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封印蠃魚讓道君靈力消耗頗多吧?”伺垣站在陣前好整以暇地歪頭看著連辭與死尸纏斗,眸光不屑,嘴中帶著遺憾的口氣,“這些死尸不知疲倦,靈力也不會枯竭,靠著你本就消耗巨大的法術來制衡他們?!?br />
“不吃力嗎?”
“與其靈力枯竭的死掉,不如由我給道君一個痛快。”他笑容邪佞,抬起的手心間融出一束光球。
連辭揮劍擋去朝著面門襲來的靈刃,下頜緊繃,蒼白失色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手底又加深了一道靈力法印。
根本不曾理會他。
伺垣低頭笑了聲,張口又欲說些什么。
原本正在圍攻連辭的死尸突然停住,尸身上的靈劍發出尖銳的鳴顫,覆在其上的猩色紅光漸漸褪去。
伺垣臉上的笑還未收斂,六芒星陣里的暗淡光紋盡數熄滅,蠻橫的靈力在他肺腑中沖撞。他身子一顫,霎時間就半跪在地,唇齒間噴涌出紫黑色的鮮血。
一旦禁術被強行中止,施術者將遭受巨大的反噬。
“怎么會……”血珠順著他的頜角滑落,伺垣低頭死死盯著已經失去作用的法陣。
意識到長劍回歸了本靈,連辭黑瞳一縮,手中匯了洶涌的靈力,揮手朝重明打去。
刺目的光芒籠住石殿。
“連辭!”伺垣攤坐在地,豎目瞪著在術法中化作飛塵的重明身軀,周身濃郁的墨色魘氣像是要把他吞噬。
連辭根本分不出心神來管他,扭身向殿外急行。
步履匆匆,鴉青點染的微垂睫羽下是滿眼倉皇,和不自知的在意。
年輕的仙者緊抿雙唇,極速攀染至眼尾的暗紅,像一顆懸而未滴的血淚。
徐和的風從前處吹過來,他抬眼。
看見長廊盡處,坐了一人。
婦人在光下慢慢抬起頭,朝他望過來,目光平靜而溫柔。
那是一張干癟蒼老的面容,枯黃的臉上紋路縱橫,像張被細線割裂的面皮。蒼蒼白發在帶著亮色的細塵中近乎透明,身骨已經佝僂,這人卻坐的筆直。
她看著連辭笑:“連辭仙者?!?br />
雪色的衣擺停在她身前,連辭松了拳,彎身坐下。
他不是第一次見江予的老態,但這一次,比在夢境中還要叫人心驚。
他動了動唇,口中竟然發出一道抽噎,齒唇碰合幾次,最終只說了句。
“…彥和城主?!?br />
江予輕微點頭,“江彥和或是江予,你隨意?!?br /> “只是,別再叫我城主了。”
連辭細細凝著她,她此時已同一塊了無生氣的枯木,獨獨剩一雙桃花眸卻依舊清姿妍麗如少女。
江予像是很累了,她垂眼,松弛寬大的眼瞼把整只眼都遮住。“對不起?!?br />
這一句氣息極輕,卻叫連辭渾身發顫。
眼中蔓出濕意,他開口:“是我要謝你,救了世間茫茫眾生。”
“連辭?!苯璧谝淮魏八拿?,卻沒接他先前的話,只是說,“你之后見了阿丑,能不能別告訴他我死在了盈虛,只說我走了。好嗎?”
“…好?!?br />
她輕笑,睜開眼看向洞外魔魘散去后的明媚春光?!澳俏以偾竽阋患?,行不行?”
連辭:“嗯?!?br />
“我也有一柄靈劍,可它不配放進玄山。我也沒有臉面去見江家的先祖?!苯枵f的很慢,“但我想守著盈虛。你能不能幫我把它埋在盈虛山的一角?”
“江予這一生做的錯事太多,不求能得原諒?!?br />
“只是不知道來年春,會不會有秋英愿意長在我的劍鞘旁?!?br />
江予笑著說完,身軀逐漸化成虛無,變作了細碎的光點。
有幾片落在了連辭的手心里,像是灼熱的星火,他傾過身去,想要抱住她。
雙臂收緊,卻只擁住了滿懷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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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虛城覆滅的第五年,連辭帶著阿丑回去了一次。
這里早就換了一處鎮守的仙門,周邊的村落透出新鮮蓬勃的人氣。
一派安穩和樂。
阿丑在江予離開的第二年開了靈竅,修行一日千里,又拜在連辭門下。叫天境臺內一眾弟子看紅了眼。
他給自己起了名字,叫江尋。
十三歲的男孩子早就長成了翩翩少年,精秀的桃花眸里落了一派水光艷色。
隱隱透出某個人的影子。
鎮守盈虛的仙門知道是連辭,設了盛宴款待他們。
一頓寒暄過后,阿丑去了逛盈虛城,留連辭一人在席間。
家主的獨女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粉衣嬌憨,眼眉明媚,但修行總叫父母生愁。
她年輕的父親端茶朝連辭敬過來,神色恭順:“道君,我家中只這一個女孩兒。偏生不開靈竅,叫我和她母親好生著急,不知道君可有什么法子能幫幫我?”
少女在母親懷中聽見了家主的話,輕聲嘟囔:“天資這種事情,強求不來的。”
“我倒情愿做個凡人,去看世間的煙火氣。”
外間上元夜焰火漫天,連辭在恍惚間抬眼看去。
少女妍麗的眉眼,驚人的與另一張清冷陰戾的面容重合。
這日回去的當晚,近千年沒有做過夢的寒山道君罕見的入夢了。
夢中的盈虛城雕梁畫棟,燕語鶯啼。
還在泛困的少女撐在案臺上,懨懨地掀起眼皮聽江雁亭為她講課。
用靈力凝成的光粒打在她的腦門上,江雁亭斜眼看著江予抱頭輕呼,哼笑道:“白日一給你講課就犯困,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他神色未變,“你是要修道的人,看那么多凡世的風月筆墨,對你有害無益?!?br />
江予伸手捋了發絲,把光粒揉散在手心。
“十丈軟紅里的人和事多有意思啊。休不成道我便不休了,倥傯百年,醉在人間的溫柔風月里也不算白活?!?br />
上首的江雁亭抬眼睨她,從鼻里哼出一聲:“出息?!?br />
江予把手放下,陰戾的眉眼化開,盯著江雁亭落在榻邊的衣袂出神了會。
又開口道:“可漫漫修途這么長,我不忍心叫你一個人走?!?br />
江雁亭走后,她在桌前怔了片刻。
半晌,她起身走到庭外的槢樹下,余光中暼見門前的連辭。
驟然碰見生人,她也不驚訝。
只問道:“仙者是阿爹的朋友?”
夢中的連辭抿唇點頭,勉強算吧。
她笑:“那仙者也同阿爹一樣,擁有漫長壽命嗎?”
連辭還沒回答,她又問:“萬年那么長,仙者不孤獨嗎?”
他怔住,從沒有人這樣問過。
少女精致細膩的眉眼在暖陽下渡了一層清輝,她黑眸熠熠明亮,冷硬的面容此刻柔軟的不像話?!拔宜篮笠悄茏兂娠L就好了?!?br />
“我想陪在阿爹身邊?!?br />
江予側頭,清麗的眼底笑意盈盈。望向他時,像盈虛初春化開的融雪。
“也想陪在仙者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