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的午休時間,衫紀梓和彩子總是坐在天臺上共享便當。
兩人話題自然圍繞在宮城出院后和櫻木達成了革命友誼,幾天前還在水火不容的兩個問題兒童如今卻成了最佳拍檔。
“聽說小梓最近也沒怎么去演奏教室。”彩子嘆了口氣。
“啊,太晚的話會在家練習…”
衫紀梓隱晦地看向彩子,她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心里多少明白良田住院的原因。
怎么說多少會為此事難為情,只好想方設法為其圓場。
出院隔幾日,梓去三井宅與其說是探訪,照顧來得更貼切。
衫紀梓回想起去三井家里時看到他的樣子。
頹敗又落寞,若是提起宮城整個人就會炸毛。就像受過傷后的應激反應。
梓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客觀地看來,也不單純是醋性大發那么簡單。
盡管對籃球閉口不談,可了解到如今的宮城是湘北籃球隊備受矚目的新星時,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過往的種種歷歷在目,其中也夾雜著眾人對他廣泛不一的評價。
她想,三井并不樂在其中,哪怕他對周遭易怒,但這種情緒更會讓他沉溺在過往的痛苦中,所以他難以忍受嘈雜的喧囂,排斥和籃球有關的一切。
多許是不甘心,而尋求以暴力為避風港,來逃避,蒙蔽受傷時的痛苦回憶。
那她就陪著他。
不吵不鬧,在三井需要的時候陪著他就好了,不讓他再為過去的記憶感到孤助。
盡可能地對他好一點。
以此來至少彌補一些在三井受傷時空缺的那些陪伴。
衫紀梓暗自下定決心,眼睫垂著。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忽視了一旁正滔滔不絕的彩子。
“別的學校的家伙?”洋平有些錯愕地回眸。
隨著放學鈴聲的敲響,他在走廊上被幾個男生叫住。
“是呀,他們騎著四輛摩托車堵在校門口,我們不敢回去…”男生氣喘吁吁地說著,“洋平,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洋平連眼皮都沒抬,直到櫻木從教室里出來。
“啊,花道你也不認識他們嗎,有沒有什么線索?”男生不放棄,看向一臉不知所以的櫻木。
險些是被櫻木忽視了,他一臉樂呵對洋平念叨著公開比賽就要開始,自信滿滿要為湘北大出風頭。
“你們記著,那些事和我們沒關系,別打擾那家伙。”洋平用拇指示意櫻木離去的背影。
走廊上剩下的幾個男生敗興而歸。
“唷,梓小姐今天不去店里幫忙?”他們走到樓梯口時,恰好遇到從樓上下來的衫紀梓。
“這些東西要放去儲物間,啊…謝謝。”梓對他們含笑,雙手抱著的兩只箱子被洋平接過。
“那不如一起去陪花道練習?”他目光不收,語氣一貫懶洋洋的。
梓歉意地撓撓頭:“今天要替彩子做值日,抱歉啦櫻木君。”
“大姐頭同意良親要教本天才運球技巧! ”櫻木在期待中燃燒起斗志的火苗。
三井出院后返校,她有意無意都在避諱路過體育館,也不想在學校單獨遇到他,總是躲起來或混入人群中。
和洋平他們分別后,衫紀梓漫不經心地敲打著黑板擦的灰塵,一邊抬頭望去。
窗外一片陰沉的灰褐色,風翻卷著云層,在空中急速地翻騰涌動著,忽視了發動機的轟鳴聲響徹天際也殊不知接下來會生出什么事件。
“在和陵南隊的比賽中,他發揮得那么出色。簡直讓人無法想象櫻木同學還是個初學者,已經喜歡上籃球的他,真值得期待。”
晴子欣慰地和正靠在體育館門框邊,一起看籃球隊練習的洋平分享。
“你應該把這些話告訴花道,他聽了一定會更加努力的。”
洋平和氣一笑,“我先走了,到今晚要去做兼職。”轉身和晴子她們揮揮手。
剛走到拐角處,迎面撞上來勢洶洶的一群不良,為首的男人恰好還在哪里見到過。洋平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變得和往日不同。
可三井壽身后的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襯洋平在內心暗忖的功夫,被長發的大漢狠狠撞了下胳膊。
“喂…你們這幫家伙,那邊只有體育館而已,你們想干什么?”洋平蹙起眉,聽不出半點情緒。
長發男人不屑地瞄了一眼,慢悠悠靠近他欺身揮拳,好在洋平猝不及防拿起書包擋在了面前。
“我們知道那邊是體育館,所以正要去打會兒籃球。”
三井壽緩緩轉身看向洋平,雙目被烏青覆蓋而變得異常狠戾。
“喂,水戶別在這里礙事,這和你沒什么關系,你過來一下。”被三年級的眼鏡男叫住名字后,他們攀住洋平往僻靜處走。
木暮一聲集合令下,籃球館內正充雜著眾人快速跑動的腳步聲,籃球敲擊著地面,發出悶悶聲響。
“砰砰,砰砰…”
這刺耳擾人的聲音像是心跳,帶動三井壽回到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當不良一伙人的皮鞋踏進籃球館的剎那間,眾人詫異的眼神隨之投來。空氣變得凝聚,場面也頓時安靜下來。
“讓我們也一起加入吧,宮城。”三井將籃球把玩于手,陰鶩目色滲透著寒意。
鐵男用鼻子噴出煙霧,隨意挑釁似地用手指將煙灰彈到地板上。
“喂! ”櫻木怒目四顧沖上前去,“你們干什么! ”一把被宮城攔下。
“我們正在訓練呢,而且別的隊員也在。”
出乎意料的是宮城對三井一眾竟低聲下氣,“拜托了三井,這里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殊不知宮城這句話,正刺痛著三井那顆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心臟。
“你是白癡嗎,宮城?”
三井順手將籃球遞向鐵男,兩人配合默契地把煙蒂重重按滅在其上,“我今天就上來踢場子的,要把這里砸個稀巴爛。”
這時來了一記天外來物,擦著三井壽的耳后根,一閃而過砸中了身后德男的面門。
在場的眾人尋著籃球的路線追溯到劉海低垂的淡漠少年,他冷著臉,轉了轉手腕:“嘖,打偏了。”
與此同時狀況外的三井軍團已覆沒。
“我早就說過了,蠢貨…”
洋平不慌不忙地略微一側身,咂口唇角的淤血,俯瞰已經倒地的眼鏡男:“小嘍啰滾遠點。”
“唔,混蛋…”眼鏡男趴在地上囁嚅著,“別看不起人了,我要宰了你。”
于是站起身,踉蹌尾隨在洋平身后。只見他準備撩起鐵锨砸過去,不知何時,正義的好友舉手相助,錯把其揮在自己后腦勺。
“洋平! ”
洋平抬眼,順著聲音望向野間身后邁著迅捷大步跑來的衫紀梓。
“…剛剛有人在議論,體育館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她噓噓喘氣,有種不好的預感。便順勢看向暈倒在地的眼鏡男,心慌被無限放大。
“剛剛有個不男不女的帶頭一群不良到籃球館去了! ”
高宮一本正經地分析著,“該不會是花道又生出什么事了?喂,梓小姐……”
只剩櫻木軍團四人組愣是站在原地。
大楠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洋平:“我們該想想對策了。”
洋平短暫地皺了下眉,臉色掛著一抹略顯無奈地笑容,凝視著衫紀梓義無反顧奔向體育館的背影。
“走吧,找繩子跟上去。”
宮城感覺嘴角一腥,雖然已經挨了幾次三井的拳頭,但還在拼命拉架:“快住手,流川忍住別動手,這樣會把事情鬧大的!
勸架的安田,拉架的木暮都被迫受傷。
彩子也趕忙上前勸架,不料竟挨了不良一巴掌。宮城良田已經徹底暴走,體育館內場面完全失控。
衫紀梓在趕來的那一刻,恰好透過縫隙瞧見這一幕。
“快停手,三井壽! ”她拼盡全力用力敲打著鐵門,絕望的情緒正如狂潮一般涌上心頭。
梓這一嗓子,在內的眾人齊刷看向門外,安靜了片刻。
直到幾個不良立刻發出一陣哄笑,鐵男注意到身旁的三井。
少年垂下目光,眉心皺在一起,眼神陰鷙盯著籃球館緊閉的綠色拉門。
鐵男有意無意地環視一周,最終將目光落在剛剛受傷的彩子身上:“下一個是女的嗎?長得不錯呀,我喜歡。”
“我也喜歡。”三井錯開視線,冷笑一聲。
“我也是。”
“你們別太過分了! ”宮城二話不說一躍而起,還了鐵男一腳。
一陣猛撲鐵男毫無招架之力,兩個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三井拿起一柄拖把,瞄準宮城的后腦勺。
不料櫻木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后,一把握住三井的頭發:“那又怎么樣?”
櫻木這一拳轟擊而出,三井血沫飛漸便重重倒在地上,整張臉已經被打得扭曲不堪。
眼見再這樣下去會鬧出人命的…
“求求你們,快住手! ”
全程目睹的衫紀梓已經徹底失聲,眼睛里噙著的淚滾動而出。而這種感覺猶如鈍刀,一下下地在心尖上切割。
她拼命地敲打著鐵門,好在這些躁動也引來了許多人。
“砰砰砰! ”
體育老師讓圍觀的同學們照顧好衫紀梓,示意她們離開。
于是他用力砸著門吼道:“喂,你們在干什么,籃球部的家伙快把門打開! ”
另外兩個女生將梓攙扶到一旁,遞上手帕給她。
“謝謝…”衫紀梓揉揉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渾身知覺和感官都輕而易舉被三井牽動著。
可越是兵荒馬亂之際越是冷靜不下來。
直到靈光一閃而過之時,她必須立刻找到他,并且帶到體育館來。
安西教練永遠是三井壽最好的良藥。
“正義的朋友前來拜訪! ”一聲嘹亮的口號下,櫻木軍團從二樓的觀眾席攀著繩子一躍而下。
“只不過是群高一的小子,你們給我上! ”三井不屑地啐口血沫,嘶啞著聲音對著德男一伙人。
于是話音剛落,洋平目光幽悠地望來,若有所思:“喂,別想著逃跑啊,你這個主犯。”
他語氣里透著一股莫測高深之色,令人琢磨不透,“你還沒有對手吧,我來和你較量較量。”
說話的男人總覺得在哪里見到過,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三井冷著臉輕笑一聲:“怎么,你認識我?”
“不認識。”洋平反唇相譏:“我只知道,讓梓小姐傷心的人是你。”
三井微微一怔,隨后很快就反應過來。
暴雨那晚梓手里捧著的白色山茶花束,身后就是這個男人的輪廓。
可惡的渾蛋!三井額頭爆出青筋,握緊了拳頭,“臭小子,想找死嗎?”
他聲音又抬高了八度,但洋平毫不退縮,猝不及防地朝三井臉上揮了一拳,使他整個身子貼在木地板上。
“喂,起來啊。”
“…還沒完呢。”三井踉蹌站起身,抄起旁邊的拖把,眼底漆黑如墨。
三井壽動作極快,提起拖把狠狠砸向洋平手腕,只見洋平即使抬手,擋開他揮來的重擊,抓住他的頭發用力往后一拽,冷聲道,“就這點能耐嗎?”
彩子忐忑不安地看著這兩個人交鋒,默默祈禱不要被門外的梓看到,此刻的火藥味特別濃。
“…憑什么,你是她的誰啊?”三井牙齒都被染紅,到了現在還不肯服軟。
洋平沒說話,沉默不語。他低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三井。
“憑我看不慣你肆虐玩弄梓小姐對你的感情,傷害她到那種程度,你難道就不會心痛嗎?”
“你懂什么,如果不是為了保護…! ”三井硬聲抬眸,原本黯然的眼睛忽然一亮,但目光似乎在有意無意躲避著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任性而為人。你一點都沒有承擔起責任,只是一味享受著甜蜜,弄得梓小姐無所適從!”
洋平打斷三井,又繼續說:“總是那么不負責任,若即若離的很舒服是吧?而你光是逃避,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請你離開梓小姐吧。有你在,梓小姐總是在不停受傷。”
雖然洋平的分析指責很大程度上出于他的私心,但是這犀利的言語相當準確地戳到了三井的痛處,“夠了!”他吼出了聲音。
“你憑什么就知道我什么都沒有考慮過呢?”
洋平出手利落,一拳接著一拳轟向三井。
“可…可惡,你干什么多管閑事,你又不是籃球隊的人跟你有什么關系?”
三井要比洋平年長,看不慣他如此囂張,何況還關聯到衫紀梓。讓他恨不得抓住任何語言攻勢的機會打壓,以此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雖然被打到遍體鱗傷,卻依舊充斥著一口氣要毀掉籃球部。
洋平隨意地拍落手臂上的塵土,看著三井原本囂張卻因疼痛變得怪異扭曲的臉龐。
便一把揪起三井的領口,警告道:“以后不許再找籃球隊的麻煩,包括靠近梓小姐!”
“輪不到你來評判! ”三井逐燃暴怒,立刻反手一掌對準洋平的臉橫掃過去,“我要把這里砸個稀巴爛! ”
他眼底黑沉,似乎什么都不顧了。
憑什么摯愛的一切都要離他而去?籃球也好,梓也好,自始至終都要被一些條條框框所牽制,情勢演變成這樣,再糟糕也沒用了。
“成熟一點吧,三井。”一直沉默的木暮撿起被打落的眼鏡,用極為清淡的聲音緩緩說道。
直到綠色的鐵拉門再次被打開,又復攏。赤木沒說一句多余的廢話,抬手又賞給三井兩記響亮的耳光。
三井也不甘示弱地仰頭怒瞪著赤木,無奈還是少了氣勢。
“三井曾經是籃球隊的隊員…”直到木暮回憶起了往事。
籃球隊的眾人聽聞過去是MVP的三井壽,怔怔地站在那里,又是羞愧,又是心憐,一時間不知所措。
只不過這些共同稱霸全國的信念和約定,在自尊心已經瀕臨崩潰的三井聽來可真是羞恥。
但三井壽一向不善于表露感情,總得過后一個人細細思量,才理得清自己心里的傷痛。
如果那個時候,不肆意妄為…
如果那個時候,不到最后一刻就不放棄希望…
如果那個時候,梓能留在自己身邊…
無論如何他很想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就算被人說太任性也好。
可三井無法出聲求救,只能一個人默默背負獨自悲泣,他為自己的軟弱深感憤恨。
“開門,是我。”
一個熟悉的聲音溫和道,直到鐵門被推開,傍晚的光亮直射而入。衫紀梓跟在安西教練后面,緩緩步近。
教練站定后推了推眼鏡:“原來是三井君啊。”
三井抬眸,原本黯然的眼神忽然一亮,漸漸放出光亮來。
忽然間,他那扭曲的心仿佛充滿了溫暖的光亮,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內心萌生了堅定的想法。
這一刻,三井不愿再固執地躲入自己的牢籠里,用盡了全部驕傲和勇氣,眼底的水波淚涌而出少年緩緩雙膝跪地。
“安西教練,我想打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