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情欲世界的真實展示
《金瓶梅》是一部高仿真的小說,因此,人們說它是一部現實主義的杰作。在某種意義上說,《金瓶梅》的性描寫也是屬于高仿真之列,也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揭示,它真實地展示了一個情欲世界的存在。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早已經感受到這個情欲世界的存在,但是,只不過是沒有人愿意把它說出來而已,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性對中國人來說是件極為隱秘的事情,大家對此都諱莫如深。
《金瓶梅》為我們展示了一個情色世界。但是,筆者認為,此書寫得最好的并不是那些直露的性交場面。這些場面在其他色情小說之中比比皆是,因此,這種描寫有落俗套之嫌。《金瓶梅》在性方面寫得較好的是人們的性意識,尤其是它對女性人物的性意識的描寫較為出色,這種描寫豐富了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對人物的塑造意義重大。如《金瓶梅》中塑造的李瓶兒這一人物,作者寫她患有性饑渴癥,而且暗示她是花老太監的玩物,一直處在性饑渴之中。她主動引誘西門慶,因而氣死了自己的丈夫花子虛。李瓶兒把西門慶比成“醫奴的藥”,可見是西門慶給她最大的滿足就是性滿足。如此,此書對李瓶兒的性描寫就有一定的意義,它是研究這一人物性格的一個重要方面。此書對潘金蓮的性意識的描寫也是有重要作用的,如作者寫到潘金蓮對武松高大身軀的迷戀,這就是潘金蓮性意識的表現。
高羅佩是荷蘭著名的漢學家、中國古代性學研究的發起者,他在《秘戲圖考》一書中稱《金瓶梅》為中國“偉大的色情小說”,以此來表達了他對這部小說性愛描寫的肯定。高羅佩的這種說法未必能為國內的學者所認同。在國內學者的視野中,色情就意味著淫穢,而淫穢就意味著低俗,所以高羅佩說《金瓶梅》是“偉大”的“色情小說”,在這些學者看來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因為,在中國色情小說是絕不能用“偉大”兩個字來形容的。國內學者也認為《金瓶梅》是一部偉大的小說,但卻總是在有意識地遮掩這部小說的色情傾向。人們稱這部小說為偉大的現實主義小說,偉大的暴露文學,偉大的世情小說,但就是沒有人稱之為偉大的色情小說。在這些說法之下,《金瓶梅》的色情味道被沖淡了。
甚至,有人懷疑這部小說是否存在過色情描寫。有的評論家提出在《金瓶梅詞話》之前,還應該有一部相當干凈、沒有色情描寫的《金瓶梅》,是后人在這部小說里加入了大量的色情描寫。
這種說法并不恰當,《金瓶梅》中有些性描寫是與故事情節密不可分的,并不是鑲嵌在情節中的。如此書在第二十七回寫了西門慶和潘金蓮在葡萄架下狂歡式的性愛,這一段情節可以說是“臭名昭著”,但它也是故事情節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起因,是潘金蓮對李瓶兒懷孕而生嫉妒之心,西門慶為此要用性虐方式來懲罰潘金蓮。而去掉這一部分性描寫,這種懲罰就無從體現。在第二十八回,作者用一個章回來寫潘金蓮丟鞋、找鞋的過程,這是上一章回性愛活動的后果。最終,陳經濟把潘金蓮的鞋送回,由此,陳經濟和潘金蓮感情得到進一步發展。如果我們把葡萄架下的性愛部分摘除,這些前后呼應的情節都將連接不上。因此,說在《金瓶梅詞話》之前存在一個“潔本”,這種說法未必準確。
本書認為《金瓶梅》的色情描寫較好地給我們展示了一個情欲世界的存在,由此此書更加深刻地反映出真實的生活。說它較好地展示了情欲的世界,是因為在那些純色情小說中,寫的只有人的動物性而沒有人性,這樣的性描寫反而不見得真實。
情欲世界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存在于我們的周圍,只是我們不愿意去正視它。這其中有兩個原因:
第一,由于人自身的復雜性。法國思想家喬治·巴塔耶在《色情史》中說:“人類總是自相矛盾,突然由慈善變得極其殘酷,由純潔變得無比卑污,由迷人變得萬分可惡。我們常常談論人、人類,好像他們都有著一致性。實際上人類所包括各個階層,表面上相似,事實上卻互不相干。這種不和諧也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與家人在一起,這個人是一個善良的天使,但當夜晚來臨,他便沉溺于荒淫。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一個家庭的父親在與他女兒玩耍的時候,就會忘記他作為一個放蕩成性的人出入的不良場所;在這種情況下,他若回憶起他曾是個卑污的人,他自己都會感到吃驚。”
的確如此,人們在不同的世界中的表現是迥異的。如西門慶在官場上是大宋王朝的提刑官,但在私生活領域,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淫蟲”。同樣,西門慶在外欺男霸女,在家里又是一個慈愛的父親。這難道不是一種真實嗎?在我們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不是大有人在嗎?
第二,其實,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金瓶梅》的性描寫有極真實的一面,然而,我們拒絕去承認這一點。我們總在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來回避它。對此,喬治·巴塔耶指出:“從根本上講,思想世界與那些遭到拒絕的世界(色情世界)很少有聯系,甚至根本就沒有聯系。思想界不是無視那些不人道或卑鄙下流、曖昧不清的東西,而是它無法真正地完善它們。因為思想總是居高臨下的,它從來就不會屈尊俯就地認真地對待那些令人不安的東西,由此,思想界和色情世界是兩個彼此分開的世界。而唯有思想世界和色情世界互相補充,我們才能看到世界的全體性,否則這個全體性就無法完善。”
以喬治·巴塔耶的觀點來看《金瓶梅》的那些性描寫,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即《金瓶梅》真實地揭示出了一個我們所不愿意承認的色情世界的存在。而正是由于《金瓶梅》揭示出這個色情世界的存在,因而它所描繪的世界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比《金瓶梅》所寫的更為骯臟的色情并不是不存在,只不過我們不愿去正視它。隨便舉個例子,據報道某省官員張二江有情婦108人之多,這個數目要遠遠超過西門慶所玩弄的女性,其性生活的混亂也要遠遠地超過西門慶。
《金瓶梅》以寫實而著稱,寫性、寫情欲的世界也是其達到真實的手段之一。《金瓶梅》以大量的性描寫,揭示出的是現實社會中復雜的人際關系和人們的精神意識,它是以肉體的表現,反映出了人在靈魂上的墮落。如王六兒曾對西門慶說過這樣的話,她要把自己“不值錢的身子拼與”西門慶,為此王六兒與西門慶做愛可以說是無所不為。在此,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女人為了銀子把一切都豁出去了。這是多么真實,多么深刻的描寫,表現出這個人物多么骯臟的靈魂。在色情小說中,對人物的描寫從來就沒有達到過如此畫魂追魄的力度。
“縱欲者死”是《金瓶梅》這部性愛“艷歌”的最終結果。西門慶與19個女人有著密切的性關系,縱欲無度,最終的結果就是精竭神枯、一命嗚呼。《金瓶梅》極寫情色之艷,其結果卻令人不寒而栗。故《金瓶梅》是一曲“艷歌”,更是一曲“死亡之歌”。
從另一個方面講,《金瓶梅》大量地寫“性”也是一種鋪墊。如果沒有這種極“艷”的描寫,就不能顯出極端令人恐怖的后果。故《金瓶梅》大寫情色,并不像鄭振鐸先生所說,單純地是為了揭示那個時代熾熱的淫風,而重在講情欲放縱的危害。其重點也不單是在暴露,而是在教育民眾。
《金瓶梅》寫性當然與其產生的時代密切相關。《金瓶梅》誕生于晚明萬歷時期,那是一個性觀念較為開放的時代。在那個時代里,“性”不僅是可以公開討論的問題,而且表現性行為的文學作品,或春宮圖之類的東西是可以在集市上買到的。據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記載,《金瓶梅》剛剛出現,馮夢龍曾勸沈德符來刻印此書,但沈德符以此書“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詰始禍”為由,予以拒絕。但是“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可見此書流傳之快,同時也可以看出當時的人們在性觀念上是較為開放的。也正是由于在性方面的開放,作者對民眾的性教育就尤為重要,這也是《金瓶梅》寫性事在當時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