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到的工作通知,明明說只有一具從德里送過來的尸體,據說死者生前是個房東,好像犯了什么罪,畏罪跳樓自殺。
在印度,犯了罪或者橫死之人是不能葬入恒河的。在沒有火葬場前,這些尸體都隨意丟棄在野外,時間久了,丟棄尸體的地方經常出現詭異的事情,政府才決定將尸體進行火化。
任何一具尸體,無論生前犯過什么樣的過錯,為了表示對死者的尊重,一般都會請人為死者整理遺容,而曼珠就是給死者化妝的入殮師。
這一職業的收入很高,不過雖然曼珠長得確實很漂亮,但是追求者聽說了她的職業,都搖著頭望而卻步。
時間久了,曼珠倒也覺得無所謂,她相信該是她的就總會是她的,不該是她的,就算爭取也得不到,而且她始終覺得冥冥中有個人在等她,只是還沒有出現而已。
這具多出來的尸體只是讓她稍微困惑了一會兒,便認真地開始了工作。
這具男性尸體被摔得支離破碎,胸骨直愣愣地插出肌肉,像一截截白森森的木頭斷茬。不過見多了尸體的曼珠倒不以為意。這一行干久了,她甚至覺得死人比活人可愛,最起碼死人不會說謊,也不會用表情掩飾內心的想法。
她用手術刀劃開體腔,把斷骨小心翼翼地按壓捆扎,再將體腔一針一線縫合。盡管內臟已經被震蕩成一團碎肉渣子,使得打開的體腔像是正在燉肉的大鍋,但是這不是曼珠的工作范圍。她所要做的只是保證尸體的表面完整。
死者的臉沒有受到多大損傷,只是顱骨被墜樓時產生的沖力擠壓得有些扁,恢復起來有些麻煩。
曼珠用皮帶箍住死者的腦袋,抓著皮帶一端收緊,隨著清脆的“咯咯”聲,扁圓的顱骨漸漸恢復了原狀,眼球在顱壓的作用下,撐開眼皮擠壓出來,像兩顆沾滿黏液的葡萄。
她扒開眼皮,將連接眼球的肉線和眼珠塞回去。曼珠松了口氣,看了看旁邊那具覆蓋著裹尸布、沾滿鮮血的尸體。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
開了好幾年的運尸車,搬運了上千具尸體,沙華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恐懼。可是昨晚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心驚膽戰。今早在火葬場碰見的事情,更讓他幾乎失控,匆匆上了車卻沒有急著離開,繞到了火葬場旁邊的小館子,要了份咖喱炒飯卻一口不吃,只是不停地喝啤酒。
侍者詢問了他好幾次是否來一份杜馬斯海灘最有名的海鮮,沙華毫不猶豫地拒絕,又點了幾瓶最廉價的啤酒。侍者滿臉不快地走回柜臺,沙華看著周圍幾桌大吃特吃海鮮的食客,只覺得胃里陣陣惡心。
杜馬斯海灘的海鮮以油膏肥厚、肉質松軟、味道鮮美而聞名全印度。無數美食家不顧這里的恐怖傳說也要來大快朵頤,可是只有當地人知道,火葬場的焚燒爐每天都會冒出夾雜著尸灰的煙霧,隨著海風落進海水中,成為無數海洋生物的食物。
這里的海鮮為什么好吃,原因可想而知。
短暫的走神之后,恐懼再次占據了沙華的心頭。他仰脖喝了半瓶啤酒,隔著窗戶死死盯著火葬場,嘴里不停地嘟囔著什么。
如果昨晚的事情可以當成意外,那么今天遇到的那件事,就不是用意外能解釋的了——
凌晨5點多,距離杜馬斯海灘火葬場還有十多公里,眼看就要繞過這條山路,沙華瞥了眼副駕駛座上的一堆東西,心里略微輕松:看來為了一旦遇到白衣女人而準備的香燭這次是用不上了,能省點小錢。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路邊好像有一道白影閃過!因為車速極快,所以他只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像是一個披著頭發的白衣女人在對他招手!
他頓時嚇出一身冷汗,急忙打開車窗,準備把香燭扔出去。遠光燈筆直地射出,照在山體上,隨著運尸車從一個彎道拐出,遠光燈遠遠掃向漆黑的群山,又折回山路上。
沙華看到,山路中央站著一個白衣女人,在對他招手!
慌亂之下,他竟然把油門當作剎車,車猛地撞向白衣女子。“嘭”的一聲巨響,女子被遠遠撞飛,車窗上濺起斑斑點點的血跡。
沙華這才把車剎住,滿頭大汗,喘著粗氣,下意識打開清洗器,兩道水珠噴在車窗上,雨刮器左右刮動,血水和玻璃水摻在一起,在玻璃上留下薄薄一層血膜。透過淡紅色的玻璃,他看到白衣女子安靜地躺在山路上,衣服已經血跡斑斑,身下還淌著一大片鮮血。
沙華死死握著方向盤,怔怔地看著。他不確定女子到底死了沒有,不過他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女子絕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正當他猶豫著是不是應該下車施救時,“啪”的一聲,副駕駛座的車門玻璃上,忽然貼了一只沾滿鮮血的手!
一叢頭發從車窗下面冒出,緊跟著是沾滿鮮血的臉,死魚般凸出的眼睛緊緊貼在玻璃上,兩行淚跡沿著玻璃蜿蜒而下。女人張嘴說著什么,噴出的口氣形成一團白色水霧,沙華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么,可是他的腦子里,清晰地重復著一句話:“你不認識我了嗎?是我啊,沙華!我是……”
“啊!”沙華瘋了般大叫,再看向遠處,那灘血跡赫然留在山路上,還“咕嘟咕嘟”冒著血泡,而女人的身體,不見了!
他狠狠踩下油門,運尸車疾馳而出,貼在車窗上的女人凄厲地叫了一聲,死死摁著玻璃拍打,最后終于被甩掉,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色手印!
一直開出山路,沙華才猛地剎住車,強烈的沖力讓他的腦袋撞到了擋風玻璃上,“嗡嗡”作響。
殘留在車窗上的血手印被風刮得七零八亂,像一幅用血畫成的藤蔓。沙華深深吸了口氣,把香燭點燃,搖下車窗扔了出去。
“轟”!香燭如同被潑了汽油,劇烈地燃燒著,火苗打著旋,呈現出詭異的黃綠色。直到香燭燃燒殆盡,沙華才松了口氣。
不管剛才遇到的是人是鬼,“它”已經收下了香火。在祭祀死人時,燃燒的香燭如果火苗聚而不亂,代表著被祭祀的“人”收下了香火,不再纏著祭祀人;如果火苗散亂四處亂飛,代表著香火被路過的孤魂野鬼搶走……
下了車,沙華繞著車走了一圈,把能看見的血跡都擦干凈,又跪拜了許久,才發動運尸車,強壓著恐懼來到火葬場。
由于這份工作的特殊性,司機也充當了運尸工的角色。可是,當他打開裝尸廂的車門,他全身頓時冰涼。
他記得清清楚楚,車廂里只有一具尸體,而現在卻變成了兩具尸體!
多出來的那具尸體被裹尸布裹得嚴嚴實實,剛剛干涸的血跡還帶著潮氣……
他確定自己遇鬼了!想到這一點,他反而不害怕了。常年開運尸車的司機經常會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車廂里傳出拍打廂壁的聲音;如果是開夜車,偶爾還會聽到車廂里有人哭;通過后視鏡,有時候看到有人坐在駕駛室后排,低著頭自言自語。
對此,運尸車的司機都有一套秘而不宣的辦法。沙華掏出匕首,劃破食指,放到嘴里吮著,然后對著多出的尸體吐了一口血唾沫,又點了三根煙,并排放到尸體頭和肩膀的位置。
他到達火葬場的時間很早,天色剛亮,做完這一切,火葬場的工作人員還沒來。多出來的尸體安安靜靜地躺在車廂里,沙華等到香煙燒盡才爬進車廂,對著拜了幾拜,哆哆嗦嗦地掀開了裹尸布,看清了尸體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