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諍鳴的司機給他帶了早飯和新的換洗衣物,到了之后直接送去了鐘麟的宿舍。
顏諍鳴在鐘麟的房間里吃完早飯一直等到大家都上班后才出來。
去辦公室的路上聽到有人議論紛紛,好像是誰在辦公室吵架,沒走幾步又聽到鐘麟的名字。
顏諍鳴心頭一凜,加快了腳步。
二樓辦公室走廊有幾個人站在會客室外小聲議論著什么。
顏諍鳴身高腿長,闊步而來,尤其此時還眉頭微擰,簡直氣勢逼人,那幾個女孩子看見他后,嚇了一跳,連忙跟他問了好,然后紛紛作鳥獸散,迅速回了自己崗位。
顏諍鳴在門口聽了片刻,還是沒忍住擰開了會客室的門。
鐘麟那個幺嬸數落得正起勁,冷不丁被打斷,看過來時眼神里的色厲內荏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鐘麟坐在正對門的沙發里,看見顏諍鳴推門而入,與他對視了一眼,神色平靜,似乎并沒覺得意外,也沒出言趕他出去。
其實只要他愿意,他有很多辦法能悄無聲息地打發走幺嬸兩口子,但他沒有。
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會客室氣溫太高,熱得他犯懶又煩躁,所以一直沒吭聲,看戲一樣看女人橫眉豎目,暴跳如雷,只是幺嬸嗓門太大,機關槍一樣,沒多會兒就把顏諍鳴也招來了。
顏諍鳴關上門順手加了反鎖。
鐘麟他們家的親戚他見得不多,幾乎都沒什么印象,唯獨對這個嬸嬸印象深刻。
因為當初她大鬧鐘麟他爸的靈堂那次他也在場。
他都不用猜他們是來干嘛的,走過去直截了當地問:“欠條帶來了嗎?”
幾年不見,他氣質完全變了樣,當初也就一面之緣,李家幺嬸對他沒印象,但多少還是有點眼力見的,見他衣著不凡,此時突然闖進來,鐘麟那臭脾氣竟然也沒把人趕出去,想來多半是領導,于是語氣里難得帶了點客氣:“你是他領導嗎?”
顏諍鳴卻并不打算同她客氣:“鐘麟還欠你多少?欠條帶來了嗎?”
“還差12萬?!?br /> 李家幺嬸見他神情倨傲,語氣冷漠,便也恢復了本色,斜眼瞧他:“你要替他還?”
“給我個卡號,現在給你轉?!?br />
那幺嬸沒想到自己費了半天勁,軟硬兼施,鐘麟都無動于衷,這人一來,二話不說就要替他還債,不由面露驚喜,忙從兜里摸了張銀行卡擱到桌上。
她們此行的目的是來要錢的,管他誰給,只要能給就行。
顏諍鳴也不廢話,摸出手機,幾下就給她把錢轉了過去。
“轉過去了,查收一下?!?br />
他話音剛落女人的手機就收到了信息。
這下心中大石落地,神色都放松了,本來還想假模假樣地客套兩句。
可顏諍鳴壓根不給她機會,冷漠道:“把欠條留下,出去!”
他這樣幾次三番下人面子,那幺嬸也不樂意了,冷哼一聲,把欠條拍到桌上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鐘麟全程都沒說話,像個旁觀者,默不作聲地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炎炎夏日,炙熱的陽光穿過玻璃投射進來,灑了滿屋子的悶熱。
顏諍鳴拿著欠條,拉了椅子過去坐在鐘麟面前,臉上完全換了一副表情,眼神里帶著些許忐忑。
“親愛的你是不是生氣了?”顏諍鳴吃不準鐘麟的想法,又開始用上老一套,“對不起,我不是想要來看你尷尬難堪的,也不是想要來干涉你的隱私,我只是不想讓她嚷嚷得整個公司都知道你欠了她錢,我不想讓別人議論你?!?br />
鐘麟本就犯困,這會兒太陽一曬,整個人都軟綿綿的,看著顏諍鳴的眼神也沒什么力道。
顏諍鳴總是這樣,平時在外人面前不茍言笑,看著挺像個正經人,瘋起來時跟個神經病一樣嚇死個人,在他面前認錯裝乖時又能低聲下氣得像個被拋棄的流浪狗一樣惹人心軟。
他曾經那么惡劣,那么討人厭,現在也依舊沒好到哪里去,他卻還是會在顏諍鳴湊過來跟他竊竊私語說情話時耳根發熱,心頭顫動。
他好像無論怎么樣都躲不開他的糖衣炮彈。
“我沒有生氣,剛謝謝你幫我解圍,回頭我把錢轉給你。”
人疲憊的時候思緒似乎也總是很容易隨波逐流,剛沒有阻止顏諍鳴,現在來生氣有什么用。
他更難堪狼狽的一面顏諍鳴都見過,也不會因為這點小場面而在顏諍鳴面前覺得尷尬難堪。
要是連這點承受力都沒有,當初怎么能熬得過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他也沒跟顏諍鳴說,以他幺嬸睚眥必報的性子,今天他們這樣倨傲無禮地對她,顏諍鳴又沖進來替他一下把錢全還了,要不了多久肯定還會有更多的人跑來跟他賣慘哭窮。
他現在的債主大多都跟李家幺嬸一樣,是他爸那邊的親戚,基本都互相認識。
兩百多萬,以他這個還款速度,不出意外五六年,出了意外誰知道呢。
如果能早點拿到錢,誰又愿意等。
顏諍鳴是想不到那么多的,這會兒也不敢跟他說什么不用還之類的話,只說:“你想怎么安排都行?!?br />
鐘麟精神不好,沒再多說什么,看了看時間,提醒他:“要開會了。”
他倆一起從會客室出來,自然有人在背后偷偷議論,但并不是議論看起來不缺錢的鐘經理為什么會被債主追上門,而是想不通鐘經理什么時候跟新來的老總這么熟了,心想果然長得好看就是有優勢,公司里能力好的人那么多,以前楊總就特別看中鐘經理,現在來了個新老總也這么關心他。
上午這個會是由顏諍鳴親自主持的,討論關于擴生產線的問題。
通鑫這一年的業績突飛猛進,一直在穩步增長,現在又有興科撐腰,其實早就可以考慮擴大生產規模,多一條生產線,公司就多一份生產能力,如果操作得好,效益也是立竿見影的,但是之前楊總是個穩健型領導,加上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被調走,折騰完基本也是給他人做嫁衣,還得承擔風險。
她再有能力,畢竟也是跟人打工的,心態不同。
顏諍鳴不一樣,自家的產業,即使折騰不出個名堂,除了他爸媽,外人誰又敢說什么呢。
一來公司就要大刀闊斧地改革,所以最近會特別多。
開會開到一半,鐘麟實在有點提不起精神,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顏諍鳴怕熱,昨晚空調開得特別低,他被顏諍鳴貼著裹著,中途熱醒好幾次,出了汗又被冷空調吹干,反反復復,估計著了涼。
終于熬到了會議結束,大家都起身離開,只有他被顏諍鳴叫住。
“鐘經理,你留一下。”
上班時間顏諍鳴還是很懂分寸的,等到大家全都出了會議室才問他:“你要不回宿舍睡一覺?”
他們公司采購部和業務部的出勤要比其他部門自由,偶爾溜個號不會有人察覺,何況還是老總特許。
鐘麟搖搖頭:“等下中午回去睡,還有別的事嗎?”
“我想問問你關于咱們公司目前供貨鏈這一塊的意見?!鳖佌婙Q嘴里談著公事,身體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想挨鐘麟近一點,走過來拉開鐘麟身旁的椅子坐下,順帶將鐘麟的椅子也轉過來對著自己,臉上已經沒有之前大家一起開會時那種嚴肅冷凝,看著鐘麟的眼神里有克制過后的柔情,“你不覺得以我們現在的進貨渠道,如果擴大生產規模后,會有局限性么?”
“這個問題我以前就跟楊總提過?!辩婘胍娝钦娴囊约赫劰ぷ鳎阋舱松裆?,認真道,“擴不擴其實都有局限性,因為我們目前基本都是實體拿貨,而且選的供貨商也基本都在本市或省內,雖然節約了運輸成本,也方便售后,但可選擇的范圍太小了,價格不好談,還會增加我們的出貨風險?!?br />
顏諍鳴不解:“那為什么之前沒有嘗試過改變一下呢?”
“單量猛增是最近這半年才開始的,之前的供貨商不管是從質量、價格、交貨期限還是數量都能滿足我們的生產需求,楊總本身比較注重產品質量和售后服務,加上都是合作多年的廠家,溝通起來也比較方便?!?br />
“他們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所以漲價也漲得毫不手軟,不是嗎?”
“你想換一批供貨商?”
顏諍鳴柔柔地看著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要擴大生產規模,材料需求量增加,談判時我們的優勢也越大,除了線下,現在很多外省廠家,尤其是Z省那邊的廠家的線上采購管理系統和物流系統其實已經做得很完善,我是覺得我們可以在原有的基礎上試試擴大選擇范圍,質量過關的前提下,這樣的進貨方式不僅能降低我們的采購成本,也能提高進貨效率,還不受時間限制……”
鐘麟聊起工作時神情特別專注,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顏諍鳴愛慘了他這股子專注認真的表情,簡直想把人抱在懷里一頓猛親,但他克制住了。
這個時候他要是敢湊上去親鐘麟一口,鐘麟能揍得他滿地找牙。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了快半個小時。
他倆年齡相當,工作上的思維模式也相近,很快在這方面達成了共識。
顏諍鳴說:“那你這周抽空把方案做出來,篩選好廠家,到時開完審核會,下個星期我們去那邊做市場考察,公司月底會有幾批大訂單,我想盡快把生產線和材料供應商這邊定下來,免得耽擱后續生產。”
鐘麟并沒問他為什么這么確定公司月底會有大訂單,淡淡地點了點頭,琢磨片刻又捕捉到一個信息:“你要跟我一起去出差?”
顏諍鳴一臉理所當然:“我在你不是更好定價么?”
你確定你只是為了公事?
顏諍鳴見他面露狐疑,生了調戲的心思,湊過去悄聲問:“寶貝你在期待什么嗎?”
鐘麟看他又要沒個正經,送了他一對白眼,起身準備離開。
顏諍鳴難得沒有再騷擾他,很干脆地放人離開了。
鐘麟回到辦公室坐了沒多會兒就已臨近中午,他實在太困了,午飯都沒吃,直接回了寢室午休。
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兩點才醒,醒來后還是頭重腳輕,但比起上午已經好了很多。
下午一上班他就給周易錦那邊打了個電話,同他約好時間,準備下午過去找他們老總談材料漲價的事兒。
他今天狀態不太好,下午出發的時候難得想叫公司的李師傅送他一程,結果人這會兒出去送報關員去了。
鐘麟和小助理站在門口等了半天也沒打到網約車,這個點兒園區里的出租車也不見蹤影。
最后兩人走了一截路,一人掃了輛電瓶車騎過去。
八月下午陽光毒辣,熱浪滾滾。
就那么十多分鐘的車程,一路吹著風還是給兩人整了一腦門的汗。
鐘麟本來就不舒服,出了汗在空調房里呆了沒多久又開始難受起來。
好在大家都是老熟人,通鑫又是常宏的大客戶,沒有套路可談,鐘麟很快便和他們老板敲定了最終價格,除了3D透氣網布和EVA加硬襯板,還有一個鋁膜玻纖布漲了1毛,其他都沒漲,彩色隔熱鋁膜甚至還被鐘麟砍了2毛下來。
他們從常宏出來已快到下班時間,等了半天還是沒有出租車。
好在這邊的公交站臺不遠,也不趕時間,他們打算坐公交車回去。
結果還沒到公交站呢,鐘麟腦子里突然一陣暈眩。
他忙喊了一聲:“苗苗。”
苗苗走在他前面,聽他叫自己,一回頭就見鐘麟朝自己撲了過來。
“經理!”小助理見他面色煞白,魂都要嚇飛了,“經理你怎么了?!”
恰巧這時鐘麟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鐘麟頭暈目眩,拿著手機想讓她幫忙接一下,手一軟手機又掉地上了。
苗苗趕忙去幫他撿,撿起來看到來電顯示,一下愣住。
來電顯示:狗男人。
向來溫和文雅的鐘經理竟然給人備注狗男人!
怎么感覺有點人設不符。
等她接起電話后,整個人都斯巴達了。
因為那個狗男人是她們顏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