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空城走后,廖老轉頭看向院內。</br> 清晰可以聽到柳茵的哭聲,仿佛她的那片天已經塌了。</br> “哎,孽緣,可惜了。”</br> 廖老搖著頭嘆息了一聲,佝著背,抽著旱煙,無聲無息走了。</br> 他這句“可惜了”,既是說柳茵,也是說林無道。</br> 因為柳茵的性格挺對他胃口,修武天賦如同一塊璞玉,如果能接過他的衣缽,那未來的修為境界,絕對不會比他差。</br> 可惜的是,林無道的死,會扭曲柳茵的心性。</br> 一旦心中住下心魔,再好的璞玉都會毀掉。</br> 正因為這原因,廖老沒再進院子。</br> 也可以說是,廖老與柳茵的因緣,隨著林無道的死,結束了。</br> 至于林無道,真讓廖老不知道說什么好。</br> 一方面暗罵這小子太犟,連性命都不顧及。</br> 可打心眼里,真的欣賞這小子無所畏懼的狠勁。</br> 另一方面,則是林無道展現出了讓他都驚嘆的劍道悟性。</br> 明明最多也就暗勁九重的修為,而且身體狀況瀕臨崩潰,卻是能在體外凝劍,不僅逆天做到了勁氣境才能做到的事,甚至,已隱隱達到了馭劍的境界。</br> 廖老活了100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低修為無視境界禁錮,匪夷所思跨境駕馭劍道的修武者。</br> 光是這點,足可以稱為:曠世鬼才。</br>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林無道的修為卻又只有暗勁九重。</br> 論這方面的天賦,遠不如柳茵,連天才都稱不上,更別說鬼才了。</br> 修為與劍道天賦不匹配,也就注定了林無道遲早會自我滅亡。</br> 道理很簡單,身體和筋脈對于修武者來說就是容器。</br> 容器的容量決定了所能收納和釋放的力量,要是囤積的力量超出了容器容量,那容器就會爆裂開。</br> 如林無道的下場,就是這現象,必然會筋脈俱損,身體所有部分都會受到傷害,七竅流血僅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br> 這聲可惜,差不多也是結束了與林無道的因果。</br> 至于廖老與裴家的因果,廖老爺也給出交代了,所以,他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br> 活到他這把年齡,看過太多天才凋零,看過太多生死離別,內心早已如古井,但這一次,古井上蕩起了波紋,甚至不愿給那個后輩送行,不愿再看上最后一眼。</br> 房內。</br> 林無道平躺在床上,渾身死寂氣息,臉色越來越青,而七竅還在往外流著鮮血。</br> 柳茵跪在床上,已經哭得兩眼都腫了,嬌小的身體像篩子一樣不停顫抖,整個人都崩潰了。</br> 她手里拿著毛巾,不停地擦拭著林無道臉上的血跡,卻是怎么都擦不完。</br> 痛徹心扉的哭聲,不斷顫抖央求著林無道:</br> “無道哥哥,你不能死,求求你別丟下我?!?lt;/br> “以后我都聽你的,絕不再惹你生氣了,求你活著,茵兒不能沒有你?!?lt;/br> “……求你一定要挺住,小苗苗已經去找小南北了,小南北一定有辦法救活你,一定可以的?!?lt;/br> 然而,苗夢急匆匆跑進來,看了一眼臉色烏青的林無道,身體猛的顫抖了一下,艱難說道:</br> “所有房間都找遍了,小南北……不在。”</br> 柳茵身體搖晃,搖搖欲墜,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br> “廖老呢?快去叫廖老過來救無道哥哥,廖老是世外高人,肯定有辦法的?!?lt;/br> “……院外一個人都沒了,廖老,應該是走了。”</br> 聽到這話,柳茵兩眼發黑,頭一歪,栽倒在床上。</br> 苗夢心急如焚,連忙上前查看,發現只是暈死,不由得松了一口氣。</br> 可看向像個死人一般的林無道時,她的心又沉到了谷底。</br> 就在這時候,院子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br> 下一秒,臉色蒼白、滿臉是汗的小南北沖進了屋里。</br> 明顯是爭分奪秒跑回來的。</br> 如同苗夢一樣,看到林無道的臉色時,小南北的心也直接墜到了谷底。</br> “小南北,你去哪了?快看看林無道的情況,還有沒有得救?”</br> 小南北沒有時間回答她。</br> 沖到床前,立即捏開林無道嘴巴。</br> 接著,從兜里拿出一個精致木盒,從其中掏出一顆琥珀般的藥丸,塞進了林無道嘴里。</br> 然后,拿出銀針盒,雙手持銀針如花中蝴蝶一般,無比行云流水的扎入林無道全身重要穴位。</br> 不一會兒,林無道從頭頂到腳底,都扎上了銀針。</br> 苗夢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緊張看著,期盼著死寂的林無道能出現點動靜,期盼著能出現奇跡,但并沒有出現她想要看到的。</br> 林無道仍是和先前一樣,渾身死氣沉沉,像死了一樣。</br> 或者說,不是像死了一樣,只怕早已經死了。</br> 大概小南北只是做最后象征性的挽救。</br> 大概小南北也希望出現奇跡。</br> 但哪有起死回生的奇跡?</br> 苗夢心情突然間沉重得透不過氣來。</br> 以前總是看林無道不順眼,但這一刻,心里說不出的難受,有些控制不住的想哭。</br> 畢竟林無道是揭開她面紗的人,按青竹閣的規矩,要嫁也只能嫁給他,哪怕苗夢不愿意承認,可這就是事實。</br> 畢竟林無道沒有做錯什么,可恨該死的是林古峰,而林谷峰還好好活著,林無道卻是死了。</br> 畢竟從認識這個男人起,他從沒有低過頭,哪怕面對整個潭城的勢力,他仍是沒有退怯。</br> 畢竟他是暗夜世界里的傳奇??!</br> 如此年齡,又有幾個人有他這種堅韌和魄力?</br> 又有幾個人達到了他今天的地位?</br> 終究,還是隕落了。</br> 兩行淚水無聲滑落苗夢臉龐,打濕了她面上的紗巾,仿佛,畫中的人流淚了。</br> 而隨著幾道悶雷聲,落下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難道老天爺也在哭泣?</br> 或者是,一場送行雨嗎?</br> 苗夢悄悄擦去眼角淚水,看著臉色蒼白猶如雕塑一般小南北,小聲問道:</br> “還有希望嗎?”</br> “我…我不知道?!?lt;/br> “……是不是已經走了?”</br> “還有最后一絲殘存的氣息,跟走了……沒有區別,我是不是回來晚了?”</br>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br> 也沒有人知道一直留在茶山的小南北為什么今晚不在?</br>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就算小南北在茶山,難道就能救林無道?</br> 要知道廖老接住林無道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死訊。</br> “小南北,如果沒有希望了,那我們只能接受事實,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下去,我很擔心茵兒的情況,麻煩你看一下吧?!?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