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光木著臉,抬頭瞥了眼牙牙的臉色,不意外的察覺到寧福林面容之中帶著一絲焦灼跟期盼。
肯定是為了寧宗入學黎小的事情。
因為最近寧福林跟褚老婆子討論最多的就是這件事情,通過褚老婆子娘家的親戚,寧宗已經在黎小報上了名,前幾天,寧福林專門帶這孫子去鎮(zhèn)上買了簇新的書包、文具、衣服、鞋子等等,還打算寧宗上學后,每天給他五毛錢零花。
要知道趙建國那么大的男孩子,家里也沒有定時給他零花錢的。
在朝陽村,這種待遇簡直是絕無僅有。
但寧福林母子還是憂心忡忡,成天想著那些鎮(zhèn)上的孩子會不會因為寧宗只是村里人欺負他?
這樣倒也難怪寧福林會打破這幾個月來的冷漠,跟自己開口了。
寧光這么想著,沒什么表情的講:“她是安怡在黎小的同桌。”
“隔壁那美頭介紹你認識的?”寧福林皺眉,“什么時候的事情,你怎么沒跟家里說起過?”
他說到后面一句話時,流露出分明的責備來。
但見寧光詫異的看向自己,想起這幾個月對這美頭的視若無睹,又哼了一聲,說,“怎么?你把你姆嫚弄成那個樣子還有道理了?我們不跟你說話,你就不知道將功贖罪?!”
寧光有片刻的啞口無言,因為她對寧月娥還是有愧疚的。
那次寧月娥從鎮(zhèn)上醫(yī)院轉回來,直到痊愈都是她伺候的。盡管寧月娥對她態(tài)度很不好,言語尤其的刻薄,就算普法民警反復強調孩子不是私有財產,不能因為是親生的就隨意打罵,她也打過寧光好幾次,有一次甚至將滾燙的粥朝寧光潑過去……寧光躲開之后,還是照樣照顧她。
后來還是寧福林私下警告女兒,別給寧宗惹麻煩,寧月娥才稍微收斂一點。
然而至今見到寧光沒有好話講……但寧光終歸是膽怯。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愧對這姆嫚,明明按照法律說的,寧月娥有義務要撫養(yǎng)女兒,而且不說跟沈安怡這種特例比了,就算是村上其他美頭,寧光自認為也是最勤快的一個。家里事情她做的最多,從來不偷嘴,說了給寧宗吃的她連看都不會多看……她覺得自己在做女兒的份額上,是問心無愧,甚至可以說是優(yōu)秀的。
頂多就是學習成績不好拖了點后腿,然而這在寧光看來不是什么大事,畢竟寧家人從來沒指望過她成績好,而且按照她做家務的時間,成績好就奇怪了。
所以寧月娥對待她是錯誤的,是不對的,派出所也講了,寧月娥的受傷寧光不需要負責,因為不考慮未成年人,也是正當防衛(wèi)。
可寧光見到寧月娥就是覺得心虛。
她捫心自問并不愛這個姆嫚,她也不覺得這個姆嫚具備哪怕一點點自己在課本里看到的那種“媽媽”的情懷。有時候寧光甚至很慶幸本地土話里對母親的稱呼不是媽媽,因為她覺得課本里描寫的母親跟寧月娥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一點都不想稱呼寧月娥“媽媽”。在她的概念里,“媽媽”是帶著溫度的,充滿了柔軟與愛憐。
寧月娥跟這些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可就是這樣也不妨礙她在寧福林提到寧月娥時沉默。
“人家送了你這么好的鞋子,你也該給人家送點東西。”寧福林看孫女被自己說住了,干咳一聲,吩咐,“等會我給你點錢,你明天再跑街上一趟……同人家走動走動,交情,哪怕小孩子的交情,都是這么來的。”
寧光悶悶的說:“楊秋涵不是安怡,她其實根本看不起我,今天說什么給我買鞋子,在鞋店里說了我半天……”
“你別腦子不清爽了!”寧福林聞言不悅的打斷她的話,還微微提高了點聲音,讓寧光好好醒醒,“你以為你是隔壁那美頭?沖著她娘老子,沖著她那對老.革.命的牙牙嫲嫲,也有的是人愿意湊上去討好?就你這個樣子,人家還能圖你什么?啊?所以但凡對你好的,那都是真的對你好!再說人家說你幾句怎么了?要真是對你不懷好意的,還要打你呢!你從小到大在外面沒被打過?那些人別說買這么好的鞋子了,就是一口水有給過你?”
他覺得寧光真是學壞了,不但對姆嫚下毒手,還跟沈安怡沾染了嬌生慣養(yǎng)玻璃心的壞習慣,可人家沈安怡是城里千寵萬愛的大小姐,有那資本,寧光有什么?
“你說的那個美頭肯定是為你好,俗話說忠言逆耳,你聽不進去人家的好話,還怪人家?有你這么狼心狗肺的嗎?”
寧福林所以說寧光,“難怪你姆嫚辛辛苦苦養(yǎng)你一場,你居然忍心對她動刀子!村里那么多人欺負過你,你怎么就沒跟他們動刀子,連架都不敢跟人家吵?窩里橫一個!”
“……”寧光不吭聲,耷拉著腦袋任憑他說。苗國慶在旁邊欲言又止,想幫美頭說情又怕自己開口后反而越發(fā)激怒了寧福林。
還好過了會兒,聽到動靜跟過來的褚老婆子在后面扯了把兒子的衣服,讓他去堂屋說話。
母子倆在堂屋簡單的商量了一下,覺得正為寧宗入學黎小的事情操心呢,既然寧光認識黎小老師的女兒,又還是黎中校長的侄女,這條人脈可不能斷了,得讓寧光維護好才是。這樣才能方便寧宗在黎小得到更多的照顧跟資源傾斜,也不會被鎮(zhèn)上人家出身的同學欺負。
苗國慶在房間里問了幾句女兒事情經過,出來之后經過堂屋聽到這番話,就小心翼翼說了句:“就是小光一向不上臺面,跟那種人家的美頭接觸,怕是底氣不足,到時候人家哪里肯聽她的?”
褚老婆子當下就拉下臉來,罵他野心勃勃,因為聽出來苗國慶說這話,就是想讓女兒穿戴的好一點。
不過罵走苗國慶之后,母子倆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寧光平時穿的那么邋遢,跟個討飯的似的,臉上也是臟乎乎的,要沒什么正經事給她也就算了,如今既然要跟老師家的孩子、校長的侄女來往,不說打扮的多光鮮,至少也該干凈點,免得人家看不上,甚至以為寧宗是差不多的貨色。
“所以說美頭就是賠錢貨。”褚老婆子答應了花錢給寧光拾掇下,但還是覺得心疼,遂罵罵咧咧,“要怪都怪你那個死掉的婆娘,生不出女兒不說,還帶累月娥頭一個孩子也是個賠錢貨喪門星,害得全家到現在也沒好日子過!”
這些話她故意提高了聲音,不過寧光聽了之后翻個身也就不予理會了,她都聽膩了。
第二天寧福林給了錢苗國慶,讓苗國慶領寧光上街去買些衣服頭花之類,見寧光木著臉,趿著破鞋跟著苗國慶走,忍不住提醒:“那小美頭送你的鞋怎么沒穿?”
這時候一般人家有了新衣服新鞋子都不愛讓孩子立刻上身,怕弄臟弄壞了,都是等逢年過節(jié)才許穿的——實際上,等閑人家不是逢年過節(jié),一般也不會給孩子買衣服鞋子。
寧福林因為想讓寧光去走楊秋涵的門路為寧宗謀取特別待遇,這才希望這孫女裝束整齊點,要擱平時他都不會開這個口。
結果寧光硬邦邦的說:“那鞋子我不要!”
寧福林氣的站起來要打她,說她是個敗家玩意。
苗國慶趕緊拉著女兒出門,圓場道:“阿伯,今天我們就是去買東西,又不去見那美頭,穿的不好也無所謂,等會小光回來還要干活呢,換鞋子也是麻煩。”
趁寧福林抓到寧光之前,到底溜出去了。
路上他唉聲嘆氣的問寧光,為什么不肯要那個鞋子?
寧光說覺得楊秋涵不喜歡自己:“她給我那鞋子,就是施舍。”
“施舍”這個詞,還是沈安怡給她補課時教的。
想到這兒就想到沈安怡,心里就是難受。
苗國慶對女兒的想法感到難以理解:“可是我們這樣的人,有人施舍難道不好嗎?”
他早就習慣過沒有尊嚴的日子了,實際上沒上過學、僅僅在掃盲班里學過幾天的苗國慶,也不太清楚尊嚴是什么,只籠統(tǒng)的理解成面子。
但在他看來,明明自己就不是體面人,要什么面子呢?
平頭小百姓一個,吃飽穿暖不用挨打受罵聽難聽話,就是最高追求。
所以并不覺得楊秋涵的做法有什么問題:“美頭,俗話說,端誰的碗,受誰的管,你看阿伯在寧家就是這個樣子。人家美頭就是說你幾句,然后給你買了這么好的鞋,你為什么還要跟她賭氣?這種好心人不多的,如果被說幾句就能換到一雙這么好的鞋,阿伯愿意被人從早說到晚。”
寧光不知道怎么反駁他,又覺得這樣的阿伯陌生且可憐,于是不作聲了。
苗國慶見這情況,也有點無措,是不曉得怎么跟這美頭溝通,最終快到鎮(zhèn)上時,他悶悶的說:“你真不要那鞋了?”
見寧光肯定的點點頭,苗國慶嘆口氣,看了看前后左右都沒人,才小聲叮囑寧光,“那你回去之后就說覺得鞋子太好了,宗宗還沒有,你不好意思穿,想讓給宗宗……雖然那雙鞋是按著你的尺碼買的,但宗宗是男孩子,長的比你快,估計墊個鞋墊也就能穿了。這種旅游鞋也沒什么男女分別,尤其還是藏青色。”
寧光聽了這話,眼中就閃過怒氣,她不要的東西就算扔了也不想給寧宗!!!
知道苗國慶這么說是為自己好,因為可以討得褚老婆子他們的歡喜。但她就是不想這么做!
反正再怎么討好,褚老婆子他們也不會真心實意對待她的,那她干嘛還要上趕著去表現?犯賤嗎?!
這天父女倆在沉默中完成了上街的采購。
回家之后,褚老婆子又讓寧光燒點水洗個澡,把自己收拾的干凈點。
說起來寧光都羞于跟沈安怡說,她一個冬天差不多就能洗個一兩次澡。雖然燒洗澡水的事情都是她的,但也因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次大家洗完之后輪到她,水都冷的差不多了。這時候鄉(xiāng)下冬天洗澡不是每家每戶都有條件的,寧家還是因為寧福林在村支書任上時給做了個澡堂。
這個所謂的澡堂是一間單獨的小屋子,進去就是一大口鍋,跟灶臺的造型差不多。打水進去,在外面燒鍋,然后按照先男后女的順序下去洗,一鍋水洗一家人。甚至有時候隔壁鄰居沒有這種澡堂的人家,也會過來跟著一塊兒洗,洗到后來鍋子底下都積了一層的泥。
本來寧光應該跟著褚老婆子以及寧月娥一道洗的,澡堂也能容納三個人,但她們要寧光在外面看著火,冷了熱了的指揮,所以寧光只能最后洗。
她洗的時候是沒人幫燒鍋的,本來這也沒什么,大可以燒熱了再下去,趁水冷之前出來。
可是寧宗淘氣,有次在澡堂里撒了尿,事后才告訴全家人。
褚老婆子跟寧月娥疼愛他,不以為忤,還說童子尿不臟——但厭惡寧宗的寧光是被惡心到了,之后都是能不洗就不洗,家里沒什么人關心她,苗國慶也不覺得自己女兒灰撲撲的有什么問題,所以都沒關注過。
今天難得被褚老婆子親自發(fā)話,專門燒了一鍋水享用,苗國慶還說會在外面幫忙看火……寧光痛痛快快的擦洗了一番,出來之后換上新買的棉毛衫棉毛褲以及孔花妹送過來的冬裝,走到堂屋,家里人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都有些詫異。
苗國慶忍不住說了句:“小光還是挺清秀的。”
“她算個什么?”褚老婆子跟寧福林都習慣性的反駁,“別說跟趙霞年輕時候比,就是趙霞現在這年紀,也甩她十八條街。”
話是這么說,母子倆對望一眼,也都覺得,自家這美頭,原來洗干凈了,換上像樣的衣服,長的不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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