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啼鶯舞燕,小橋流水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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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長古樸的回廊上,氤氳著下方池水里升騰而上的飄裊水汽。
有幾位侍女從檐廊轉角處結伴而來,清越的笑聲踏過水波傳出很遠。
連辭站在道邊正要避讓,前頭的侍女們卻突然停了腳步,各自把挽在女伴臂間的手抽了回來,神態驚慌地向他施了一禮。
“城主。”
連辭莫名,側身朝后望,正好看見停在他身后的江予。
江予略點了頭,她臉上的妝容描得凌厲,壓著嘴角的模樣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掀動眼皮在女侍中看了一眼,面色冷淡,正要轉身卻頓住問了一句:“我父親在何處?”
“老城主在云閣。”
于是她腳步一轉,攏手于袖中往前直行。
江予走的地方離連辭太近,他實在是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拱起的肘彎從自己的身體內穿過。
連辭:“……”
他略帶些木訥地瞧著江予的背影,眼底是難堪的忸怩,在沒有他出現的夢境內,自己是沒有實體的。
陌生景色轉變的突兀,倒是讓他連這些都忘了。
抬袖摸摸鼻子,連辭跟上江予的腳步走,他腳步輕快,很快就追上了江予。先是同江予并肩走了一段,他側頭垂眸,很輕易地便將這位界內聲名頗大的少年城主面容收入眼底。
凌厲冷肅的眉眼,常年緊繃的臉頰,和天生下彎的嘴角。
有點嚇人。
連辭不過看了一會,很快就挪開目光,漸漸走到了江予前頭。
盈虛城主府內的長廊千回百轉,霧色水汽里池間荷葉亭亭,他一個人無聲跟在江予身邊走了一大段路,倒也不覺得煩悶。
又過了一處水榭,前方遠遠地映出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稍稍走近些,發現是江雁亭帶著阿丑在池中垂釣。
這位渡劫期的仙者看起來比山洞見時要年長些,眉目間脫去了風發的少年意氣,但依舊身如青竹,容貌俊朗。
一旁的阿丑看起來也不過才三四歲,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瞧著江雁亭拿在手中的長桿,仿佛一眨眼睛就會錯過池中魚怪越出的場面。
江雁亭今日在雪色的道袍外又披了件桃色的夾衫,一頭烏黑濃密的發被用發帶高高束起,中分的劉海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分明是一副凡世間初冠俏郎君模樣。
江予在后面神情莫名的盯他看了半晌,“多大年紀的人了,還穿的這樣艷?!?br />
“我年紀有多大?”江雁亭不愛聽這種話,知道是江予來了,他放了釣竿轉身來看她,黑色的眼瞳訝然地瞪大了些,可能還帶著許氣惱,“我不過才一千三百歲?!?br />
“……”
“彥和大人?!卑⒊笠娝齺砹?,連忙起身喊了江予一句。
江予分神瞧了阿丑一會,卻也沒應他,又對江雁亭說道:“你今日又想了什么法子來捉弄這水底的精怪?管事前幾日就來跟我說,云閣內外水榭的靈植被你弄毀了大半,再如此下去,得把前院池里的靈種挪過來了。”
江雁亭聽完沒覺得這是多大的事。
他不耐煩地嘖了聲:“訓得這么兇,合計著你是我爹?。俊?br />
在一旁聽完全程的連辭:“……”
江予嘴中的話全被親爹給堵死了,她用舌尖抵了下牙,只好踱步到江雁亭身后,把目光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
“江太公釣魚可有愿者上鉤否?”
他抬手拉起沒有銜魚餌的吊鉤看了一眼,隨后又面色自然地放了回去。
答道:“如果不是你剛剛來時把魚群驚散了,應當是有的。”
江予挑眉:“…那就是?”
“否?!?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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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不想再跟他多談,甩了寬袖正打算走,一雙腿卻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移動不了半分。
她覺得古怪,剛皺起眉頭,嘴里就不受她控制地吐了一句話:“戌時到正院來用膳,下面剛送了頭靈麂過來?!?br />
蠃魚攝取的是江雁亭的記憶,在這場夢境里,江予大多數時候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行事,有時卻只能跟著原定的軌跡走。
恰如此刻。
“不去?!苯阃ゎ^也不回,“阿丑又吃不得這些?!?br />
阿丑肉體凡胎,靈氣都還沒入體,若是吃了高等靈獸的血肉,下場只有爆體而亡。
江予腦海里有這一段的記憶,原身當時是冷笑著說了句:“我管他死活?!?br />
她把目光落在阿丑的發旋上,被她注視的人此刻正蹲坐在江雁亭身前,表面上視線灼灼盯著湖面,實際上卻透過模糊的倒影去窺探江予面上的表情。
她開了口:“這片池里養都是普通魚種,你釣幾只拿去后廚叫他們做便是了,又不費事?!?br />
“至于‘江小郎君’能不能釣上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聽江予這樣講,阿丑激動地一下站起身來,仰著一截細白的脖子看她,眼底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江雁亭不做聲,把另一只攏在袖子里的手抖落出來,自然地從阿丑身側口袋里掏了幾塊零嘴,吊在了魚鉤上充當誘餌。
“嘖。”江予嘲弄地看他一眼,又看阿丑,面上的譏誚很快散去,她沒什么表情的開了口,“好像高了些。”
阿丑不介意她的冷淡,很高興的應了:“彥和大人,阿丑比去歲時長了一寸半!”
連辭早在一旁盯著阿丑看了很久,見他這樣活潑,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他,結果修長的指節又是幻化成虛影從阿丑身上穿過。這位足有幾百歲的仙者頗有些遺憾的收了手,他曲膝蹲在阿丑面前,噙著笑細看阿丑的每一處神情。
又不經意抬首去看江予,窺見她覆著暖陽的側顏里,透出一種隱秘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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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什么是麂?”阿丑歪頭看著江予的背影,在她聽不見的地方問。
江雁亭從戒指里拿了個銀制的盛器來裝魚,聞言回他:“體型小一些的鹿,就叫麂?!?br />
“鹿生的寶寶,叫麂?”
江雁亭偏頭看他一眼:“不是。”
“阿丑比彥和大人長的小,叫阿丑?!彼_始指著自己比劃。
江雁亭收了桿,甩落的水珠在湖面上蕩起層層波紋。
“鹿是鹿,麂是麂,彥和是彥和,阿丑是阿丑?!?br /> “不一樣的?!?br />
阿丑抬頭看著江雁亭,發頂被他撫上。
一向漫不經心的仙者正了神色,語氣卻溫柔。
“麂不是鹿的孩子,但阿丑是彥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