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決定那一刻,歷史的齒輪,咬合了。”半男半女的聲音居然透著一絲悲傷,從尼雅傳來。
難怪剛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那個人一直藏身城中,古城還未從沙漠里浮現,自然尋找不到他。
“雕像,有人。”月餅遞過望遠鏡。
一條模糊的人影,站在雕像頭頂。距離太遠,無法看清他的相貌,只能隱約感覺到,這個人很熟悉。
會是誰?
就在這時,兩道強烈的紅光籠罩著我們。放下望遠鏡,才發現紅光由雕像兩顆紅色眼球射出,如同架在監獄崗哨的兩盞高瓦數探照燈,而我們是試圖越獄被發現的罪犯。
奇怪的聲音從地堡里響起,還未等我們做出反應,幾道裹著泥沙,直徑足有半米的泥流如噴泉般從沙漠里狂噴而出,直抵夜空十多米。
泥沙洋洋灑灑落下,強烈的腥臭味令人作嘔。我們左避右閃躲著落沙,更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泥流沖擊而開的沙坑里,不斷翻涌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細沙”,某種奇特的摩擦聲讓人耳根發麻。
我突然覺得腳踝火燒般劇痛,低頭一看,幾只足有半截小拇指大小的火紅色螞蟻,噴著刺鼻的酸液,融破褲腿,鋒利的雙鄂死死咬進肉腿肉,攪動吞噬。
“千萬別拍,”杰克揪起紅蟻,連帶扯掉小塊皮肉,疼得齜牙咧嘴,“沙漠行軍蟻,體內有高濃度強酸,拍爛了會腐蝕皮肉?!?br/>
月野、小慧,黑羽也受到襲擊,手忙腳亂揪著行軍蟻。
想到科普欄目對于行軍蟻的介紹,所到之處,一切生物瞬間化成白骨的慘景,我不由膽寒肝顫,狠命跺著成片爬過來的行軍蟻。
“啵?!北崖晱男醉懫穑揖褂行┛旄?,狠狠吼著:“想吃小爺,門兒都沒有!”
月野的紙刀,黑羽的武士道,揮舞著密不透風的刀花,刀氣在沙面劃出深深淺淺的切痕,暫時阻擋了行軍蟻的攻勢。小慧的喜歌亂舞此時竟有奇效,音浪所及之處,蟻群竟然會呆滯幾秒鐘,暫停行動。
趁此機會,我的鞋底攻勢明顯比刀氣更派用場,一時間踩得好不痛快,頗有些童年時,踩爆塑料包裝袋氣泡的愜意。
就是苦了杰克,白裝了一腦漿超凡精神力,吱哇怪叫著躲在我們身后,本來挺利索的漢語也成了加普(加拿大普通話):“小灰,呢里。黑玉,做邊。難掛,趕德浩。月野,還是你最厲害。”
媽的,就這句話說得字正腔圓。
這就是男人!
“你們往尼雅跑,我擋著?!痹嘛瀼阶詻_向越涌越多的蟻群,軍刀握進手掌猛地一劃,鮮血順著指縫淌出,所落之處,蟻群像是被點燃的汽油,冒著青煙迅速蔓延,眨眼工夫燒掉大片。
“蠱族的血是萬能的么?”我拔足狂奔不忘揶揄,“月公公,您真是居家旅行探險必備良器?。 ?br/>
“南瓜這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杰克人高腿長,逃在最前面,“當心被啃成白骨沒人給你收尸?!?br/>
黑羽、月野、小慧呈“品”字形互在月餅左右,刀氣縱橫,音浪震蕩,掩護月餅后退。
行軍蟻似乎擁有高度智商,停止攻勢,觸角相互碰觸,居然有秩序后退,爬回蟻穴。
我剛松了口氣,無數聲凄厲的吼叫,從我們和尼雅之間的地底嗷嗷響起。這種吼聲既像禁錮多年的人類最絕望的嘶喊,又像是瀕死猛獸垂死掙扎的暴怒。
沙漠鼓起幾十個兩三米大小的沙包,一雙雙黑色的尖銳耳朵頂出沙面,數十只烏黑干枯、長著鉤的爪子從沙子里探出,左右摸索,深深摳進沙粒,艱難卻堅定撐起即將重見天日的身體。
繼而,我看到了最為驚怖的一幕。
數十個身高兩米半左右怪物,靜靜地站著,腦袋長了一圈赤青色骨質甲殼,延伸至頭頂形成兩根黑色犄角(也就是剛才看到的耳朵),雙眼紅得幾乎能滴出的血,四根獠牙從唇中交叉刺出,背后長著一雙類似蝙蝠翅膀。
月色凄冷,怪物黝黑的身體泛著青色月光,竟折射出炫目的鐵青色。裹著細微沙粒的冷風卷過,揚起蒙蒙沙霧,只有紅色的雙眼、模糊的黑色身軀隱約可見。
宛如,千百年來,一尊尊守護著詭異的尼雅古城,地獄歸來的魔神。
“他們存在于上古傳說,這么多年了,我也只見過一次而已?!辈荒胁慌穆曇敉钢v,“撒旦、魔鬼、修羅、地煞……都是他們的名字?!?br/>
“坤福這個廢物,為了區區沙蜃,選擇同歸于盡。呵呵……他以為這么做就能贖罪?其實,他放出了這群怪物。”
“這片沙漠,終年無水,為什么會有水源豐富的地下河?為什么行軍蟻會有規律的掠食又迅速消失?都是因為,他們需要水和食物啊。除了吃喝,他們還需要沙蜃吸食的天地精氣。尼雅最前端的守護屏障——沙蜃,一旦死亡,失去精氣來源的他們,就會重現人間,形成第二道屏障……”
“這他媽的還是生物武器!”我狠狠打了個哆嗦,幾乎把軍刀握緊手掌肉里,“只要是活物,在蠱族最強男人眼里,就是隱形的?!?br/>
“呵呵……南曉樓,我就喜歡你這種太天真。否則,當年怎么會心甘情愿建造這座城,又怎會用‘天靈地氣’陣法封印這群怪物呢?”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不會和死人多說一句話。歲月太漫長,說的話太多了。能說這些,只是為了向你……你們表示感謝,死也做個明白鬼?!?br/>
月餅抿著嘴,筆直站著,手掌劃破的傷口兀自滴血,滲進沙漠,殘留一滴滴紅色斑點。
“蠱術,不起作用。”月餅指著沙粒中的血跡,如同紅色蛛網覆蓋整片沙漠,隱約能聽到“吱吱”的細微叫聲,延伸至怪物腳下,聚成一團,分明想爬上去,但是接觸到怪物枯樹皮般的腳踝,瞬間化成白煙。
“城里那個人,不僅利用了你,也利用了我。”月餅揚揚眉毛,細長的雙眼瞇成一道線,迸射出森冷的光芒,“這些蠱人,是我煉制的?!?br/>
“這么多年,我一直等著與你們重逢。我很想知道,南曉樓,你親手設計了十三處紅塵客棧,用來運送月無華煉制的蠱尸守護尼雅。當你們面對自己的杰作,是什么反應?”
“那個人”所說的話,對我們產生的震撼,無法用任何形容詞替代。
我和月餅對視,四道疑惑的眼神碰撞,狂亂、驚怖……
“現在,沒有時間考慮任何問題?!倍?,是杰克柔和的聲音。
他原本藍得近乎蒼白的眼眸,盛雪般潔白。這是杰克精神力運用到極致的狀態。
一道溫和的暖流,隨著聲波溢進耳道,如同柔滑的紗麗覆蓋了大腦,愜意舒適。
我深呼口氣,盡管空氣里滿是蠱人腥膻的體味,激蕩的心情卻漸漸平復。
是的,這個時候,我可以寫出長篇大論,推測我和月餅之于什么原因,在何時何地,相信了那個人,給這座神秘的尼雅古城設置層層機關……
但是,實際情況,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這些問題了。
“呲呲”幾聲,金色雕像的赤紅雙眼,射出的光芒更加炫目,掃過這群木然而立的怪物。
“嗷!”
“嗷!”
“嗷!”
禁錮千年,掙脫束縛的嘶吼,隨著怪物的覺醒,毀天滅地于滄?;臎龅纳衬?。
怪物,動了!如同一支神話傳說中的異獸大軍,踏足人間,燃起戰火。
記得很多年前,和月餅去看《x戰警3》,萬磁王率領變種人大軍進攻,只有幾個x戰警孤零零地應戰。
堅定、勇氣、信仰、血性……
年少熱血的我,曾經為這個鏡頭感動了很久。
經?;孟胛业娜松?,如果有這么一回經歷,此生無憾。
血液幾乎燙爆了血管,蠱尸大軍,越來越近,我,越來越興奮。
男人,該戰,則戰!
永不退縮!
“南曉樓,”黑羽的話語永遠像刀子般鋒利簡短,“你是我的好朋友!第一陣,我來。”
“盡管不知道原因,”月餅摸摸鼻子,嘴角揚著笑,“我和南曉樓的事情,還是由我們解決吧?!?br/>
“黑羽,我沒把你當朋友,”我打了個哈欠,摸出軍刀掂弄著,“既然是我們設計的,自然有解決辦法,用不著你操這個心。”
杰克:“都這時候了……”
小慧:“你們倆……”
月野:“還這么矯情?!?br/>
“南曉樓,我不想等你活著出去,書里記錄,我是不戰而逃的懦夫?!焙谟痣y得笑了,居然有顆虎牙,“喜歡我的讀者可不少哦。”
“滾!”我怒了。
“真讓人感動啊。多么美好的……友情?!蹦莻€人森冷地笑著,“算是彼此告別的遺言吧。”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蹦莻€人吟唱著唐詩,音律很奇怪,蠱尸停頓片刻,驟然加速,疾沖而來!
沙塵、揚起;吼叫、震耳;大地、顫動!
我們,無懼!
黑暗中,熾白的刀光一閃,黑羽如同暗夜幽靈,瞬間隱于黑暗。片刻,沙面隆起一道淺淺的灰線,閃電般筆直疾行。
怪物群中,黑羽沖出沙漠,高高躍起,紛紛落下的沙子里,夾裹著兩道凌厲的刀氣,生生將兩只怪物,由頭至胯,斬成兩段!
“天!下!無!雙!”黑羽暴喝一聲,雙刀盤旋,又將撲襲近身的幾只怪物攔腰斬斷。
“陰陽術·風之炫舞?!痹乱皳]動紙刀,周身包裹一道有形的旋風狀空氣,腳尖輕點沙面,留下淺淺一窩,輕盈如飛天仙子,飄然掠出。
“噗噗噗噗”,嬌柔的身軀所到之處,旋風如同盤旋刀刃,所經之處,怪物皮肉橫飛,血花四濺。
“月公公,你煉制的蠱尸,這么不抗打?”我倒很有些意外。
“居然讓兩個日本人搶了風頭?!痹嘛灻鰯得短夷踞?,“南少俠,給咱家掠陣?!?br/>
話音未落,月餅雙足蹬地,身軀如鷹隼,雙手疾甩桃木釘,正中數只怪物雙眼,隨即拔出,吼間一抹,割裂。
“南瓜,知道喜歌亂舞的最終奧義么?”小慧兒沖我眨眨眼睛,莞爾一笑,“其實,你挺討人喜歡的。”
“叮鈴鈴!”小慧兒就這么慢慢走進戰場,長發無風自舞,雙手抬至胸前,擺動著奇異的旋律,腕間兩串青銅鈴鐺,碰撞出極為妖異的樂聲,兩道淺淺的音波,圓圈狀蕩漾。
波及之處,怪物們如同喝醉的酒漢,步伐踉蹌,晃晃悠悠,雙耳噴出血箭,頭顱爆裂。
短短幾分鐘,凄冷的大漠如同被血燃燒的修羅戰場。怪物們紛紛倒下,四個人,浴血奮戰。
我和杰克,手忙腳亂……
“小慧兒挺喜歡你啊。”杰克一拳悶向側面撲來的怪物,疼得齜牙咧嘴。
我趁著怪物受擊后仰,屈身近前,軍刀刺進怪物下巴,血水噴了滿頭滿臉:“也就你,姥姥不疼,舅舅不愛?!?br/>
“我催眠了小慧兒,她才會說出喜歡你的話,”杰克狼狽不堪躲著另一只怪物襲擊,臉龐被爪子劃出幾道血口,“別以為自己多有魅力?!?br/>
“有本事你催眠月野,讓她喜歡我。”我屈膝跳起,膝蓋撞向怪物脖子,骨裂聲如斷竹,“救你一命,還不謝我?!?br/>
“你們兩個,給我記住,死定了!”月野和小慧兒搏殺著怪物,異口同聲。
“這些螻蟻,根本不是對手?!焙谟饸⒓t了眼,豪氣干云,回手一刀,又是兩只怪物身首異處。
我心說這些玩意兒看著嚇人,敢情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真給月餅丟臉。
“不是他們太弱,是你們太強?!蹦莻€人成竹在握,“幾十年前,曾有人誤入尼雅,喚醒了他們,結果……呵呵,引發了一場絕密行動。我于此之后,接到命令,至此調查,無意中發現了尼雅的終極秘密。”
他的這番話,讓我有種很異樣的感覺,腦子里有無數條線頭亂竄,只要能接上一條,就能知道他是誰,他所說的命令和事件,到底是什么。
可是,形勢不容許我有思考的余地。貌似強悍的怪物只剩寥寥幾只,依然不畏死亡地沖向我們。血染的大漠,地底又是一陣轟轟巨響,無數沙包隆起,無數怪物破沙而出。
“人多,力量大。”那個人“桀桀”森笑,“絕對性人數優勢才能取得壓倒性勝利?!?br/>
“你!你是……”這句話的年代感,突然讓我知道他是誰了!
居然是“他”!我曾經以為“他”是老館長,或是這段經歷中,遇到的幾個幸存者之一,沒想到“他”一直就在尼雅。幾十年前,關于這片沙漠,所發生的種種神秘事件,都是源自于“他”!
甚至連“他”留下的那張紙條,都引發了種種推測,成為眾多電影、小說的靈感來源。
“太多了。”月餅的牛仔褲已經染得血跡斑斑,盯著密密麻麻的蠱尸群,“想想辦法?!?br/>
黑羽駐著武士刀,單膝跪地,發梢滴著血珠,大口喘著氣:“唯一的辦法,殺光。”
“南君,月君,”月野臉龐有一道淺淺的劃口,更顯得冷艷,“我們盡力頂住,你們倆進城,解決那個人?!?br/>
“我快累死了。”小慧兒甩了甩手腕,嘟著嘴抱怨,“回去請我們吃火鍋?!?br/>
一番惡戰,看似輕松,卻已讓大家的體力到了極限,多多少少帶了傷。再面對多出數倍的蠱尸,這已經不是戰斗力所能解決,而是有限的體力。
當下,只有兩個選擇:一:無休止的戰斗;二:按照月野所說。
雖然,第二個選擇,最合理。但是,我和月餅,做不到。
因為,這么做,朋友們,很危險,甚至……
彼此都懂,他們把生的希望,留給了我們。
每個人的一生,會做很多愚蠢的事情。有些愚蠢,卻是為了更神圣的原因。
或許是友情、或許是執著、或許是信仰。
只要,多年以后,回想曾經,笑著對自己說:“我,問心無愧!”
所以,我和月餅,很愚蠢。
為了彼此能付出生命的友情,選擇了“一”。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苯芸寺唤浶牡芈柭柤纾皻夥詹挥眠@么沉重?!?br/>
“趕緊說,別磨嘰。”我眼瞅著密密麻麻的蠱尸越來越近,估計就等著“那個人”再念首唐詩發動進攻。雖說不害怕,大不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可是有辦法總是好的。
“那個人,念的唐詩,重點不在詩句,而是旋律?!苯芸酥噶酥柑栄ǎ涌炝苏Z速,“這種旋律類似于催眠術的聲音催眠。也就是說,蠱尸或許有殘留的意識,或許是腦電波受到音律控制?!?br/>
“杰克,你能催眠他們?”我有些疑惑。
且不說蠱尸有沒有意識、腦電波不是很靠譜。催眠本就是憑借精神力,針對單一個體最有效果。這么一大群蠱尸,杰克的精神力雖說遠超常人,要想全體控制,說神話呢?
再看月餅他們,有著和我同樣的疑惑。
杰克猜到了我們的想法,指著我手里的軍刀,笑得很詭異。
“你要干嘛?”我以為他要給我催眠,接受這個提議,立刻提高警惕,守住心神。
“既然不接受,那就繼續沖上去砍,直到筋疲力盡,才叫英雄是吧?”杰克臉色赤紅,怒吼著,“你們能不能清醒些!真的要我們一個個看著對方累死,才對得起友情么?”
“杰克,”月餅摸摸鼻子,這次,摸得很慢,“你行么?”
“正常人,我能控制幾十個。”杰克吹了個口哨,又換回玩世不恭的態度,“蠱尸的腦電波很微弱,ok得很?!?br/>
“對了,南瓜,你不是說,由我打開古城大門么?”杰克拍了拍我肩膀,徑自走向移動緩慢的蠱尸大軍,“懷疑我,也不能懷疑你自己啊?!?br/>
“大漠孤煙直。黃河入海流?!蹦莻€人旋律奇異的聲音飄來,蠱尸大軍爆出嘶吼,潮水般奔騰而至。
杰克,氣定神閑地背著手,任由蠱尸大軍越來越近。
十米……
八米……
三米……
兩米……
一米……
就在此時,杰克伸出雙手,周身顫動,燦金色的頭發無風自飄,唱出一串更為怪異的音律。
奇跡,出現了。
蠱尸群如同洶涌的海潮,撞向堅不可摧的屏障,生生頓住,木然呆立。
“杰克,你好厲害!”小慧兒拍著巴掌,“歐巴!”
“小慧兒你就不要見一個愛一個啦?!苯芸司尤贿€能抽出空兒開玩笑,“你們,還不趕緊進城。愣著干嘛?看馬戲呢?”
我心頭輕快不少,暗想杰克這精神力,雖說領教過,沒想到這么厲害,看來以后要多和他搞好關系,說不定啥事兒就用上了。
就這么一愣神的工夫,月餅幾人已經跑到杰克身邊,我幾步追上:“杰克!行啊,真有你的!”
然后,我們,真愣住了。
杰克,那雙藍得近乎海浪拍打礁石,濺起泡沫般雪白的眼眸,殷紅著兩行鮮血,順著蒼白的臉頰,滴淌……
他的鼻子、耳朵、嘴里,不停地涌著血沫。
“你們趕緊進城啊?!苯芸丝攘丝谘?,還是漫不經心地笑,“精神力用到極致,就是這個樣子。”
“我看不見東西啦,”杰克抽抽鼻子,一串血漿吸回鼻腔,又噴出更多,“我要死了。死一個總比六個都死,要好。不是么?”
他的眼眶,兩個血窟窿,像是能看到我們,挨個認真看了一遍:“從泰國到尼雅,認識你們,很高興?!?br/>
我的心,酸痛得幾乎要爆裂,根本無法呼吸,眼淚燙著下巴,一滴一滴……
“你才是真正的武士。”黑羽紅著眼眶,恭敬地鞠躬。
“杰克……”月野泣不成聲,長發掛著串串淚珠。
“我要嫁給你,只要你活著。”小慧兒踮著腳,輕輕地吻著杰克滿是鮮血的臉龐。
“我不喜歡太瘦的女孩子啦。”杰克“哈哈”笑著,聲音漸漸低了。
“兄弟,沒辦法了么?”月餅走到杰克身前,擦著他臉上的血跡,“你早知道會這樣,是么?”
“我能撐到你們進城,我能感應到,我能摧毀他們的腦電波?!苯芸撕軋远ǖ鼗卮穑斑@就是唯一的辦法?!?br/>
“嗯。”月餅點點頭,鉆進呆立的蠱尸群,“謝謝你!”
“我的命,你們給了我一次。這次,還給你們,很合理咯?!苯芸丝駠娨豢邗r血,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又繃緊膝蓋,堅硬地站立,“南曉樓,幫我一個忙。”
“嗯?!?br/>
“我很喜歡你們中國的民謠,來一首《春風十里》好么?”
我在二環路的里邊想著你
你在遠方的山上春風十里
今天的風吹向你下了雨
我說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
蒼涼的沙漠,冰冷的月光,蠱尸如塑像,歌聲很安靜,很悲。
“多好的女孩子,”杰克仰起頭,眼眶淌出兩行血淚,“如果能再活一次,我會珍惜……”
我們,默然。
為什么總是在生離死別,才懂得珍惜和懊悔?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到城門!”月餅消失在蠱尸群,“杰克,兄弟,再見!”
“再見!”杰克吐出最后兩個沾滿鮮血的字,燦金色的長發毫無生氣地垂落,高抬的頭,緩慢地,緩慢地,低了,直至,下巴抵著,胸口。
唯獨,身軀依然,挺拔。
我把手機放在杰克腳下,讓這首歌,和他眷戀的女孩,陪伴著走完最后一程。
“撲通”,摔倒聲,身后。
我聽到了,但我不愿回頭。
“撲通”、“撲通”、“撲通”……蠱尸群如同多米諾骨牌,接踵摔倒,揚起漫天黃沙,唯有我們五人,站立。
黑色,倒置月牙形狀的巨型石門,近在眼前。
門上刻著兩條栩栩如生,相互糾纏的青色巨蛇,蛇頭是一男一女,面對面吐著長長蛇信。
“吱嘎”,沉重的摩擦聲由石門內部響起,伴著蓬起的塵土,緩緩開啟。
尼雅,我們來了。
莫名的情愫啊
請問
誰來將它帶走呢
只好把歲月化成歌
留在山河
杰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