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如潮水擴散，教室里合上書本的速度比老師喊出的下課還要快。

　　江予有條不紊地把東西一樣樣擺進課桌里，等周圍的同學都走了一大半，她才把桌面整理完出了教室。
　　出來看見徐靜初站在走廊外等她，江予揚眼朝她輕笑，勾了她的肩去食堂。
　　這是早約好了的。

　　顧招靠在后門邊的桌上瞧著她們咋舌，邊挑眉邊跟著席也開口：“這江予什么路數？”
　　他滿口不敢相信。“李澤在她身上吃癟不說，現在連徐靜初都跟她手挽手去食堂了？”

　　席也沒搭理顧招，他全身都支撐在座椅上，修長分明的手指間轉著一只鋼筆。目光停駐在筆身細膩的黑金紋路上，他又轉了一圈，手與筆投落在墻中的光影間，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那江予還真挺厲害的。”常絮點了頭，李澤拿江予打賭的事他也聽了一些，但他沒有顧招那么愛湊熱鬧，這件事點完就過了，“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阿齊已經把地方都約好，正等我們過去。”

　　“嗯。”聽他說完，席也抬了眼皮，從座椅上起身，將筆斜放在課本上，“走吧。”

　　徐靜初帶著江予直接去了三食堂二樓，三食堂消費比其他食堂更高，空間也沒那么擁擠。

　　她一邊上樓一邊回頭跟江予說話：“你這幾年口味變了嗎？吃辣還吃的慣吧？”
　　徐靜初記得臨市的菜品大多偏甜，于她來說膩得發苦。

　　“吃的慣。”江予點了下頭跟她抱怨，“我媽這幾年倒是習慣了清甜的口味，連豆花都不肯吃咸辣的。”

　　那雙含著星芒的頹艷眼瞳睜大，徐靜初在最初的訝然之后搖了搖頭：“太可怕了。”

　　江予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用筷子揀了塊辣子雞進嘴。麻辣的味覺在一瞬間卷上舌尖，刺激得江予瞇起眼。
　　隨即附和地點頭：“我媽為了養生什么狠事都做的出來。”

　　這倒不是江予夸張。上個周末吃早飯的時候江予跟江曼抱怨，說她舅媽總是三天兩頭給她發推送文章。

　　她當時塞了半根油條進嘴，舉著手機念給江曼聽。

　　“前些天是——當心！你的這些身體部位正在發出警告！五個不良習慣毀掉人一生！”
　　“昨天是——養顏護膚的三個重要細節，非常有用！”江予端起牛奶喝了口接著念，“今天早上的是——還在為養生煩惱？其實五個當季蔬菜就夠了，醫生用了都說好！”

　　江予一臉哭笑不得，她把手機屏幕側過江曼那邊，拿手指從上往下劃拉了一大片給江曼看。
　　她攤手：“舅媽她怎么老給我發這些啊？”

　　江曼原本在給她剝雞蛋，一邊聽江予念一邊止不住的笑，結果聽到后面的“養顏”“養生”，她歪頭想了想。
　　把手里剝好的雞蛋遞給江予，她開口：“你把這個文章推給我吧，我來看看。”

　　江予：“？”

　　“嗯。”江曼把下巴支在手背處，白皙的指尖揉搓，擦落還殘留在皮膚上的蛋殼，“順便也給你外婆小姨她們也發一份。”

　　江予一口吞了雞蛋，“…好的，我群發。”
　　.

　　A中下午最后一節課和晚自習的空隙隔的長，等江予和徐靜初在食堂吃完，還剩下一個半小時。

　　徐靜初解鎖手機看了眼時間，帶了點詢問的意味看向江予：“還早，我帶你出去逛逛？”
　　江予接下來也沒事，她點頭：“好啊。”

　　A中后門再往外走一段是條夜市街，天光尚存，繞過招徠聲四起的街攤，徐靜初領著她到了拐角的一間咖啡廳。

　　里間的風鈴在她們推門時驟響，白綠相間的清新裝潢叫人眼前一亮。
　　店內人不多，只分散的安靜落座在幾個角落。
　　暖色明亮的燈光散下，掉在每位客人的額前發間，像個飄渺虛幻的夢。

　　江予的目光從身側窗邊擺放的龜背竹上挪開，驚訝地看了徐靜初一眼，“真沒想到，鬧市里還有這種地方。”

　　徐靜初聽完略自得地哼哼兩聲，在店內尋了個位置坐下，下一刻就舉起手機對著自己找起了適合拍照的角度。
　　她仰起臉，鏡頭下的黑眸透出股靡艷的消沉。她抬指滿意地按下拍攝鍵。

　　江予無聊，目光將咖啡廳內里四周都打量了一遍后，又落回她對面的徐靜初身上。她干脆撐著半邊臉，靜靜看著徐靜初自拍。
　　最后還被徐靜初拉著給她擺拍了幾張。

　　兩人在店里捧著飲品開始談天說地。
　　徐靜初夾了碟里的甜點咬了一口，說出的話卻清晰：“我知道林許是從其他學校轉過來的，可沒想到他之前是在鄰市上學。”
　　“欸。”她把頭朝江予這邊貼近了些，“你就是在之前同班的時候喜歡上他的？”

　　“不是。”江予咬字很淡，神色間帶著點漫不經心，“我不喜歡林許。”

　　“我喜歡他，和我要追他，是兩碼事。”

　　徐靜初聽完托起杯子抿了口茶，廢了好大勁才咽下去。幾個字猶猶豫豫在她嘴邊轉了幾圈。
　　徐靜初：“你好渣啊。”

　　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江予看了眼手機，跟徐靜初開口：“晚修開始半個小時了。”

　　對面的人聽完擺擺手，徐靜初不以為意：“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朝窗臺外掃了眼，示意江予去看，“喏，席也不是也在這嗎？”

　　江予順著徐靜初的視線看過去，透明窗外，天光稀薄的煙火鬧街里，席也淡著眉眼在其中穿行。

　　昏黃天色披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濃色的頎長墨影。
　　這人好像天生有種本事，讓周圍人景都甘愿淪為他的附庸。

　　她收回視線，朝著徐靜初開口：“走了。”

　　.

　　席也一向把學校看作自家的后花園，任何時刻，隨意去留。但這一次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他看著守住后門一臉正義凜然的乖糯少女，墨色的眼底透出不耐。

　　跟席也不同，在看見阮阮的那一刻顧招眼睛瞬間就亮了，他帶上笑湊前去，語氣揶揄：“優等生，查崗呢？”

　　阮阮板著臉不理他，帶著嬰兒肥的粉腮尤其可愛，藍白色的校服前掛了一張學生會干事的胸牌，她以一種公事公辦的態度開口：“晚修已經開始很久了，你們這算曠到，要扣分。”

　　“那就不通報批評了？”顧招逗她。

　　少女生得軟，嗓音也細甜。阮阮肅著臉，水潤的杏眼悄悄暼了下顧招后邊的席也，“通報批評也要。”

　　常絮看出了席也眼里的不耐煩，他截了顧招嘴里還要逗弄阮阮的話，定定看了阮阮一眼：“要怎么處罰隨你吧。”

　　阮阮看出他們要走，她咬牙狀著膽子攔在席也身前，睜大著一雙清亮水瞳看他，“不準走！”

　　她一字一句：“你們必須保證以后都不遲到，按時上課。”
　　“席也，你答應了，我就放你們走。”

　　少女第一次念他的名字，懷揣著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隱秘心意，在夏日夜里燥熱的風中，都散出一股溫軟的甜。

　　席也掀起眼皮，譏誚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他正要張口。

　　突然被后方尖銳的口哨聲打斷。
　　緊隨其后的是A中教導主任帶著獨特口音的怒吼。
　　“席也，又是你！”

　　看了一眼此時咄咄逼人的對峙局面，主任很快下了結論：“逃課曠到就算了，居然還聚眾欺負女同學！都給我到教務處去一趟！”

　　高分貝的喊聲貼在耳邊，席也煩躁地偏了眼，卻正好看到側面圍欄樹影下的一抹藍白色。

　　江予抱胸站在昏暗處，烏色劉海下的臉透出一種耐人尋味的表情。
　　她漫不經心的暼過來，熠熠明亮的眼眸里是嘲弄的玩笑。
　　席也看進這雙譏誚的眼眸底。
　　闌珊的景色里，只余下她一抹消頹的艷色。

　　顧招也看見了江予，他悄悄貼近席也耳邊。
　　忿忿小聲道：“也哥，江予她在嘲笑我們。”

　　.

　　晚自習才上了一半，席也被教導主任請去教務處喝茶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年級。

　　十三班班群——

　　【匿名一】：都知道了嗎？也哥被抓去和主任喝茶了！
　　【匿名二】：這也太慘了叭！
　　【匿名三】：根本就不敢相信這種人間慘劇居然會發生在也哥身上。

　　下一秒。
　　—管理員席也關閉了匿名聊天。

　　群消息提示框彈了出來。
　　正奔向沸騰的群聊瞬間冷卻，安靜如雞。
　　匿名一二三：瑟瑟發抖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