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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一三五章

    到丑時正刻,后宮已被徹底封禁,各宮都被勒令自查,凡有不在的或行蹤有疑的,一經發現,當立刻上報。</br>  折楊宮內,一星燈火如豆。</br>  戚寰剛從內侍手里接過第二道藥,便聽竹榻上一聲低哼。</br>  是朱祁岳醒了。</br>  睜開眼時還有一陣恍惚,然后才想起蘭苑外,十三對自己下毒,奇怪內心卻很平靜,大約是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他。</br>  戚寰擱下藥碗,向朱祁岳行了個禮,喚了聲:“殿下。”</br>  朱祁岳偏過頭去,屋內光太暗,一星燭火微微晃動。</br>  戚寰其實與戚綾長得有些像,尤其當罩上一層暗色,恍惚中,簡直覺得她就是她。</br>  但他知道她不是。</br>  戚寰是京中這么多貴女中,最知書達禮的一個,就是已是深夜的現下,她只要未睡,依舊妝容精致,云鬢環釵一絲不亂。</br>  也是,她是戚府的嫡出小姐,原本是該嫁給朱南羨這樣的嫡皇子的。</br>  朱祁岳喚了聲:“寰寰,過來些。”</br>  戚寰便依言走近了些,卻并不坐。</br>  因為在家夫為妻綱,他沒吩咐她坐。</br>  朱祁岳自心里一嘆,問道:“怎么樣了?”</br>  戚寰道:“回殿下,殿下所中之毒并非尋常麻藥,而是一種特意調配過的藥粉,只要沾上,體虛骨軟,重則昏迷七日不醒,還好殿下吸入時下意識屏了呼吸,因而不甚嚴重。”</br>  “我不是問這個。”朱祁岳偏過頭來看她。</br>  她的含珠唇其實長得極美,一雙水杏眼其實也好看。</br>  他道:“我是問,宮中的情形怎么樣了。”</br>  “方才七皇兄傳旨,十三殿下被帶人劫走,已派了羽林衛去追捕。今夜后宮出事,現已全部封禁,各宮正自查,要等卯正時分才允人出入。還有一事,”她說到一半,抬眸看了朱祁岳一眼,輕聲道,“如雨今夜行蹤可疑,有人質疑是她帶十三殿下離宮,已被傳去了宗人府問話。”</br>  “戚綾被朱沢微帶走了?”朱祁岳聽了這話一愣,“那她現在人呢?”</br>  他才服過藥,醫正說過他醒來正是虛弱之時,不宜悲怒。</br>  戚寰見朱祁岳要撐著坐起,不由斂了眸,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難過,然后才走去塌邊,在他身后支了個枕,又續道:“方才殿下昏睡時,臣妾已去宗人府看過她,她好歹是戚家的人,宗人府不會為難她。”說著,又笑了一下,“而且沈三妹也被傳去了宗人府,想必她會照應如雨,等到卯時天亮,后宮的封禁解了,她二人便出來了。”</br>  朱祁岳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道:“這就好。”</br>  手邊的藥湯已溫涼,戚寰端起藥碗,對祁岳道:“不燙了,我服侍殿下吃藥。”</br>  朱祁岳看了那深濃的藥湯一眼,沉默片刻,忽道:“十三這回走了,如果被抓回來了,那就死路一條了吧。”</br>  然后他又苦笑了一下:“這藥我不吃了,最好能多病幾日,若好得快了,七哥又要讓我幫他去追十三。”</br>  他在擱在塌邊的手倏然握緊,一雙好看的飛眉擰起,燕尾似的眼梢寫盡頹然:“我不想去追十三,他不原諒我,騙我,對我下毒都好,這是我欠他的。我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走得遠遠的,然后好好活著,再也不要回來。”</br>  戚寰愣怔地看著朱祁岳。</br>  她在嶺南陪了他數年,看過他因流寇亂殺百姓而震怒,因痛失將卒而傷悲,卻從未見過他這般頹敗喪氣。</br>  哪怕她當年滿心歡喜地嫁給他時,他掀了喜帕,眼中的難過與失望也只不過是一閃即逝的。</br>  戚寰覺得,她心中的十二殿下該是意氣風發的將帥,該是快意恩仇的劍客,該是不問功過是非只從心而行的俠士,卻獨不該是在這深宮中的皇儲。</br>  她實在是想讓他開心一些,自她回京,已經很久沒見他真地開心過了。</br>  于是她溫聲道:“日前踏春時,如雨說我那支南疆蛺蝶銜花簪別致好看,我想送給她,可這支簪子原是殿下送的,怕這中間隔了一層他不愿收,只好說原本就是殿下送的。”她說著,又笑了一下,“殿下,我離京太久,又思家得緊,且自小與如雨感情甚好,不忍分開。這些年她一直在府里也沒個著落,不如等入秋后,讓她隨我一起回嶺南,日后我與她姐妹二人,也好彼此做個伴。”</br>  朱祁岳聽了這話,不由愣了一下,片刻,他怔然地看了戚寰一眼,像是想解釋什么,卻咽了下去,只回了句:“……再說吧。”</br>  寅時三刻,宮外傳來號角聲,這是要出征的將士開始整軍的聲音。</br>  整軍過后也非立時出發,還要點帥,要祭酒,要敬皇天,敬社稷。</br>  蘇晉便是聽到這號角聲醒來的。</br>  事實上她心中一直記掛著今夜的紛亂,并未睡多久。</br>  眼前的這間屋子她曾來過,一張青竹榻,一扇高窗,一張書案,是柳朝明值事房的隔間。</br>  書案旁,柳朝明背身而坐,正提筆寫著什么。</br>  蘇晉原想問一問今夜的事,卻不知從何問起,正自猶疑,忽然感到右臂的傷口處有一絲冰涼的異樣。</br>  她掀開被衾一看,只見傷處已用草藥與棉布帶子仔細包扎過了。</br>  “是請太醫院的方徐為你看的。”柳朝明聽到身后的動靜,知道她在憂心什么,一面在卷宗上提上最后一句,一面說道。</br>  方徐是她的人,縱然應當放心,可是又多了一個人知道她是女兒身。</br>  蘇晉撐著坐起,點了一下頭道:“多謝大人。”</br>  柳朝明沉默半刻,斟了一杯涼水,擱在她的塌邊,輕聲道:“只是麻藥,傷得不深。”</br>  方徐說,這麻藥其實也就麻一麻手臂腿腳,蘇大人大約是因為先頭弦崩得太緊,一直無意識地忍著,所以松懈下來才會昏暈過去。</br>  蘇晉“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溫水,慢慢啜了一口。</br>  屋外有人叩門,推門而入的是御史言脩:“大人,那頭來人說后宮內,皇貴妃……”</br>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便看到了臥坐于榻上的蘇晉,愣了一愣,行禮道:“蘇大人也在。”又問,“蘇大人身子不適?”</br>  蘇晉沒回話。</br>  后宮被封禁她是知道的,可看言脩的樣子,竟是在前后宮不允許任何人出入的情形下,還獲取那里的消息?</br>  他說的“那頭”是哪頭?</br>  言脩遲疑地看了柳朝明一眼,不知還否應當說下去。</br>  柳朝明搖了一下頭道:“無妨。”</br>  “是。”言脩道,“皇貴妃被帶回重華宮后,七殿下便命侍衛將她鎖在了偏殿當中。除此之外,這幾月為十三殿下問診的蔣醫正已被殺了,十二殿下所中之毒正是他所調制的,后來在一株榆樹上找到,毒雖不致命,終歸是傷身的。</br>  “還有,朱沢微以‘十三殿下賊人劫走,恐危害大隨朝’的名義派了八支精銳羽林衛從正南門離開,去追十三殿下了,聽說暗地傳了密令,一旦找到十三殿下,就地殺了。”</br>  言脩說到這里,看了蘇晉一眼:“十三殿下被‘劫’,十二殿下中毒,此事理應交給三法司審理,但七殿下說,三法司中,恐有人涉足此案,他手上有些證據,故此也要參與問案。”</br>  蘇晉一下愣住。</br>  她知道朱沢微說三法司里“有人涉足此案”的人非她莫屬。</br>  而她今夜切切實實去接應了朱南羨,只要把昨日到今日與她接觸過的人逐一抓去審問,難保不會有人透露什么關鍵。</br>  何況朱沢微現在已然知道了她自蜀中來。</br>  柳朝明對言脩道:“知道了,你出去吧。”</br>  然后他轉頭看向蘇晉,問道:“你準備怎么辦?”</br>  蘇晉知道,只要她一離開都察院,單是她將伍喻崢留滯在刑部直至夜深,導致十三殿下失蹤這一條,也足夠令朱沢微把自己傳去問話了。</br>  而自己只要到了朱沢微那,恐怕就出不來了。</br>  蘇晉搖了搖頭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br>  燭光將她整個人籠在一蓬幽微里,她沉睡方醒,臉色仍是憔悴而蒼白。</br>  柳朝明沉默地看著蘇晉,半晌道:“你現在只有一條路。”他一頓,“與我合作。”</br>  蘇晉愣了一下,頃刻明白柳朝明的意思。</br>  他與她雖立場不同,但朱沢微太過得勢,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在這個時機,與柳昀合作確實是最恰當,甚至唯一的選擇。</br>  蘇晉垂下眸,靜靜地道:“我是為十三殿下效力,認識大人已久,冒昧問一句,大人又是為哪位殿下敬忠?四殿下還是十殿下?”</br>  柳朝明淡淡道:“你覺得呢?”</br>  蘇晉一時未答</br>  她與朱弈珩與朱昱深接觸都不多。</br>  朱弈珩太莫測,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逢不同的人便是不同的樣,實在猜不透。</br>  而朱昱深太深沉,這些年一直鎮守邊疆,其余事好像都置身事外,更令她看不透。</br>  假如這兩人是同一邊的呢?</br>  那么朱昱深為何要在這個奪儲的關鍵時刻出征?</br>  蘇晉搖了搖頭道:“我想不明白。”她說著,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確實無路可走,除了與大人合作以外,我別無他法。這個問題我不該問,亦沒有資格問。”</br>  她終于將杯中水飲完,擱在了手邊。</br>  柳朝明看著那空了的杯子,杯底一圈冷暈像圖窮匕見折出的光:“其實我……”</br>  他話未說完,屋外便傳來言脩的叩門聲</br>  “大人,七殿下帶著人找來都察院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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