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氣，日頭下熱得如同蒸籠一般。
    大軍開到通渭城下，福康安遠遠看了一眼懸在旗桿上被穿成刺猬的副都統明善，眸色一閃，殺意驟現。
    同行的參贊大臣海蘭察曾在傅恒軍中打過仗，是奎林薦過來的，在天津擒匪那一次就是他趕到相見歡去接收的犯人。此刻他與福康安并轡而行，留意到他臉上色變，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在一旁道：“這明善也是條漢子，李侍堯命他馳援以解通渭之圍，他就帶了五百人，繞城而過偷襲石峰堡，想斷了這撥土匪的后路，可不成想卻中了人家的埋伏。”
    福康安輕哼了一聲，“李侍堯輕敵啊，看他們的防衛布置，斷然不是烏合之眾，里面一定有通曉軍法的。他們占據石峰堡，繼而又占了通渭城，與在靜寧起事的紅陽教遙相呼應。方才向導已經說過，石峰堡這一帶地勢險峻，四面群山重疊，三面溪水環繞，易守難攻。明善只顧著快，都還沒弄清楚敵軍在哪里布了哨卡，在何處挖了壕溝，就冒險攻上去，有勇無謀。”
    海蘭察引他說了這些話，就是怕他急怒攻心一聲令下就殺過去，見他洞見清晰，臉上戾氣漸消，不禁松了一口氣，脫口贊道：“福三爺這份心機見識，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
    福康安終于抿了下嘴角，轉頭望向他，“你是跟過我阿瑪的參將，此時倒來拿我尋開心。怎么，是怕我令旗一揮，也只給你五百人就去攻城？”
    心事被他說破，海蘭察低頭嘿嘿一笑，“那怎么能？這急躁冒進的事，可不是咱們爺們干得出來的。”
    福康安知道他一片好心迂回提點，終于露出一絲笑容，叫過身旁的吉祥吩咐，“咱們就在城外扎營，等著阿桂大軍到了，便一舉合圍。”
    那一晚宿在城外帳中，福康安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是他的香兒，與他相遇卻是十年之前的金川。憑空一枚羽箭疾飛而來，她撲過來撞上他的胸膛，那一襲白色衣裙之上，頓時染就一朵殷紅的蓮花。
    他一下子驚醒，帳外依舊是夜色深沉。聯想起一早看到明善被懸在旗桿上的尸身，背心一下子冷汗連連。
    橫臥在帳子門口的吉祥聽見響動，支愣著坐了起來。迷迷糊糊的問了一句，“主子怎么醒了，外面天還沒亮呢？”
    福康安此時已全無睡意，停頓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氣，道：“掌燈，我要寫個折子給皇上。”
    吉祥知道他今天看過通渭地勢，似乎就一直不痛快，趕忙起身打著了火折子。
    燈影之下，福康安寫得很慢，筆尖舔了墨卻思慮再三，直到天明，一篇奏疏才將將寫完。最后，他又取了一張小箋，寥寥落了幾個字，卻只把奏疏交給了吉祥。
    “發到京里給紀公，請他轉呈皇上。”他的神色有些疲倦，想了想，終于又把那張小箋也遞了過去，“這個，勞煩紀公轉交，送進，園子里。”
    吉祥嘴上答應一聲，心中不禁轉了個彎，園子里，主子這是，想二夫人了吧······
    唉，也難怪，主子剛剛抱得美人歸，就被萬歲爺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剿匪。記得出征前一日，二夫人鬧著非要跟來，主子頭一回冷著臉駁了她，兩個人生生鬧了一晚上的意氣。如今這么瞧著，其實主子心里還是想得厲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