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天浩第一次跟母親發了脾氣。</br> 他不能理解原本通情達理的母親為什么會變了樣。他創業初期,母親就給家里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給他找麻煩,讓他全心全意打拼事業。現在,事業雖然有了起色,可是背負的壓力有多重,只有他一個人清楚。完成工作回到家里,他希望得到全身心的放松,而不是雞飛狗跳的爭斗。</br> 開始時,他一邊倒責怪李曉曼,其實就是想給妻子壓力,想讓她接納這個事實:母親是他割舍不掉的部分。</br> 現在,李曉曼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而母親卻一再挑戰妻子的底線。</br> 眼前這種局面,他還能去責怪妻子嗎?!很顯然的,不能。妻子的性格他清楚,那是個大事糊涂小事卻極度較真的大孩子,這種大孩子是需要哄著,可真到了哄不住的那一天,也是相當麻煩的。</br> 如果他不能妥善安置小潔和快速收拾二樓,他敢肯定李曉曼會收拾自己的行李直接回娘家,而且會持續到家里完全沒有外人才會回來。這個外人的范疇包括他的母親。</br> 但是,無論兒子有多出息,母親總歸是母親。感覺到尊嚴受到挑戰,老人同樣會發飆。而且,會說出讓子女承受不了的話。</br> 李曉曼臥室里,阮天浩把床上用品悉數扔到臨時取來的臟衣簍,“明天先讓小潔回老家。我這邊找到合適的工作再讓她過來。”</br> 阮母正從枕套里往外掏枕頭,“不行。我給你哥許過愿,讓小潔在這上班,以后直接在這找個婆家。”</br> 阮天浩提著臟衣簍往衣櫥間走,“媽,沒你想得這么簡單。小潔沒有一技之長,合適的工作并不好找。”</br> 阮母看阮天浩把衣服全扔在地上,老太太一件一件撿起來,“這些又不臟。”</br> 阮天浩繼續扔,“曼曼不會再穿了。”</br> 老太太聞言一愣,“不就是小潔試穿了幾件嗎。洗洗就成了,哪能全部扔了啊。曉曼就是不會過日子。”</br> 阮天浩心情煩躁,“媽。不要再責怪曼曼。這事她能忍下去已經很不錯了。”</br> 阮母手一抖,“她一直在忍我跟小潔。”</br> 阮天浩拉長聲音,“媽。我下午還有事要處理,家里這么亂糟糟的,你就別再計較這些字眼了。”</br> 這話令阮母傷心了,“天浩,你怪媽給你們添麻煩了。”</br> 阮天浩嘆氣,“媽......。”</br> 可是,阮母沒容他說話就發飆了,“家里亂糟糟的,誰讓你收拾了。男人就是在外面干事的,女人就是在家打掃做飯照顧老小的。娶個媳婦頂在頭頂上敬著,那娶來干什么。你走吧。剩下來的叫小潔收拾,這些衣服我來洗,晚上我給你媳婦賠禮道歉。”</br> 阮天浩正要接口,電話響了,是傅凱之,“我讓小李去機場接了,家里有點事,我現在在家。沒事,正常進行,我會準時趕到。”</br> 聽兒子確實有事,阮母拽過阮天浩手中衣服,“不能扔。糟踐東西。你走吧,剩下的我收拾。”</br> 下午四點,周杰瑞終于回了電話。</br> 那時候,莫菲和李曉曼正在國際飯店豪華套大床上閑侃。</br> 莫菲很不滿意周杰瑞這種態度,“為什么現在才回電話?”</br> 電話另一端的人聽出了她的隱怒,“中午跟著領導陪上面的人吃飯了。手機改成無聲,現在剛回到辦公室,趕忙給你回電話。”</br> 在周杰瑞單位這是常有的事,莫菲雖然氣憤卻也說不出什么來,“最近媽忙什么呢?家里三五分鐘就是一個電話。”</br> 這是套話,周杰瑞能聽出來。不過,他也確實不知道為什么,這種情況下他通常是實話實說,因為如果一個謊言說出來很有可能要用十個謊言來補救,而夫妻之間,別說十個了,三個謊言都很難不穿幫,“沒有留意。”</br> 莫菲有點不相信,“真不知道?”</br> “我騙你干什么。”</br> 莫菲心里的稍微好受了點,這一次婆婆居然連周杰瑞都瞞著。看她臉色好轉,李曉曼捅捅她,貼在她耳朵邊上說,“直接告訴他。”</br> 莫菲用眼神詢問李曉曼這事的可行性。</br> 李曉曼用力點頭。</br> 莫菲還是有些猶豫。</br> 可是,電話別一端的周杰瑞卻不愿意了,“菲菲,媽就是多打幾個電話,你也不要給她臉子啊。現在她整天待在家里,也只能用電話跟老朋友交流。”</br> 莫菲惱了,“你媽正在賣自己那套房子,至于為什么,相信我不用再說了吧?!周杰瑞,需要買房的人不止是你姐,我們同樣也得早做準備。”</br> 周杰瑞不相信,“不可能,媽說過那是她防老的。”</br> “不相信你去問啊。我告訴你我的態度,我不同意她給你姐銀子。”說完,沒容周杰瑞瑞開口直接掛斷電話。</br> 周杰瑞向同處室的人打了聲招呼后回家了。</br> 母親不在家。</br> 周杰瑞坐在沙發上耐心等待。</br> 其實,父親臨終前已經在區公證處為名下的那套房產做了公證。那就是母親享有永久居住權,但是母親沒有處置這套房產的權利,母親百年之后這套房產歸周杰瑞所有。</br> 父親說出這個想法時,周杰瑞并不同意,他擔心母親知道后會心理難過。可是,父親卻異常堅持,最后,以孝不孝順這個名目要求他。沒有辦法,他只好帶父親卻了公證處。公證過之后,父親才告訴他,老人家擔心遠嫁北京的女兒會爭奪這份房產,因為據老人家估計,這個可能性很高。老人家說這個事時一再強調他并沒有重男輕女的意思,他只是覺得老伴跟著兒子他更為放心,老人家認為既然跟了兒子就應該把房產留給兒子,用不合適的話說,這是給兒子兒媳的報酬。</br> 現在,果真被父親猜中了嗎?</br> 其實,直到現在周杰瑞仍然認為母親有權利處置那套房產,可是,他不能不顧慮莫菲的態度啊。畢竟,妻子和母親同為女人,在以后的照顧上,還是女人們之間更為方便。退一步說,這也是父親的意思。</br> 出神不到五分鐘,電話果真響起,一個女聲傳過來,“請問,你手頭的房子賣出去了嗎?”</br> 周杰瑞反問,“你說的哪一套?”</br> “南陽路那一套。”</br> 南陽路那套房產正是父親的房子。周杰瑞終于相信莫菲所言不虛。</br> 那女人仍追問,“賣出了嗎?”</br> 周杰瑞直接說,“賣了。”</br> 女人很惋惜地掛斷了。</br> 周杰瑞心中煩躁,要怎么開口要求母親不賣房子呢?實話實說,這顯然不行,他不想過世的父親再落埋怨。可是,如果不實話實說母親必定誤會他有私心。從內心里講,他不愿意母親這么看待他。</br> 這時候,周杰瑞突然開始討厭起周琳琳來。m.</br> 這個姐姐自十四歲離家就沒有消停過。剛去八一隊時,她是父母的驕傲。她悟性好教練很喜歡,因而成績很好,四五年的時間,她已在全國錦標賽中已經得過幾屆冠軍。教練預言,她很快她便有機會參加世界性比賽。可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這時候她卻突然宣布要結婚。當時,父親母親輪番進京勸她,可是,她卻一意孤行嫁人。這還不算,她竟然在即將出成績的關鍵時候選擇和丈夫一起轉業去了一個射擊學校。周杰瑞很清楚記得愛女心切的父親為此大病了一場。從那時候起,父親宣布他沒有女兒。相對平靜兩年后,和公婆不睦的周琳琳就時常打電話回來訴苦,母女連心,每每這時候母親總以淚洗面。其實,這些還不是周杰瑞討厭她的地方,他最厭煩的是,每逢母親和妻子發生摩擦時,周琳琳作為大姑姐不但不勸慰母親還煽風點火制造婆媳矛盾。</br> 正當周杰瑞胡思亂想時,周母進門了,見到兒子在家,老太太一愣,“這么早下班?”</br> 周杰瑞開門見山,“你準備賣房子?”</br> 周母又能是一愣,“你怎么知道?”</br> 周杰瑞指指電話,“剛接了個電話。是問房子的。”</br> 周母臉上略顯尷尬,“那房子還能賣個四十萬。你們姐弟倆一人二十萬。都能解解燃眉之急。”</br> 莫菲猜得完全正確,周杰瑞心中埋怨母親糊涂,“那房子不是你防老用的嗎?!”</br> 周母坐在沙發上,“我老了,時候到了雙眼一閉也就是了。你們還年輕,能少受點累就少受點累,我能為你們做的也不多了。”</br> 周杰瑞坐在周母對面,“媽。你以后想一直跟著我們過嗎?”</br> 周母一愣,“杰瑞,你什么意思?”</br> 周杰瑞說,“如果我們一起過。我和莫菲幾年后也要買房,到時候你還能賣什么?”</br> 周母仍沒有反應過來,“你們姐弟倆不是一個人二十萬嗎?”</br> 周杰瑞很艱難地開了口,“你不是想跟我們一起過嗎。”</br> “你們把這套房子賣掉再加上二十萬,也差不多夠了,你姐哪有房子。”</br> “姐和我不一樣嗎?姐夫也是獨生子,她公婆不也有房子嗎?”周杰瑞只能讓母親誤會,他不想提房產公證的事。</br> 周母終于明白了兒子的意思,老太太頓時傷心了,“你不想讓我幫你姐?!她可是你親姐啊。”老太太哭起來。</br> 周杰瑞覺得頭疼,“媽。我們各成一家了。”</br> “你們各成一家了,可琳琳是我的女兒。這事你管不著,這是你爸留給我的房子,我有權處置。”說完,留下表情復雜的周杰瑞進了自己房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