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教授的課上叫醒服務效果顯著。發完信息后,林棉的目光遠遠地定在男人身上,維持著異常的清醒直到下課。</br> 如果闕清言是一顆安眠藥,那肯定也是藥效最強,失效也最快的藥……</br> 林棉捧著手機,面色通紅地合上了筆記本,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靜。</br> 上課代簽的事還沒收尾,課后許彤被點名去了趟闕清言的辦公室,臨走前,林棉安撫地對著小表妹說了三句話,神情認真而鄭重。</br> 第一句:“闕教授他有點兇。”</br> 這個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就是耳朵有些紅。</br> 第二句:“所以許小彤你不要跟他……”良心掙扎一瞬,林棉才睜眼繼續,“不要跟他說別的話。”</br> 第三句是發自內心的:“許小彤,我在樓下等你。”</br> 由于林棉的表情實在太真摯,襯著那雙水色分明的杏眸,讓人覺得這三句話簡直就是警世箴言,讓人不相信都不行。</br> 許彤不知道這是某光明磊落的木眠老師幼稚的護食行為,簡稱吃醋。于是許彤第無數次又成功受騙,戰戰兢兢地進了闕清言的辦公室。</br> 十分鐘后,林棉在辦公樓下等到了回來的許彤。</br>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許彤神情微漾,扶胸口感嘆,“聲音還好聽……棉棉姐,讓我飄一會兒,我要背叛ethan三秒。”</br> 林棉還在為剛剛的欺騙行徑而良心不安,問:“他……說什么了嗎?”</br> 許彤神情幸福:“教授扣了我一半的平時分,罰了篇千字論文。”</br> “……許小彤,”林棉忍不住問,“那有什么好開心的?”</br> “棉棉姐,你一定是沒和闕教授近距離說過話啊。”許彤捧心解釋,“這是甜蜜的懲罰,長得好看的特權。”</br> 林棉:“……”</br> 林棉中途接了編輯的電話,打算直接回公寓,和許彤分道揚鑣后,拐道走了出去。</br> 從教學樓區繞出來是一片林葉蔥郁的銀杏道,隔著一側林蔭,后方是k大的籃球場。</br> 她還沒走幾步,一個籃球倏然從身側斜飛過來,砰地一聲砸到了前方的垃圾桶,隨后順著軌跡悠悠滾到她腳下。</br>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人追了過來,邊撈起籃球邊道歉,“剛才打球砸飛了,沒砸到你吧同學——”</br> 男生抬頭看見林棉,愣了一愣,驚喜道:“學妹?好巧啊。”</br> 又是上回那個小男生。</br> 林棉聽著這一聲“學妹”,猶豫了一瞬要不要應,艱難回:“同學,其實我不是你……”的學妹我比你大多了大多了大多了。</br> 話說到一半,被男生接了過去:“上次我在t市還沒來得及跟你聊,傘也沒有還你。”男生一手搭著籃球,清秀的臉上泛紅,不知道熱的還是害羞,“這里離我宿舍樓不遠,要不然學妹你在這兒等一下,我跑去拿了傘還你。”</br> 他不提起來,林棉都快忘了自己還有把傘送給別人了。</br> 她把后半句坦白的話吞了下去,轉口道:“沒關系的,傘不用還了。”</br> “要還的。”男生看上去靦腆,態度卻很堅決,思索片刻補了句,“不然學妹你加一下我的微信,等你什么時候方便了,我再——”</br> 話音未落,林棉的手機倏然間震動了起來。</br> 電話是編輯打來的。林棉低眼看了一眼,歉然地示意了下:“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br> 第三次鼓起勇氣要微信被打斷的男生:“……”</br> 另一邊,編輯已經在林棉的公寓樓下望眼欲穿了快半小時,問:“老師,我現在在你家樓下等著,請問今天我還有機會見到你嗎?”</br> 林棉看了眼面前的男生,道:“我還在k大,等一下就來拯救你。”</br> “老師你跑到k大去干什么?”編輯莫名,“采風嗎?”</br> 林棉很坦然:“去睡覺。”</br> 編輯:“?”</br> 想到面前還有一個形式上的同學,林棉改口,補了個“授”字。</br> 編輯連起來理解了一遍,差點扔掉手機:“去睡教授???”</br> “……的課。”想到闕清言,林棉一個走神說茬了,認真補救,“去上教授的課。”</br> 編輯:“……老師,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br> 掛了電話,一旁等著的男生還想開口說些什么,見已經往前走了兩步的林棉駐足,轉過身來看他。</br> 林棉思忖了兩秒,出聲道:“傘真的不用還。”</br> 她想了想,還是直接說了:“同學,我有喜歡的人了。”</br> 男生愣了下。</br> 林棉的眼眸很亮,聲音從疏淡變得絨軟:“我只想跟他撐一把傘。”</br> 男生還愣怔在原地,就見學妹露出一個可謂是驚艷的笑,就云淡風輕地離開了他的視線。</br> 木眠老師邊走邊想,剛剛那個場景,放到少女漫里,再給一個特寫分鏡,一定能排進“如何委婉拒絕人的名場景top5”排行榜里。</br> 木眠老師很滿意。</br> 悄悄地想,等追到了闕清言,這句情話一定要說給他聽。</br> .</br> 公寓樓下,編輯和腳下一堆粉色系玩偶正相依為命。</br> 終于遠遠地瞟到林棉的身影,編輯揮手,揚了揚手里五顏六色的一沓信。</br> 木眠老師的少女漫每次都能排進暢銷書單里,喜歡追隨的粉絲也不少,平時粉絲寄給木眠的禮物和信都會先寄到雜志社,再由編輯檢查過以后轉手給木眠。</br> “這回攢得太久了,東西堆得有點多,我車里還有一些。”兩人搬了禮物進電梯,編輯想到了什么,“之前有粉絲同城寄過來一個布偶熊,塞不進車里,等過兩天我再送過來。”</br> 編輯下午還要去校稿確認新漫畫單行本的印刷樣張,匆忙要走,沒上樓去坐,笑著跟林棉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br> 林棉搬著最后一趟禮物進了電梯。</br> 電梯門還沒能合上,就又被人摁開了。</br> 林棉抱著一堆快沒過下巴的禮物盒,手上還捏著一沓粉絲寄過來的信,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進來的男人。</br> 闕清言進了電梯。</br> 這一瞥,林棉想到自己還抱著粉絲塞的禮物和同人周邊,當即慣性地要藏起來,剛想把腦袋縮回禮物后面,突然想到。</br> 不對……闕清言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學生了。</br>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是畫少女漫的……</br> 林棉默默后退半步,在腦海里迅速回憶了一遍手上這堆禮物。</br> 以前木眠老師有過粉絲給她寄人形抱枕的經歷。她還記得她是頂著多大的羞恥感才把那個印著泳衣美男的騷氣抱枕搬回了當時的公寓,上樓的時候路遇三個鄰居,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最終成功把人家小孩兒嚇哭了。</br> 被嚇哭的那個小孩兒當時住在她樓上,那個晚上意外的沒吵沒鬧,于是木眠老師安然恬靜地抱著抱枕睡了一晚上。</br> 林棉沉住氣回憶,確認現在自己拿的禮物外形看不出什么問題才敢開口——</br> 闕清言進電梯不久,就見眼前的一堆禮物后探出半個腦袋,堪堪露出一雙點漆眉眼:</br> “闕……”林棉頓了頓,眼眸亮亮地跟他打招呼。</br> 卡了殼。</br> 闕教授?闕……清言?</br> 一個“闕”字含了半天,闕清言斂神垂眸看了她半晌。</br> 他平靜無波的視線落下來,修長的手分過她懷里的禮物,隨眼一瞥,睫廓壓得低,問:“闕什么?”</br> 禮物被闕清言分擔過去了大部分,頓時手上一輕。</br> 林棉眨巴著眼跟他對視三秒,想起來自己發給他的那條信息,心若擂鼓。</br> 他是看到了還是沒到啊……</br> 林棉抱著禮物的手緊了緊,紅著臉準備討個嘴上的便宜,一聲“闕清言”還沒出口,就感覺有什么順著指縫飄了下去。</br> 飄下去的是一張明信片,翻在地上的正好是寫字的一面。</br> 這位小粉絲用顯眼的熒光筆寫著:老師我超喜歡您!!愛您!!!</br> 旁邊還畫了顆心。</br> 林棉:“………………”</br> 她雙手抱著禮物,沒法彎下腰去撿這張明信片,又不好用腳去擋,愣神后抬眼,淚眼汪汪地急道:“不是的,您聽我解釋……”</br> 兩人進電梯的時候都沒有按樓層,闕清言空出一只手,按亮了樓層,接著俯身將明信片撿了起來。</br> “這不是給我的,我是指,不是給真的我的,”林棉解釋,“老師是……”</br> 闕清言看向她。</br> 林棉心里突然一頓,他會不會以為這是她寫給他的?</br> “這也不是我寫給您的,”林棉紅了耳尖,磕磕巴巴,“我要想給您……肯定也……”</br> 她急于解釋,一句話沒過大腦就直接說了:“肯定也會比這個更好的。”</br> “……”話已經出口,林棉索性把話圓下去,小聲道,“您在樓上等我一下。”</br> .</br> 回到公寓后,林棉把粉絲的禮物和信暫時放在了玄關,翻箱倒柜地翻了十分鐘,最后坐在厚軟的地毯上,對著面前的兩堆東西犯了難。</br> 左手邊是她珍藏的藍光恐怖電影碟,限量典藏紀念版,場面血腥暴力,劇情懸疑刺激。</br> 林棉用手摸了摸碟片盒,在腦海中回味了下電影劇情,內心給打了五星好評。</br> 右手邊是她多年前攢了幾十封都沒能送出去的小情書。</br> 隔了太久,情書里寫的什么內容她已經記不清了,但那時候她還只有十六歲,想想都知道一定很……</br> 出于對少女時期的林小棉的尊重,林棉把腦海里的“辣眼睛”三個字劃掉,給了三星。</br> 要送闕清言的話……</br> 林棉的視線從電影諜上血淋淋的封面挪過,躊躇半晌,再落到了那一沓淺粉嫩黃的情書上。</br> ……</br> 十五分鐘后,林棉揣著一個小盒子,摁電梯上了十樓。</br> 盡管熟門熟路,她還是在門口緩了緩,才敢按門鈴。</br> 闕清言剛接完闕敏打過來的電話,后者周末想帶女兒去城郊的私人會所度假,特地打了電話來邀請人:</br> “山上的秋景好得不得了,你平時這么忙,也該擠點空閑出來放松放松吧?”闕敏正敷面膜,說話也含混,“程澤說他大半年沒見你影子了,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非要讓我問你去不去。”</br> 門鈴在響,闕清言擱下手里的資料,拿著手機起身,淡淡問:“他要找我,怎么不直接聯系我?”</br> “他哪里好意思,這回他侄女也在,他就是想幫他那個侄女牽線搭橋,”闕敏心里面門兒清,調侃,“要是為這事當面找你,還不得被你拉進黑名單?”</br> 程澤和闕清言是舊識,當年一起在英國留過學。兩人雖然是平輩,但闕清言跳級留學,所以還是差著年齡的。</br> 有一年程澤的侄女來英國旅游,跟著自己的小叔認識了闕清言,從此迷他迷得不行。闕敏聽程澤提起過,說他這個侄女三天兩頭地往他那里跑,就為了打聽闕清言的消息,人都快讓她煩死了。</br> 闕敏道:“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跟人說一聲。”</br> 電話還通著,闕清言打開門,一眼就望見了在門外杵著的林棉。</br> 她手上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緞面絨盒,很少女的粉色,她抬起眼來看他,眼眸亮亮的,剛想開口,見他正在打電話,立即安安靜靜地閉了嘴。</br> 還真的拿了禮物過來。</br> 從闕清言的角度看下去,林棉的眼睫撲落,襯著瓷白泛紅的臉,看上去像是非常不好意思,又壯著膽來把東西送給他。</br> 他沉吟,道:“我問問看。”</br> 問問誰?闕敏愣了足足幾秒,八卦之心頓起,笑著追問:“你要帶人來?上回那個小姑娘?真的是小女朋友啊?不是說是學生嗎?唉不是,跟我說說啊——”</br> 闕清言沒打算開解闕敏的八卦心情,簡略說了兩句,掛了電話。</br> 林棉拿著禮物盒,一顆小心臟蹦跶得正歡。</br> 禮物盒里不是恐怖碟,不是她以前的情書,是之前柏佳依蜜月回來送的瑞士情侶對表。</br> 她偷偷地把女表藏了起來,盒子里只有一只男表。</br> 柏佳依的眼光很好,挑的手表款式經典大氣,林棉看了一眼闕清言此刻戴在手腕上的表,是塊銀黑的江詩丹頓。</br> 林棉在心底比對了下,雖然她送的表并不昂貴,價格差得有點多,但……</br> 她心跳得厲害,心虛地想。</br> 但是,是情侶表。</br> 她要是把心思偷摸藏起來,不告訴闕清言,他就……他就不知道。</br> 想完,林棉在心底唾棄了下自己。她對他肖想多年,癡心妄想,連偷藏情侶表這么齷齪的事都干得出來,沒救了。</br> “您要是不喜歡戴,也不用戴的。”把盒子遞給闕清言后,林棉不敢看他,“也不是太貴的表,我就是,想送給您……”</br> 闕清言接了表盒,指骨撫過盒面,眸光在盒子角落刻的德語小字上一掃而過。</br> 林棉還在惴惴地等著他的反應,就聽闕清言的聲音響起,沉靜平穩。</br> “有什么想要的回禮嗎?”</br> “……”她猛然抬頭,確認地問,“可,可以嗎?您……”</br> “您,”他接過她的話,眉宇疏長,眼眸漂亮而冷,聲音卻壓了些笑,重復,“您有什么想要的回禮嗎?”</br> 您……</br> 一秒后,林棉臉和脖頸連著紅成一片,緩了半天才能開口。</br> 她濕潤的眼睛看他,小小聲問:“闕清言,我可以請你吃飯嗎?”</br> 這神情,小心翼翼得像個蹭飯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