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饃放得時間長了，沒有剛烤出來的時候好吃，味道也太淡，要是能加上肉就更好了。”此時，香見一邊啃著手里的烤饃，一邊誠懇的點評。
    秦川坐在她對面的玉米堆上，叼著一根小麥穗，輕飄飄回了一句，“有的吃還堵不住你的嘴，早知道就把你還留在柴房里，省的呱噪。”
    香見飛快的翻了個白眼，臉上卻是一副狗腿的笑容，“秦公公一向行俠仗義，多次救小女子于危難，見死不救這樣的事，怎么可能是你干的？”
    “你知道就好。”秦川哼了一聲，臉色依舊陰郁。
    他追著香見一路從山西境內過陜西到了靜寧附近，混在難民堆里，被覺遠的敗兵裹挾上了陀陀堡。他裝作不經意的在覺遠面前露了點廚藝，就立即被派了掌灶的差事。沒想到一進柴房，就發現了被捆成粽子的香見。
    “那斯當東呢？你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難道是為了，自證清白？”香見忽然想起在陽壽村給他們倆鎖在了一起，沒心沒肺的笑起來。
    “清白你個頭，我什么時候愛見那個洋鬼子？”秦川一副白凈面龐微微泛紅，見她此刻還能笑得沒心沒肺，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己千里追蹤只是為了尋她，如今真的尋到了，心里卻加倍的憂慮，此處是教匪的老巢，自己一個人，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送她出去，就是想藏住她不被發現都是難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問道：“還沒來得及問你，怎么會被綁到山上來？難不成是路上被劫財劫色？”
    香見的臉色瞬間一黯，這小子從來都是一張烏鴉嘴，怎么一說就中。她佯裝嘆了一口氣，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實話告訴你，福康安已經帶人把這里圍了，那個右護法妙音一直想匡我入教，我才故意被她們捉上來做內應。”
    “你說的是真的？福三爺讓你，上來給他做內應？”秦川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的，我騙你做什么？”香見語氣篤定，卻故作不經意的偏移了視線。
    “胡鬧！”秦川嚯的站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手指不住點著香見，半天才蹦出一句話，“你為了他，莫不是瘋魔了……”
    秦川很少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緒，香見一愣，有些懊悔自己編出來這么不靠譜的理由，她抬頭訕訕一笑，“三哥消消氣，你從另一個角度想，我若不上山怎么能讓你再救一回呢？”
    她的眉毛彎彎，笑得小心翼翼，一雙眼睛緊張的打量著自己，秦川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這么多年了，她從來都是這副沒城府沒算計的樣子，要是不碰見自己，早不知道被誰吃的骨頭也剩了。
    他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若無其事的又坐回玉米堆上，“你以為次次都有這么好的運氣？外面都鬧翻天了，右護膚跟前的慧心和慧靈四處在找人，所有下山的路都封死了，你老實在這兒躲幾天……”
    話沒說完，頭頂上就傳來“咣咣”的聲音，秦川連忙住了口，仔細聽聽，分辨出是砸門的聲音。他示意香見不要出聲，然后輕輕推開頭頂上的一塊翻板，躡手躡腳鉆了出去。
    他一邊走一邊解開上衣，等打開門與站在門口的伙房老徐頭面對面，已經是一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樣子。老徐頭比他來的早，已經入了教，以前在秦州城外種菜為生，最見不得秦川這副吊浪蕩的形容。
    “到處找不到你小子，原來是躲在庫房里睡大覺，趕緊跟俺走，大堂主招呼你呢。”
    秦川打著哈欠，干笑了兩聲，“天太熱，不知怎么地就睡著了。大堂主想吃什么，吩咐一聲不就行了，怎么還用得著招呼我過去。”
    老徐頭撇撇嘴，“瞧你小子這副熊樣兒，也就是手藝還能將就用。告訴你，是右護法受了傷吃不下東西，才傳你過去給她老人家開開胃，點名要，要……就是之前你給大堂主做的那個啥子粥？”
    “紅棗百合粥。”秦川懶懶的報出菜名。
    “對，對，就是這個名兒。大堂主說讓你快點過去。”
    右護法受了傷？
    這個事香見并沒提起，不過剛才她說就是這個右護法把她綁上來的，此人的虛實，自己過去探探也好。
    “知道了，這就過去。不過就是做碗粥，也用不著這么興師動眾的，一會兒做好了給她端過去不就得了。”秦川一邊鎖門，一邊好像不情愿的嘟囔著。
    一看到秦川手里的庫房鑰匙，老徐頭就想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從自己手里分走了多少伙房掌事的權柄，他眼睛里冒火，伸手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你個不懂事的小娃子，能見右護法的面，是福氣，是你前世修來的。那是女菩薩，懂不，多少人想見還見不上了。”
    秦川被他那副鄭重其事的表情給逗樂了，“老家伙，你不就是想看女人唄，還扯上什么福氣。想看就一塊去，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女菩薩。”
    此刻妙音正半靠在床上，心不在焉的聽著大堂主覺遠唾沫星子橫飛的憧憬著如何據守陀陀堡，振臂一呼，四面八方趕來的教眾就能打官軍個人仰馬翻。
    占據通渭這么好的形勢，還不是說敗就敗了，如今只剩下這最后的安身之處。不消說，官兵已經從各處圍攏過來，想要翻盤，癡人說夢吧。
    想到這兒，她心里竟沒有太多的難過，似乎這樣的宿命便是心中所求。她現在只想掘地三尺把香見找出來，這唯一的籌碼再給弄丟了，自己就真是個笑話了。
    門口似乎有些動靜，覺遠伸脖子看了看，轉過臉已是滿臉堆笑，“師妹，我剛給你說的廚子到了，讓他給你做的紅棗百合粥，養傷吃最好，心肝脾肺都滋養，味道也好得很。”
    妙音敷衍的笑笑，見個高瘦男人捧了個粗瓷大碗正從門口進來，他低著頭，把粥碗放到覺遠跟前的小幾子上，百合的清香和紅棗甜甜的香味交織著撲面而來，妙音頓時就覺得餓了。
    覺遠覷著她的臉色，伸手去端粥碗，“師妹，你傷了胳膊不方便，我來喂給你吃。”
    一旁的慧心連忙搶先端起了碗，嘴上說著，“哪能勞煩大堂主，您只管坐著說話就好。”
    覺遠抬頭，見妙音眉宇間似蘊著怒意，只好訕訕的收了手。他是張文慶的大徒弟，對妙音傾慕已久，只是一直沒機會吐露心聲。此次兵敗退回陀陀堡，竟然意外撞上美人傷重，他思前想后，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師妹……”
    “這粥做的的確好味道，師傅的手藝也好，吃著新鮮，不像是本地的做法。”覺遠的話還未出口，就被妙音打斷了。
    聽她夸獎，覺遠心中高興，指著秦川說：“這小子是我在路上收的，秦川，過來見過右護法。”
    秦川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說話，冷不防提到了自己，抬頭答道：“見過右護法，手藝馬馬虎虎，您吃著順口就好。”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多嘴問一句，右護法是傷了哪里？”
    妙音一皺眉，沒有答話，旁邊的慧心挑眉怒道：“你就是個廚子，問這么多干什么？”
    秦川一笑，“姑娘別誤會，問問右護法傷在哪里，自然是為了準備食材，藥食同源，這食材要是不利于右護法的傷口復原，就不好了。”
    “你懂的倒是不少。”妙音忽然抬頭看向他，意味不明的眼神說不清是贊許還是警覺，“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嘛。”
    秦川不卑不亢的點頭，“右護法說的不錯，我原是江南人氏，四處流浪，混口飯吃罷了。”
    “師兄倒是撿到寶了，師妹想借用他幾天，只是不知道，師兄舍不舍得。”妙音忽然轉向覺遠，話說得仿佛是在撒嬌。
    “舍得，舍得，只要師妹你開口，要什么師兄都舍得。”覺遠的骨頭都要酥了。
    這右護法竟然要自己跟在她身邊，秦川著實有些意外，只是還沒反應過來，覺遠已經對著他說道：“右護法看得起你，你就安心留下，把拿手的本領都抖落出來，把右護法照顧好了，你就算是給本教立功了。”
    秦川哭笑不得，可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拒絕的道理，自己的確是想來探探這個妙音娘子，可沒想過要留在這。香見還被鎖在庫房的地窖里，自己回不去，也沒法子告訴她？
    地窖里沒有水，她又不會做飯，這可怎么辦呢？
    妙音仿佛不經意的瞟了秦川一眼，然后轉向覺遠一笑，“真是有勞師兄了，我如今病著，山上的大小事務只能仰仗師兄了，是巡山布防，看護水源，都要加派人手。那福康安不是個草包，估計這會兒正琢磨著怎么攻山呢。”
    “右護法好大的排場，你是打量著把弟兄們都賣給了官軍，然后你就能當教主了是吧？”門口突然有人旋風一般闖了進來。
    覺遠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指著來人問：“三堂主，你怎么，你不是已經……”
    “我已經什么，她是不是跟你說我們全都戰死了，她拼了命才逃出？”來人正是蕭琦，他冷哼一聲，繼續道，“覺遠，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女人蛇蝎心腸，她明明是想占你師父的位子，勾結了清狗，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你胡說！”站在妙音身旁的慧心已經聽不下去了，“清狗的奸細就是你帶進城里的，如今你又倒打一耙，賴到我們娘子身上。”
    蕭琦不慌不忙看向她，“我胡說，那你倒說說清楚，我們在院子里拼命廝殺的時候，你們兩個在屋子里跟清狗都說了什么？怎么脫的身？”
    “你！”慧心一時語塞，妙音的籌謀她全都知道，可當著覺性，的確沒法子講出口。
    蕭琦竟然逃了出來，這的確打亂了妙音的算盤，眼見覺性臉色大變，她強撐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著蕭琦問道：“既然三堂主一口咬定是我賣了你們，證據在哪？官軍圍了整個院子，你又是怎么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