
“斯當東先生一路辛苦,沒想到竟然讓您親自跑了一趟。”李侍堯急著要找師爺寫奏折,可也不得不跟這個洋人應酬幾句。
“總督大人,我的工作完成了,現在要去找人,需要您派兵幫助我。”斯當東臉色陰沉,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李侍堯還沒有答話,一旁的常勝實在忍不下去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號,“欽齋大人,二夫人撇下他們倆獨個走了,秦川追過去也沒了消息,我們爺,不能讓我們爺知道,奴才求您救命啊!”
這是李侍堯今天第二次聽人提起福康安的夫人,這個女人不老老實實在北京城里呆著,非要跑出來給他添堵,還撤出這么多是非。剛要開口罵人,鳳翔知府那張山羊一樣的瘦臉突然闖進的腦海里,他剛才說什么來著,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除非她跟放火的匪人是一伙的……
“你家二夫人是哪天走的,最后見到她是在哪里?”李侍堯一把揪住常勝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常勝被勒的說不出話來,哀求的朝著斯當東看了過去。
斯當東緊緊盯著李侍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五天之前,在山西,應該是距離太原府不愿的村子,騎馬走的。”
從太原到鳳翔一千五百里地,這樣算起來,如果有人昨晚上在岐山驛站見到她是合情合理。
再琢磨一下羅經的話,難道是想暗示福康安的夫人跟縱火教匪是一伙的?
他巴巴的要把兩個婆子送過來,難道就是等著自己問出這個結果?
福康安的夫人是教匪一伙……
這小子也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讓白蓮教的人迷了心智。如今他人正在通渭剿匪,這么推測下來,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夫人被白蓮教劫了。
李侍堯的眼中慢慢籠起一層寒光,他一把松開了常勝,抬手招來親兵吩咐,“傳我的令,由于蘭州至西安的郵路屢屢被教匪滋擾,一切軍報改由寧夏軍臺馳遞進京。備馬,點二百人跟我去岐山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